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假面(一)
假面(一)
“我心願已了,你可以走了。”
他們回到了忘川,冰涼的水流,滑過他們□□的腳踝,潔白的月光,清澈地照耀水面。
一盞又一盞的花燈毫無規律地漂來蕩去,形成無數個雜亂的漩渦。
江苔生站在漩渦中心,冷漠地看着蕭長矜。
“真的嗎?”隔了一段距離,他看着她。
江苔生點頭。
他走上前去,低頭凝視着她,細碎的流海下,眼底的光變幻無常。
而她眼神空洞,看着不知名的地方,又似乎是在回憶着什麽。
他逼近她,身上的侵略氣息似要攻城奪地,喉頭滾動,他低語:“那我呢?”
她一怔,擡頭看他。
“江苔生,你的心中沒有我嗎?”
不等她回答,他又用篤定的語氣道:“我不信你的心中沒有我。”
然而她一眼就窺破了他心底的不自信。
她這樣的人,終究是不能給人帶來安全感的。
月光照亮他的一側,另一側隐沒在陰影裏。
他居高臨下地垂着頭。
在這冰冷潮濕的空間裏,頭發、眼睛和皮膚都是濕漉漉的。
濕漉漉的小貓、小狗。
眼睛動動,時而盯着她,時而垂下。
她很想抱抱他。
“你回去吧,我看到了你的誠意。”張了張唇,江苔生說。
“閑事兒還沒管完,我不走。”蕭長矜舔了舔牙齒,眼神帶着孩子般的倔強和賭氣。
江苔生看着他。
他突然有些委屈,聲音低低地,“我沒要你喜歡我,你跟我回去就行,哪怕忘記我,好好地生活,只要能和你生活在一個時空中,知道你還活着,我就滿足了。”
江苔生覺得臉上的肌肉有些酸,鼻尖發澀。
每次她想哭的時候,只要他在身邊,她便不用忍,不用忍得那麽辛苦,然而這一次,她不想讓他看到她掉眼淚。
紅着眼眶,她說:“你先走,我随後就來。”
“不,我不信你。”
我不信你,你總是騙我,你總是騙我。
你說要和我在一起,你說每年春天都會為我祈福,可是你抛下了我,像抛棄一只小貓那樣抛棄了我!
蕭長矜的後腦勺突突直跳,頭疼得厲害,全身的肌肉都抽搐了起來。
狂風大起,天搖地動,忘川掀起驚濤駭浪,蕭長矜站不穩,眼前出現重影。
她的身影,越來越模糊。
眼見着她身後的大浪即将将她吞沒,他伸手去抓,卻抓了個空。
最後一點光熄滅,他陷入了一片黑暗,重重地向後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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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巴薩羅那。
蕭長矜在一片潮濕的草地上醒來。
入目夜空高遠,繁星點點,視線再拉回到近處,一棵高大的樹,枝幹上停着一只貓頭鷹,大而凝滞的眼睛,尖尖的彎鈎喙,定定地盯着他。
随着他起身的動作,它凝視的脖頸弧度,也在不斷調整。
它低調,卻專注地盯着他,眼睛在黑夜中反射出黃色的亮光。
晝伏夜出的動物。
小時候,他總很害怕,覺得它長得花。
長大後,他想,這是一種益鳥,專吃老鼠,沒有傷害過任何人。
他應該與它相安無事。
不遠處充滿異域風情的建築在泛着亮光。
他直覺那裏有什麽等着他去探索。
站起來,走過去,他驚喜地發現空中飄來一朵白色的玫瑰花瓣,他身上的衣服,也變成了一身白色的西裝。
他很少穿西裝,總覺得這種衣服太過正經嚴肅,與他的性格不符。
花瓣在他的手心融化成水。
他看着,心想,果然還有三次機會。
她讓他回去,是因為那個時空的故事已經告一段落了,一定是這樣。
那麽,在這個時空中,她又在哪裏?
