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泛舟談情哄婧兒,朝跪百官皆還禮
泛舟談情哄婧兒,朝跪百官皆還禮
時年正月初十,宜祭祀。
帝王宣,“朕将攜蕭夫人,長公主,并有諸要官随同。”
奉常朱正司立刻言,“陛下,女子不可入祭壇。”
蒼祝反道,“此行是為求國運昌盛,天下長安。自該有王孫貴女同行,以示我大平子民無論男女皆虔心祈求。”
祭祀随帶樂府樂者,在高臺道山起樂,陳培言為祭祀所作之曲響遏行雲。
國主攜蕭夫人在前,赤黑龍服,明黃鳳袍同行,已頗有帝後之樣。國主身後随長公主,着以赤紅鸾服,示以鸾與龍同族之親。與長公主并行者乃大将軍,黑色朝服與鸾同翼。
再後乃丞相領內朝之官,尚書令,六尚書,中大夫,太中大夫,中散大夫,谏議大夫……外朝之官在後,各文武之官,二百多人同在高臺道山祭拜。
随一聲:“祭祀起!”衆人随國主祭拜祈福,舉手加額,叩拜天地。
祭祀聲勢之大,天下有聞。
世間波瀾一片,襯得江水平靜安然,浮一舟泛江,對上一棋,時光與流水相和相靜。
有霞光遍天,墜上細光于木簪。赤黑如玉的黑檀泛着流光,似若紅光朱砂。雙唇在霞光中透着微紅,未叫檀木奪了姿彩,反而因霞光更顯紅潤。
再有美人着了一身煙紫如霧,膚白娴雅,不可方物。
蕭青看得便癡了。自給她做了這檀木簪後,蕭青時常見她配戴。果真是檀木配人,人養檀木,相得益彰。
“此局你可是要輸了,還不救你的棋。”輕輕一嬌語,翻手一抵下巴,玉環耳墜曳動。
戴着朱砂鏈的手在棋間一來一往,美人在前,何顧棋盤。
蕭青停了手中之棋,“我愛婧兒不愛棋,”縱是輕舟泛江,也不可心如止水。蕭青走至她旁,摟她而起,“今日婧兒如此好看,我得多賞賞才是。”
蒼婧一揚眼,“是你說要來泛舟,泛舟還要下棋。這會兒才下了一盤棋就坐不住了。”
“我聽陸将軍說,近日旬安有情人最愛泛舟。一舟載雙人,世外桃源也,”蕭青一笑又生癡,“可我覺得還是人更美,而夫人下棋時最美。”
“那是你未見景。”
“有美人在,我都忘了美景。那我們出去觀景,景美人更美,更是好看。”
珠簾微晃,行出小舟,正是晚霞映天,淺紅漸漸渲染成深紅。亦靜亦動,紅光又有多彩。
舟行得慢慢,蒼婧靠在他背上,二人微微一閉眼,盡享此刻寧靜。
短暫安寧後,蒼婧道,“這幾日早朝你總是晚去,可是覺得衆臣行大禮,你不自在?”
霞彩落在蕭青褐色的眸中,增了他眼中更多的光潤。随青衣微揚,他俊眉一低,“我這是劍走偏鋒,那些人又非真敬我,叩拜只是拜個聖令。”
帝王嚴令已下,朝中衆臣對大将軍行叩拜之禮。蕭青未受過這般大禮,加之他素來不結交大臣,确實覺得不太自在。
衆臣叩拜,視若皇族,外戚內親,蕭青兩頭都占了。
江邊與晚霞一色,輕舟猶如離開人境俗塵,蕭青扔未俗世而擾,“我還總覺陛下執意如此,別有深意。”
蒼婧靠着他的背,眸子微垂,“如今天下都說他要立新後,他一字未言。但朝中一些臣官可是看不入眼,他們把你和蕭夫人說得極為難聽。陛下就是拿祭祀還有這個聖令故意氣他們。”
蕭青看似平靜,多有局促,“這些身外之物越來越複雜難懂了。”
