第3章 琉璃槐
琉璃槐
貞和八年,季春,槐香正濃。
日子一天天變暖,和尚不知什麽時候下了趟山,用寺裏破舊簾子給白曙雲做了套夏天衣裳。
空禪和尚起得早,去正殿裏燒香,在蒲團上跪着敲木魚,誦經,一直到日暮西垂。
白曙雲也因此養成了早起的習慣,某一天他從兩人的小木榻上醒來時,看見耳邊放着一套新衣服,就很高興地穿了上去,可是衣服有點大诶。他用手一寸一寸比劃着,估計這件能穿三年。然後就喜滋滋地蹬上鞋子,順着木梯出了地窖,順帶把梯子也抱走,才輕手輕腳地經過空禪和尚,外邊初升的陽光帶着露水的氣息,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投下少年清瘦的淺影。
廟裏一棵歪脖子老槐樹垂着一嘟嘟潔白如玉的花穗兒,空禪說過這是可以吃的,所以白曙雲一年中最期待的日子就是槐花成熟的季節了。
老和尚年輕時其實是個除妖師,地窖裏的幾張廢紙是他用過的驅鬼黃符,那面舊旌旗是他除妖列陣的法器。當然他現在大概只想做個普通和尚,就像現在這樣消磨掉他所剩不多的年歲。
上元夜的事白曙雲只字未提,因為他知道,但凡透露出有人要給他好吃的他卻沒要的事,空禪一定會罵他榆木腦袋。
木梯架在老槐樹上,白曙雲還算靈巧地攀上樹,有蜜蜂蝴蝶在他耳邊嗡嗡環繞,他刻意避開栖了蜂蝶的花穗,揀略微蔫了邊兒的熟透的槐花摘,然後拉起衣擺,小心扔進“袋子”裏。
白曙雲小心翼翼下了梯子,準備到地窖裏把那張舊旗幟拿出來,暫且墊一下摘下的槐花。他放輕腳步踱回大殿,光影随着他腳步一跳一跳的,可一擡頭看殿內情形吓卻把他吓了一跳——
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孩子在大佛像前趴着,嘴角還流着血,而散落一地的是不知哪裏來的野果子。白曙雲遠遠盯着地上的野果,渾身暗紫的……不好,小孩子一定是吃了有毒的果子!
他顧不得撒了一門口的槐花瓣,立刻在外面大口缸裏掬了捧水過來,跑到小孩身邊,給他仔細地先用水沖緩毒性。
“你小子幹什麽呢!別壞了我好事!”大佛後忽然傳來老和尚暴怒的聲音,白曙雲被吓得渾身一抖,那捧水幾乎全灑在了昏迷的小孩臉上。
白曙雲微微勾着脖子看打開的地窖入口,發現沒了梯子的空禪想要出來頗為費力。他明顯已經火冒三丈,眼中神色比往常還要陰鸷,爆着青筋的手掌扒在地板上,但并沒有能夠出來的樣子。
“你、你等一會兒吧!我會把梯子給你送過來的!”白曙雲看着他有點害怕,慌慌張張地就要起身去抱梯子。
躺着的小孩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偷偷睜了眼,舔掉嘴角的血,對着和尚的頭做了個鬼臉,一對圓溜溜的眼睛裏淌過一絲狡黠。
空禪看見了更是惱火,破聲大罵道:“你這個畜生……還不快去!”