蕭長矜走進舞廳,門口的服務員沒有攔他。
大廳裏放着舒緩的古典樂。舞池裏穿着黑色禮服的男男女女在動情地旋轉翩跹。每個人都帶着面具,分不清誰是誰。
蕭長矜一眼就認出了那惡念,因為她多次出現,穿舞裙的樣子已經印在他的腦海裏。
蕭長矜徑直走下去,一身白衣,撥開黑流。
他拿起她的手腕,厲聲道,“她在哪裏?”
“江苔生”也沒有急着否認,那雙面具後的眼睛,笑意盈盈地彎起,“陪我跳完一支舞,我就告訴你。”
蕭長矜毫不猶豫地伸手,攬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邊一提。
她猝不及防近前,鼻尖幾乎貼到他的嘴唇。
他垂眼,看着這張近在咫尺,戴着面具的臉。
她和她在外形上看來,實在是像,共用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身體。
無論把誰丢進人海裏,他都能夠一眼認出來。
頂着這樣一張他晝夜思念的臉,卻屢次想要害他。
他對她的感情,實在是複雜。
音樂還在繼續,她扭動起腰肢。“你從沒問過我的名字。”
蕭長矜憑着大學社團裏學過的交誼舞記憶,慢慢地踩着節奏點,任她在懷中嬉鬧。
他想她沒有名字,她只是一縷罪惡的、想要殺死自己的魂魄。
“我現在有名字了。”她嘻嘻笑着,“我叫張小蕙。”
蕭長矜凝眉,握着張小蕙手的力度不自覺地加大,“你把小蕙怎麽了?”
“都已經是前女友了,還這麽關心她嗎?”張小蕙還是笑。
“我問你話呢。”蕭長矜低吼,下巴顫抖,幾乎要停下舞步,卻被周邊不斷流動的人群擠得不得不跟着動。
“沒什麽,就是暫時借用了下她的身體,像之前張義渠把身體借給你一樣,她也把身體給了我。”張小蕙很沒所謂道。
蕭長矜仔仔細細地凝視着她的眼睛,這雙眼,分明是像江苔生。
張小蕙看出了他的心思,解釋:“我還在她的夢裏,等我出去,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用另一具身體,就可以像其他人一樣,在陽光下生活。”
說最後一句話時,她心中的喜悅是藏不住的,也許正是因為太過高興,才會向他傾訴心中的期盼。
他卻一點也不為她高興,而是恨恨地,擡手掐住了她的喉嚨:“她在哪裏?”
“你問誰?”
蕭長矜沒有說話,眼底盛滿了凝重的怒意。
“殺了我,她也會死。”張小蕙說,“一個人的心中不可能沒有惡。”
她記得類似的話她對他說過。
果然他很快便放開了手。
張小蕙氣急,被嗆得直咳嗽。
調整好狀态,她重新,端莊優雅地将手搭上他的肩。
幸好音樂一直很舒緩,他們有體力慢慢地說話。
“如果你問小蕙的話,她已經死了,小蕙本不該存在,在一起兩年,你不知道她姓張,所以她不是張小蕙。小蕙成為你的女朋友,你以為是自己的一時沖動,其實是早有預謀。
她一直都在尋找她哥哥,為了張義渠,她等了很多年,2014年張義渠去世,她才十四歲,2017年她遇見你,知道你是可以讓她見到哥哥的人,于是毫不猶豫地自盡,重生成為一具靈肉分離的亡魂,游走世間,等待與兄長重逢。
你變成張義渠時見到的張小蕙,不是木偶,而是一具鬼魂。完成心願,她便安然散去了,從這個意義上說,我不算做了壞事,因為她終将要離去。”
“可是,她似乎愛我……”蕭長矜回想起和小蕙相處的點點滴滴,以及他最後一次見到她的光景,她對他那樣熾烈的愛,怎麽可能是假的。
“小蕙不知道自己是張小蕙,她已經死了,相當于重活一世,難以挂記前世記憶,她無意識地在漫長地的世間裏等待着,只為了有意識的相愛那一瞬。
