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假面(二)
假面(二)
蕭長矜緩慢地搖頭。
他現在覺得,人到這世上,是來受苦的,把一個生命帶到世間,對他而言,實在不能算一件善事。
小蕙閉了閉眼,似乎自己也不忍心回憶起那些慘痛的經歷。
“我們都被困在了時間之獄,在時空中孤獨地飄蕩了很久很久,我們被欺淩、羞辱,我們不被愛,被看不起,我們連生活在底層都不配,這世上根本沒有我們的容身之所。
直到我們遇見了彼此。
蕭長矜,我真恨你,如果不是你,我就不用曾經那麽辛苦地活着,
我也感謝你,讓我遇見了他,讓我知道,原來這世上有一個人,是屬于我的,願意把他的心,完完整整地挖出來給我。”
他同情她,不知時,喉頭業已哽咽。
望着那雙眼睛,仿佛能回到她的過去。像江苔生一樣,偶爾,他也有這種窺測別人人生的本領。
一個女孩,颠沛流離,看不到盡頭的半生,因為善良男孩的出現而宣告中止。
他朝她伸出了手,林川朝惡靈伸出了手。
他們相互攙扶着,捱過別人的惡意,獲得新生。
——“我以後,不要再過這樣的生活,我要進入上層社會,珠光寶氣、紙醉金迷。”
“好啊。”男孩摸摸她的腦袋。
于是,為了一個光明的前途,他在時空中掙紮十三年,挺過了一輪又一輪的枯燥,将時間生命的苦果嘗遍,終于,考上哈佛大學,成為紐約上市公司最年輕的CEO。
財富、名利、學識。這些她期冀的東西,他都會一步步,慢慢地幫她得到。
他要把一切世人期冀的東西都抓過來,捧到她面前,像獻出他的那顆真心一樣。
現在,他們離夢想的生活,就差一個婚禮了。
“我說要在巴塞羅那的教堂舉辦婚禮,因為我喜歡鐘聲敲響時,鴿子一起被驚動,迎着斜陽煽動翅膀的場景。
多有生命力。”
張小蕙側過頭,似是看到了自己描繪的那副盛景。
蕭長矜驚愕地微張了唇,順着小蕙的視線望過去,在場的賓客皆化為了黑鴉,咕咕叫着四散飛逃,一片片面具從空中掉落,張小蕙身處其中,詭異地微笑,如同經歷一場黑暗洗禮。
這支舞還沒有完,然而不知何時,他們都已停下了腳步。
音樂陡然激昂,張小蕙高高張開雙臂,黑鴉翅膀扇動得更加厲害,她仰頭,看着高高的穹頂,如同重獲新生。
深吸一口氣,她看着他:“蕭長矜,所有人都有面具,你有沒有呢?”
蕭長矜默不作聲。
大殿裏的燈光突然一盞盞地熄滅。
張小蕙提着裙擺往外跑。
他看着她的背影,竟然也沒想到要追過去。
而她倒是很仁義而講信用地丢下一句話:“回到一切開始的地方,祝你好運。”
蕭長矜擡眼看蒼穹。
最後一盞燈熄滅,舞殿崩塌。
一塊巨石向他砸下。
一切開始的地方,是哪裏?
蕭長矜睜開眼睛,雨點淅淅瀝瀝地打在他身上,他随手往旁邊一摸,摸到了一蓬雜草。
猛地一驚,他坐起來,身上沾滿了濕潤的泥土,胸腔裏有個窟窿,在灌着涼風。
身邊一個看起來髒兮兮的老流浪漢,笑眯眯地看着他。
蕭長矜拿眼看那老人許久,忽然記起,多年以前,他們曾見過。
他用他最珍貴的東西,換了一份可以養家糊口的工作。
“你拿走了什麽?”蕭長矜問他。
“你的愛。”老人目光慈藹,配着話語卻令人覺得僞善,他徒勞地解釋了一番,“你對她的愛意。”
“我一直愛她,你怎會拿得走?”
老人搖搖頭,“我若是不拿走,你在十六歲那年,便死了。”他指指他胸前的窟窿,“你自己捅的,你根本就不會愛人。”
蕭長矜低頭看看自己的胸膛,料想這應該是和林嘉睿在醫院天臺上那次,他自殺留下的傷口。
他還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坐起來,抓了抓頭發上的泥,他說:“我要去找她。”
老人搖搖頭,指了指蕭長矜的身旁。
是一座墳,他方才抓到的,正是墳頭上的草,已經長得很深。
蕭長矜繞到墳前,去看墓碑,是座無字碑。
“她沒有親人,她死後,無人為她刻碑。”老人說。
蕭長矜擡眼,望見碑頭上有一塊石頭,石頭下壓着幾張黃紙,和……
一片白色的玫瑰花瓣。
蕭長矜上前,将花瓣取下,他捏在手中,心道:上一個世界,結束得那麽快,又到另一個夢了。
“你們的故事将近尾聲。”老人說。
“她是我的妻。”蕭長矜說完,顧自往前走。
2014年,火化還沒有在臨□□及,這座墳山在漢城縣郊,地勢不低,站在山上往下看,可以将整座城市的風景盡收眼底。
蕭長矜走到懸崖邊,一條長長的天河,從遠方奔來,流淌至他的腳下。
忘川,靈魂的渡愈河海。
蕭長矜走上那道白練一般的河水。
去校園。蕭長矜說。
忘川河水流入他們的初中。
許許多多的水,将整座校園淹沒,只有高處他們曾經的秘密基地,還勉強幸存。
忘川将他帶到那兒去。
鋼筋上系着一條彩帶,蕭長矜手腕上的紅繩重現。
江苔生滿身血痕,抱着一只小貓,平靜地坐在天臺邊緣,望着遠方。
故事是真的,時間是假的。
濃重的悲怆,如同腳下奔湧的水流,将他包圍。
那些記憶重新回到他的腦海裏,原來他們真的曾經在某一個春天相愛過。
原來他們的遇見,是真真切切地重逢。
他們是彼此的故人。
蕭長矜蹲下來,小貓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他的手背。
江苔生眼神呆滞。
他輕輕拿起她的胳膊,即将印證自己的猜測。
将她的長袖卷起,他眼神大駭——
沒有燙傷的痕跡,沒有那些恐怖的、燙傷的凸出痕跡。
每一個夢中人,都是她。
一直以來陪着着蕭長矜的,都是同一個江苔生。
因為他改變了她被燙傷的命運,所以她的皮膚上沒有留下被開水燙過的傷疤。
可是他不知道,她從來沒有讓他知道過。
蕭長矜捧起她的臉,“江苔生,是你對不對?你一直陪着我,一直愛我。”
可是她已不能回答他,她面無表情,眼睛裏印着他癫狂的倒影。
林川,你對她做了什麽?!