白曙雲沒見過和尚發那麽大的火,什麽嘛,明明今天早上還給他新衣服穿的……他揉揉想哭出來的眼,跌跌撞撞起身,一下子眼前卻突然黑了,腳往前跨出去剛沒一步,就被什麽東西絆倒,“撲通”一聲栽了下去。
“嗚哇——”
他再也忍不住,淚如洪水般往地板上流。他長了十二年,之前不管是餓,是孤獨,還是天黑害怕,他都沒哭過,就單單這一次,平時死寂沉默的老和尚忽然向他爆喝,他覺得比什麽都要令人膽寒心驚。
方才還欲死的小孩從地上骨碌爬起,先是拿了深紫色的果子往和尚嘴裏一塞,讓他乖乖地閉上嘴巴,又摳着那雙布滿皺紋的手,想把他重新扔下去。
白曙雲從地上爬起來,邊止了哭邊在小孩身旁小聲道:“……不要。”
空禪掙紮着手,還不忘小眼睛到一邊狠戾地瞪他一記,被毒果子憋得滿臉通紅。那小孩子卻似乎沒了耐心,直接一腳踩在和尚肩頭,然後粗暴地蓋上了地窖的蓋子。和尚重重地摔落下去,在地底傳來悶響。
這下完了。白曙雲感覺得到地面傳來的震動,眼裏只剩一片死寂。
小孩子扭過身,雙手叉腰打量着面前這個衣服堪稱拉跨的少年,對他眼裏的神色更是嗤之以鼻。
“啧,就是你救了我?”小孩聲音清脆明亮,可白曙雲只覺得有一股壓迫感,故而并未回答。
“你快點說話,你是啞巴嗎?不說話小心我吃了你。”小孩裝模像樣的比劃着,好像真的一樣。
“呃……算,算是吧。不過,水,全灑你領子上了……”白曙雲這次看見比自己小的小孩,一時間還有點好奇,就暫時把空禪抛到腦後,反正那老和尚對自己也不好。
“沒關系。不過你還是得賠我。因為我師父看見了會罵我。”
白曙雲腦子裏回響起剛才空禪發怒的樣子,小孩的師父……會不會也是這麽兇巴巴的呢,他連連點頭,不過又突然哀傷起來了:“不過,你也看到,我,我沒有能賠給你的東西。”
小孩在他周身轉了一圈,最後又停在他跟前,然後略微使勁兒拽住少年垂落在胸前的長發,白曙雲疼得抽口涼氣,不得不彎下腰與小孩齊平,他這時才認真看清楚小孩模樣,俊秀的臉蛋兒,亮亮的眸子,卻生了銀白色的睫毛,眉心處挂着個很精細的吊墜兒,似乎是個男孩兒。
因為衣服也不合身,白曙雲脖子上一直佩戴着的玉挂鏈從領口落出來,紅線穿着,這大概是他身上唯一一個與自己清秀眉目相稱的東西了。
小孩二話不說,把玉墜子從他頸子上拽了下來,白曙雲頗有些納悶地揉了揉脖子上留下的紅印子,看着小孩從他面前大爺似的搖搖晃晃出門。
“我還,還不知道你的名字?”白曙雲從後面叫住他,他只是單純好奇別的像他這樣的生物,都會叫什麽名字而已。是不是都以白字開頭,是不是都是三個字。因為他遇見的人實在太少了,所以這些問題他也不知道答案。
小孩依舊叉着腰轉頭,背着光滿臉地驕傲,慢慢地回答道:“我叫阿璃,琉璃的璃。念在你對我有恩的份兒上,我就準許你這麽叫我了。”
白曙雲在心裏重複着他的話,他只死記住了阿璃,阿璃,阿璃,卻根本不知道琉璃的璃是怎麽寫的。
“我,我叫白曙雲……似乎是這個名字。呃……那個,是暮曙山的曙。”
阿璃迷惑地看了他一眼,不過也沒有想追究的意思,就要跨出門檻,看到撒了滿地的槐花時,忽然又轉頭道:“你畢竟是我的恩人,和尚不敢把你怎麽樣的,你放心好了。但凡他敢對你苛責辱罵,你就說……阿璃我會來把他吃得渣都不剩。”
白曙雲渾身打了個激靈,匆忙開口問道:“那你,你難道是妖怪嗎?”