在與張義渠重逢的那一瞬,她有了意識,其他時候,她在無意識地愛着你。
我不能否認她對你也用情至深,但也許,你只是張義渠不在的那段時間的一個替代品,就像她對你而言的意義一樣,你們不過是一對冷漠的、各取所需的假面情侶。”
蕭長矜黯然,“可是,在她作為小蕙的那段時間,她仍然為了我的心願,獻出了自己的生命。”
在鬼魂小蕙心中,她不知道自己之所以獻祭是為了哥哥,她只知道自己的心上人愛一個人愛得辛苦,她心疼他,為了幫他實現願望,什麽都願意去做。
“你們告訴過她,她會死嗎?”蕭長矜問。
“沒有。”張小蕙說着,嘴角又微微勾起,“哪裏有人能那麽坦然地接受自己的死亡。只是她說她什麽都願意做,既許下了承諾,便不可悔改,她哪裏知道,等待她的是死亡。”
蕭長矜心中充滿了無力感,和對小蕙的虧欠。
一支舞終于結束了。
他凝視着她,“現在,可以告訴我她在哪裏了嗎?”
張小蕙聳聳肩膀,紅唇明豔:“我說的是,跳完,一支舞。”
“你知道,為了她,我什麽都做得出來。”蕭長矜的眼底暗潮洶湧。
“我沒騙你,你已經許下了諾言,要陪我跳完整的一支舞,從開頭跳到結尾。”
而上一支舞,他是在音樂進行到中段時才來的。
張小蕙扶了扶面具。
第二支舞開始了。
蕭長矜将手放在她的腰窩上。
“不想知道林川的故事嗎?”張小蕙的頭發弧度被燙得很好看,垂在肩頭微動,鑲鑽的大擺禮服式樣優雅,看上去很有貴氣,人靠衣裝,也許因為這一套裝扮,她說話的聲音婉媚而平和。
“這是2025年的巴塞羅那。”蕭長矜道。
“對。”張小蕙說。
“我記得,他讓你到2025年等他。”
“這一次,他沒有讓我等多久,因為你和江苔生的故事,已經臨近尾聲。”
蕭長矜默然,竟也沒有反駁。
“不過,你是怎麽知道這裏是巴塞羅那的。”
“每一個夢境,我都會比別人更清楚地知道一些事情。”蕭長矜說,這種預感,好像是與生俱來的一樣,更奇怪的是每次都會應驗。
“嗯……”張小蕙偏頭思考了一下,“我想我知道原因了。”
“什麽?”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你和林川是一夥的。”蕭長矜道。
“一夥?”張小蕙詫異,然後輕笑,“這個詞怎麽這麽難聽?”
“你們想要幹什麽?”
“我們都是在生活在黑夜的動物,到了白天,這世界上就沒有我們的身影,沒有我們的容身之所,
可是我們不害人,只吃老鼠,
像貓頭鷹一樣。”
張小蕙的眼眸深深的,勾引着蕭長矜在其中沉眠,他竟第一次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幾分凄悲的氣質。
“他保護我。”張小蕙說,“在我被這個世界遺棄的時候,是他撿起了我,修補好了我的心。”
張小蕙在蕭長矜的手下旋轉。
這支舞漫長得好像沒有盡頭。
“我是江苔生的一縷惡念,我本不該存在,我本該一直寄居在她的身體裏,是你創造了我。”
蕭長矜聽不懂,眼神迷離。
“每個人的心裏都有惡,只是分量多少的差別,江苔生吸收了這世間太多的惡,以致她的身體裏生出了惡靈,本來惡靈不該獨立成型,
是你愛她,你給她帶去了光和善良,善惡分離,我才得以從束縛中脫離出來。”
蕭長矜眼波微掀,喉頭滾動,他在認真聽。
“你是不是覺得,我該感謝你?”張小蕙笑得很用力,用力得有些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