腰間頓生緊固,直讓蕭青回頭一顧,蒼婧擡眸與他相對,“陛下不希望你姐姐被人指指點點,而且你是大将軍,已立下汗馬功勞,他更希望你為人尊敬。何況你是外戚加外戚,自然最特別之人。”
他的眼眸溫柔一斂,“不就是內親的外戚,我都告訴他多久了,他還沒習慣。”
“也許是更不習慣別的吧,”蒼婧把頭擡得更高了,下巴直抵着蕭青的肩,“他還沒認過別人做兄弟,他的兄弟若不受百官尊敬,那豈非不敬他。”
對于帝王之敬,确有受寵若驚之感,蕭青不免笑道,“他想得還真多。”
“陛下從來思之甚多。總之,他就是不希望你和你姐姐被人看不起。”
“那你幹嘛愁眉苦臉。”蕭青低頭一碰蒼婧的額。
“我許了願,願你永遠開心。但我很怕,讓你不開心的人會是我。”
“不就是多了幾個規矩?除了早朝,我也見不到那些人,晚點去就好了,”蕭青又一碰她的鼻尖,“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你。”
自體會到失去那一瞬,又還有什麽比她更為重要。
他總想貪些更多,又在她嘴角貪念一下。
行舟在水一方,有一雙人影倒在江河。渲上晚霞的色彩,洛水中有浮華,譬如人間仙境。
唯是岸上有人覺是這番美景美人,與世格格不入。
小舟泛過一岸,有人當面高呼,“大将軍安。”
高聲之呼,攪擾了舟上情深無慮時。
岸上有一人跪拜在地,還有一人站直了身,只作了個揖。
佳節時分,遇人擾清淨,蒼婧一扶蕭青的臂,“他們故意的。”
“沒事,既然他們前來,就會會他們。”
此二人,跪拜者顯得年輕,不超過二十八歲,而站着的那位已是中年模樣,看起來有四十五歲。
蒼婧一個面生,一個眼熟。面生者蒼婧想他官職不高,至于眼熟者就實在難纏了,乃宗正卿劉昂。
輕舟往岸上而行,停于離岸五尺處。水波行徑,蕩着一圈圈漣漪。蕭青立于船頭,蒼婧側身而過,任蕭青與他們相談。
蕭青與他們言道,“諸位不必拘禮,我與夫人泛舟在此,不知有何事。”
跪地之人起身,不說何事,反對不行叩拜者道,“宗正卿不行叩拜之禮,是不敬大将軍。”
但聞一聲不屑,“我行作揖之禮就是不敬嗎?”
叩拜者望舟上一側影翩翩,姹紫嫣紅一抹嬌色,承霞光披珠光,難見其容,但仍為世間矚目。他出步上迎道,“大将軍來來往往不過幾年,已是飛黃騰達,前程無量。我等不得同往祭祀,大将軍不識是常理。我乃史官掌簿,與太史同編本朝文史,沈詩文是也。”
只聽風聲來,鳥雀鳴,無多少驚濤駭浪。
這沈詩文立于岸上,目光長遠眺過,蕭青微微側頭,發覺他是在看蒼婧,就起了一團幽火,“不知沈掌簿有何指教?”
“下官只是想提醒大将軍,得大禮還需大德。大将軍從來于府中軍營來往,難見禮儀之數。若有什麽不懂,下官都可竭誠相告。”
敬或不敬,蕭青未曾在意,唯是沈詩文這份挑釁,讓蕭青尤為不悅,“那不必勞煩掌簿了。”
“不勞煩。”沈詩文道。
夕陽之下的倩影轉身,有此豔麗之容者世間少有,見者自是一怔。
蒼婧探出身,一雙鳳目不覽晚霞之柔,唯有剛冷,“本宮生于皇城這麽多年,難道還不如一個執筆掌簿識得禮數?”