小孩跳過門檻,對他也做了個鬼臉,聲音十足狡猾:“恩人那你猜猜看呀。我以後沒事都會來找你玩的,你要是猜錯了,我也會把你吃掉的哦。”
說罷,一陣挾裹着槐花香的風輕輕吹來,白曙雲用手撥了撥額前略長的發絲,再揉一揉眼睛,渾身雪白的小孩子便從眼前消失了。
少年再次聽見了在地窖裏老和尚摔斷腿的哀嚎與催促,才回過神來,忙去剛才的槐樹下搬來梯子,掀開地窖口,跟和尚打聲招呼,才把梯子順了下去。
“我一時半會兒也上不去了,你小子給我下來,幫老衲揉揉腿。真是欠了你的……”
白曙雲本來也要下去拿旗子的,本來還怕老和尚為此責罰他或者以後都不準他下去,這下可以放心了。
梯子下到一半兒,他就從上面跳了下來,然後趕緊的把空禪扶到小榻上,跪在一邊給他揉腿。
空禪看少年低垂着頭,眼中是說不清道不明的落寞悲哀,扭頭不再看他,反而喃喃自語起來。
“早知如此……我便不應答應那人,養你這個禍害……白白在這破寺裏蹉跎我十幾年……否則,否則……我也早已經像祖師爺那樣令妖怪聞風喪膽、萬壽無疆了……只是我緣何沒那個好運氣呢……”
白曙雲豎起耳朵聽得愣了神,他忽然激動起來,連手上力度也變大:“……你說什麽,什麽答應別人?你答應的誰?是不是……我的父母?我原來也有父母的對不對?”
老和尚卻擡手打了他的頭,嗤笑一聲,仿佛語氣越冷,面前的人越絕望才能讓他幾十年的傷痛減輕:“你從哪裏看見父母的說法了?你就是山叢裏的孤魂野鬼,被一個妖怪不小心收了才變成人的!你也十二歲了,你跟別的人不一樣,所以要一直待在這樣無人的荒山裏,直到我死了,否則你就得一直待在這裏!但是你逃出去也沒用,因為你不僅沒錢,還什麽都不會,什麽也不懂……你從小在這裏長大,一個活人也沒碰見過,出去到那麽險惡複雜的地方就只有死路一條!”
和尚的話很讓人傷心,白曙雲這下也不再繼續問了,從地上站起來,垂着頭慢吞吞走到那張旗子前,把它卷起來,然後抱着就爬梯子上去。
“你拿我驅妖的旗子幹什麽?還不放下?”老和尚吹着胡子瞪着小眼,樣子又吝啬又奸佞。幸虧白曙雲一點也沒沾上他的壞毛病。
“收槐花。”
“我腿腳沒法動了,你難道生吃?”
“摘的果子不是也生吃。”
“有些東西當然不能生吃了!你這點常識都不知道?”
“常識是什麽?常識很好吃嗎?”
老和尚氣得閉上眼,不管他了,愛生吃生吃去吧,反正地窖裏還有一些野果子給他填肚子,那驅妖的旗子他還備着一張新的。
白曙雲毫不回頭地拿了和尚的破旗幟出地窖,也放棄了繼續摘槐花,只是把撒在門檻周圍的玉白花瓣小心收起來,用破旗面裝好,正想出一下寺廟,結果外面天忽然變得低沉暗黃,不過一會兒便轟隆作響,暴雨傾盆。
也是,畢竟夏天就要到了。
次日清晨,山上草木籠香,離他不遠的天空湛藍清透,空氣格外的清新。白曙雲怕山上有積水泥土潮濕,于是脫了鞋子,光着腳丫子,小心拎着那一袋子隔了夜的槐花瓣,飛快出了驅鬼廟。
因為他常常出來摘果子,山上地形都較為了解,他找到結的果子最大最甜的那一片野樹林,在此時已經不算茂密的林子裏穿梭,驚喜地發現樹上結了毛乎乎的小圓果子,去年他來這裏摘的嫩粉的果子,和尚都叫它桃子。他回憶起那甜澀的味道,一下子就等不及成熟的幾個月了。只是摘完這種果子後,身上會特別癢,他原以為他中毒了,不過到外面沖了回兒雨,就立刻好了。所以他學會了在摘完桃子之後都洗手臉的辦法,吃之前也好好地把野桃子的外皮洗幹淨。
白曙雲找到一個相對空曠的地方,細心挖了個不深不淺的土坑,把裝着花的小袋子放進去,然後再大汗淋漓地把它埋好……
“咦,你在幹什麽?”