蕭長矜發怒,剎那間電閃雷鳴,波濤洶湧,整個天空都黑暗下來。
林川的幻影出現在半空中。
“我可什麽都沒做,都是她自願的。”他戴着金絲眼鏡,面容服裝都精致,連笑容,都帶着一種居高臨下藐視人間的感覺。
如同神祗,他輕松一揮手,天空便裂開一道大口子。
天裂中映射出晚霞一般的聖光。
江苔生穿着他最後一次見她時那條潔白的紗裙,站在一個巨大的血色漩渦前面。
入夢以來,他見過很多個時空漩渦,錯亂的、忘川盡頭的,沒有一個那麽令人感到驚駭。
一條又一條時間線被卷入其中,僅僅是穿越,就讓人覺得痛苦、耗費體力,他不敢想象,如果跳下去,被那鋒刃一般的時間分割身體,會是怎樣一種淩遲般的痛苦。
而他已經預料到她要做什麽。
“江苔生!”胸腔裏的窟窿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鏡像裏的她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回過頭來。
“長矜。”隔着天塹般的時空,她微笑着,溫柔地叫他的名字,臉上是幸福的模樣,仿佛從來沒有經歷過苦難,
“我的傷口已經愈合了,希望你也是。”
蕭長矜張了張唇,喉頭卻像是被血堵住,腥甜閉塞了他的語言。
耳朵旁一陣轟鳴。
閃電撕裂天空。
最後看他一眼,沒有任何留戀,她跳下了那個漩渦。
“不——”
喉頭的血湧出,蕭長矜終于嘶吼出聲。
他奮不顧身地朝着那道幻影奔去。
他拉住了她的手,在十六歲的高架橋上。
在那個星星稀薄的夜裏。
數米下,躺着她母親的屍體。
而她仰頭望着他,已沒有任何生還的欲望。
她淚眼朦胧地笑,然後,慢慢地,掰開他的手。
罂粟般的紅,在他的眼底彌漫開來。
蕭長矜,你來遲了。
妻子、女兒、母親、老師、妹妹。
他親眼看着她再一次死在他的面前。
預言終歸還是會印證,誰都逃不開命運的齒輪,曾經腦海中的幻影,果然成真。
可是他真不甘心啊,他好不甘啊,究竟為什麽?
他只是想救活她,只是想讓她能夠體驗到這個世界的美好。
為什麽命運要這麽對待他?
“江苔生——江苔生——江苔生——”
蕭長矜瘋了一般,扒着欄杆嘶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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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住,加鎮定劑。”林嘉睿一邊指揮助手,一邊淡定地抽好針管,用戴着橡膠手套的手彈了彈針頭,觀察刻度,尋找恰當的時機。
七八個人一起把病床上發狂的蕭長矜牢牢按住。
護工們都挺讨厭這個病人的,自從他來到這家醫院以來,病床隔三岔五就要換,傳統的固定措施已經不管用,只能用鐵鏈把他鎖住,就這樣他還有法子折磨人,天天鬧事,動不動尋死,害得他們老被領導問責。
心電圖的波峰幾乎湧到頂,發出刺耳的報警聲響。
林嘉睿終于下定決心,将粗大的針頭,插進蕭長矜的腰窩。
數秒後,他沒了聲音。
五分鐘後,他徹底癱軟了下來,眼睛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這場面,他們當然是不敢讓江鳳來看的,家屬只有父親蕭衛國和妻子小蕙。
蕭衛國見了太多次了,然而每次,還是會感到不忍,別過頭去。
倒是小蕙,那麽年輕的女孩,毫不畏懼地承擔起沉重的責任。
她捂着嘴巴,早已淚流滿面。
十分鐘後,看着蕭長矜不再有什麽過激言行,大家都松了口氣。
正打算離開之際,有人尖叫一聲:“血!”
小蕙瞳孔放大,清清楚楚地看到,鮮紅的血,從蕭長矜的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流出來,在他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蜿蜒。
好像一個死人。
——“送搶救室。”林嘉睿快速、鎮定地做出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