沈詩文頓時退後低頭,“下官并非此意。”
那揶揄戲弄者丢了臉面,叫在側的宗正卿諷道,“大将軍自有長公主相告,何來不懂禮,又何須你一個掌簿竭誠相告。”
此人不屑于叩拜之禮,亦不屑于沈詩文的故作難堪。唯見天地一色,一身都是憤慨豪情。他掃視蒼婧與蕭青一眼,只是對他們泛舟之情看不入眼罷了。
“你們二人不論是何心思,與本宮談禮的話,姑且得先懂番禮吧。”
蒼婧走至船頭,在朝臣官還未适應這般相見。唯是蒼婧提醒,二人頓了半響才知跪下,“長公主長樂。”
“本宮可不長樂,見大平有能人,一個能說會道,一個又會執筆寫書。真該讓你們去韓邪,讓你們把韓邪兵馬說死寫死。”
二人頃刻不言。
蒼婧一手朝蕭青伸出,“我們走,不理他們。”
今日她好生張揚,蕭青一揚唇角,伸手入了她的掌。
蒼婧重重拉了蕭青一下,似若宣揚,牽他入了舟內。
小舟再次行入江河,随他們遠去,沈詩文目光仍難收, “真是同人不同命,唯他拔得頭籌。”
另一人遠看舟遠,有些所思。
一路行去,蒼婧揉着蕭青指上的繭。她雙唇禁閉,在坐塌就有幾分失落。
蕭青反有些暗笑,“原來這世間嫉妒我的人不少。”
蒼婧的指在他手背一滑,勾起他手腕處的朱砂鏈,“上回祭祀許多外朝之官沒去,他們就把太史那句‘以色媚主’天天拿來說道,這可不是嫉妒你那麽簡單。”
“我說的嫉妒是那個沈詩文,他嫉妒我得長公主青睐。”蕭青說着就想起那沈詩文看蒼婧的眼神,他也未料,自己心眼倒是挺小。
“那你給他面鏡子,讓他照照自己有幾分比得上你。”她的手放在他手旁,一作比對。
他的十指纖長,指間漏出了光輝。她忍不住覺得喜愛,就又握了握。
“好,明天我就給他送一面去。”蕭青貼着蒼婧的臉頰,但她還是未有開懷。
她眼裏就是他,沒多記那沈詩文是何樣,仍在氣他們今日對蕭青趾高氣揚,“若是他們和棋一樣就好了,我丢他們去你歷過的戰場看看,他們必如石沉淤泥,不再言說一字。”
這般幼稚之言,少從蒼婧口中說出,蕭青如見了奇聞,“我還以為夫人聰明伶俐,大方得體,遇事心眼都大得很。”
“本以為解決了溧王一事,至少沒有那麽難了,”蒼婧說罷,握上一把棋, “都說功高震主,然到了你這兒,功高震了朝堂群臣。你壞了他們心中的規矩,不與他們同道,就成了異己。”
蕭青取走了蒼婧手中的棋, “陛下難,你也難,不知我該做些什麽好,才能讓你們不這麽難。”
這又豈是他能做什麽解決的,蒼婧悶悶不樂,“身家出身他們引以為傲,世俗之理難以改變,”蒼婧從他手中摳出一顆棋子,放在棋局上,“他們說你很久了,你之前都沒告訴我。要不是看了史官所記,我還不知他們說你以色媚主。”
“他們喜歡說,讓他們說吧,又不會少塊肉。”
蒼婧與棋子杠上了,“憑什麽這些話人人都愛說,你還證不到個清白。”
蕭青攪亂了棋盤,扔了那些棋入棋碗,不叫她看了生氣。
“可我對你委實談不上清白,說我以色媚主,我難正自身。”蕭青戳了戳蒼婧氣鼓鼓的臉頰。
蒼婧鳳目一擡,又見他之溫煦如風,只是此時不可暖了心,反是心酸無比,“你平日說我如何如何,到了自己身上,不也跟着他們取笑你自己。”
蕭青低擦了唇,虛掩了一笑,“可想想,這史官挺有才的。”
蒼婧白了他一眼,這頭的氣消了半,那頭的氣又漲了一寸,她提裙轉身就走,“你還覺得他寫得不錯?”
蕭青緊随在後,一轉身就在她身旁,“可不是嗎?他寫多點,我還不用花錢,給我正正名分多好。”
蒼婧氣在頭上,鼓着嘴,一拍案,“你……我氣他們說你以色媚主,你還讓他多寫點?”
蕭青毫無服軟之意,“正是這以色媚主說得巧了。”
蒼婧這心頭被他惹得一陣氣,一陣疼,“照你這麽說,我豈非是色令智昏之人。”
蕭青貼着她的身側,“我還沒見長公主為我色令智昏一回呢?”
她一抓他的衣領,他屈着眉眼求個饒。蒼婧垂着嘴角,眼中含有些淚光。
蕭青立馬慌了神,不與她取鬧了,捧着她紅彤彤的雙頰,“我開玩笑的。”
“我知道你在開玩笑,”她嘴唇微抖,哽咽道,“我不想你這麽開玩笑,太委屈了。”
她淚眼婆娑,蕭青滿是慌亂,“是我說錯話了,那你要怎麽罰我,你才高興。”
她本是強忍着,但嘴角一落,就是淚湧,“為什麽要罰你不罰他們,不公平。”
她何曾有這般委屈,蕭青急忙擁住她,“好了好了,不委屈了。我們婧兒不是最大氣的嗎?”