阿璃圍着白曙雲挖的坑轉了幾圈,看着舊黃旗子的小包裹疑惑道。
可是四下裏無人啊,白曙雲總覺得他聽見了昨天的那個小孩的聲音。
阿璃看着比他高半截的少年呆愣愣地在那裏站着,像做了賊一樣防備四周,心想他只是略施小計,把自己隐形起來而已,結果恩人都看不見,于是捂着嘴偷偷地笑了起來。
笑罷身子一閃,他拎起小槐花袋子特意在白曙雲面前晃了幾下,才開始跑路。
“嘻嘻嘻……你這個呆子,快來追我呀!”阿璃從空曠土地上跑進桃樹林裏,把香袋捂在胸前,他本來就刻意放慢腳步,結果調頭一看,白曙雲幾乎就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只是因為看不見他而沒有抓到他。
“蹉跎——”
白曙雲聽見阿璃清脆的聲音這樣喊道。
身後經過的桃林一下子變回了一兩月前的爛漫粉霧,速度驚人,而又美得驚心動魄,少年迫不得已停下追逐的腳步,看見方寸前白色衣角逐漸顯露,接着是黑發……邊跑邊現出阿璃的影子來。
前路還沒到盡頭,而那鮮美可人的青綠已經一路蔓延成清麗的粉。
明媚招展的野桃花擋住了白曙雲的視線,他用手扒拉着挂住他衣服發尾的花枝,心裏毫不為美景所動,反而又氣又惱。因為他本來想着,頂多再等倆月,桃子熟了他就可以摘了吃,結果現在時間好像又回去了,豈不是意味着他要再多等上幾個月?
等到他終于從迷亂的花林裏狼狽地鑽出來,阿璃早就把袋子重新放回土坑裏給他埋好了,還在一邊念叨着什麽聽不懂的話。放才在林子裏看見阿璃時,這小毛孩明明頭發是散着的,這會兒倒紮了兩個小八股辮垂在肩上,還用桃花枝紮了一個花環戴在頭上。不變的是額前垂着的小吊墜兒,似乎是個縮小版的燈盞,映着他琉璃般清澈透麗的瞳孔。
阿璃……原來是女孩子?
不過如果書中說的女孩子都長這個樣子的話,似乎也不錯呢。不過跟他想象中的女孩子又不太一樣,他原以為女孩就應該是溫柔娴靜的,起碼不是他面前這位的樣子……
“喂,呆子你想什麽呢這麽入神?”阿璃突然說話把他吓了一跳。
白曙雲激靈了下回過神,蹲下身與他平視,一邊忙解釋道:“沒、沒有……就是這桃子,估計又要等好久了。”
阿璃茫然地看看漫山遍野的爛漫桃花,很無辜地道:“等待過的時間不會重來的,你現在……已經在貞和的第九年陽春了。”
“過去的一年裏,我幾乎每天都有找你玩呢。不過去時你要麽在槐花樹下發呆,要麽在山間找果子,和尚自從季春那天,捉到我被你攪和後,對你愈發冷漠,不需要跟你說話時就絕對閉口不言,就敲他的木魚。你也一天天的變得比從前更加沉默……”
白曙雲瞪大了眼睛,老和尚的冷臉似乎一幕幕在腦子裏劃過,最後只剩下他一個人孤零零的身影,不知是驚詫還是害怕:“怎麽可能!我除了碰見你那天和今天,沒有其他的對你的任何記憶……”
“那當然了!你是不是在差不多一炷香前才在林子裏看見我?因為那時候我才消去隐身啊。過去那一年我都是隐着的,我保證沒有偷你東西。”阿璃稚嫩的臉似乎的确比之前張開了些,所以他才一下子看出來這原是個女孩子。
“為什麽?”
“因為你過得太辛苦了。我想把你拉離那段封閉的時間。”
白曙雲睜着那雙幹淨懵懂的眼睛,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
“……那又為什麽,是到了現在?”
——
“因為我在你身邊的時間到此結束了。”
話落,阿璃的身影一點點消失,随着山上飄舞的缱绻花瓣,不知去了何處,仿佛大夢一場。
白曙雲“騰”地一下站起身來,忽然意識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經沒有那麽松松垮垮,而在環顧四周無果後,他徑直奔進桃花林,穿梭在绮麗的飛花間,想要再回到貞和八年的季春……想要回到遇見阿璃的那一天,再告訴他自己,他們還有一年的時間——
直到日落時,桃花林染上緋紅暮色,他的餘光一瞥,發現泥土裏半掩着的破舊旗幟,在阿璃親手埋下的槐花瓣的地方,正悄悄地長出幼嫩的青苗,仿佛光陰化形,迢迢千裏來告訴他,他所看到的這一切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