“我不要大氣,我要小氣。”她抓着他的衣,那拳頭都握得死死的。
“那是不是對我也小氣了。今天正月十五,是不是也沒有生日之禮了。”
蒼婧往蕭青懷裏縮了縮,就着他的衣擦去眼淚,“有,給你備了。”
他摟着她笑道,“這禮倒也不錯。”
她一推他,擡眸間眼底清潤,“你又想歪。”
蕭青眨了眨眼,移開了半寸目光,“我又沒說什麽,你怎知是我想歪?”
“那你想說什麽?”蒼婧掰過他的下巴,直讓蕭青掩蓋不及。
“我想說,每年的生辰都有你,就是上天給我最好的禮。”蕭青半點不猶豫,亦是誠懇使然,讓蒼婧未抓住罪證。
她只能道,“學會巧言善辯了。”
他目中多是炙熱,“長公主言傳身教。”
今年正月十五,蒼婧自然給蕭青備了生日之禮。
她學了一碗長壽面。長者說長壽面只能一條,越是長就越是長壽。
回府後,蒼婧在晚膳時就給蕭青備了特別長的一碗面,用了臉盆那麽大的碗來裝。
清風皓月之時,佐以甜酒,恰有良辰美景之意。
蕭青一攏蒼婧在側 ,“長長久久,延年百歲自是好。可唯有婧兒在側,才是最好。”
晚膳罷,人靜時分,無紛無擾,是這世間最好時分。
奈何良辰在,美景在,卻有人不解風情。她只執兵書一閱,看得入迷。
蕭青在側旁觀了許久,她翻了一頁又一頁。他兩手空空,在案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你幹嘛這麽吵?”蒼婧終是察覺了他在側攪擾。
他見了空,從蒼婧手中抽出兵書,“以色媚主啊。”
月光照滿大地,然普天之下,只有月光明白大将軍之心了。
佳節之日,月圓時分,聖泉宮亦增了一片花開芬芳。
清香沁人都似甜膩,蕭如絲按着蒼祝的眼眉,蒼祝微微閉目,就放下了軍報,“伏耶回去後,阿迪勒就撤兵了。兩人現在為單于之位争奪,甚好。”
“那是天佑陛下。”蕭如絲盡心按着他的眉骨,一晃眼她便被蒼祝拉到了懷裏。
“夫人近日是越來越溫柔賢惠。”
“陛下不看奏書了?”她未來得及顧上一眼,兩衣便并織,沾了些芬芳馥郁。
煩擾之事抛諸腦後,不若卧于溫柔鄉。
殿外卻聞馬宴報,“陛下,太史院下吏求見。”
蒼祝未理,意在纏綿,可蕭如絲開始覺得不自在。
“陛下,有人求見。”蕭如絲對他道。
“不見。”蒼祝無所動容。
殿外又有報,“禀陛下,太史司馬平報身體有恙,難至太史院。”
蒼祝這才停了他那無所忌憚,對外帶着氣喊道,“他抱什麽恙?”
下吏默了聲。
蒼祝更生氣惱,“難道他的病還是朕給氣的?”
殿外這才出了聲, “自太史回府後,就氣倒在塌,長呼生平有三氣。一氣為官多載,浩大的祭祀未傳史官同行,二氣長公主質疑他之史實,三氣史書之佞臣,統掌軍權。自此三氣至病,一病難起。”
蒼祝翻過身,躺在床榻,閉目幾時,“你告訴他,他氣這麽多。那朕找一個不愛生氣的人來當太史。”
殿外一聲,“諾。”
行宮又清冷下來,蕭如絲起身,衣帶仍松,蒼祝拉上她的手,“他非得讓人以為是朕氣的,明明他不氣朕就不錯了。自己想不通,進了死胡同,還要把罪都扣朕頭上。”
蕭如絲卧入他的懷中,在他胸膛輕輕拍着,“說來說去,不過是最後這一氣,他故意叫下吏來說給陛下聽。”
“這些九卿之臣都愛指手畫腳,真想管到朕的頭上了。”
蕭如絲為他落了幾道嘆息,“陛下一定要和他們硬拼嗎?”
一時緊擁,又多愁思,“他們與朕不同道,不同思,朕一定要贏。”
“可是他們大多言說妾身及家中之人。妾身不願陛下為妾身煩憂。”
“他們不就是說此行祭祀,莫過媚主之人同往。那你以後就別總說妾身妾身的,氣死他們就行了。”
蕭如絲心口一跳,以往多想企及的後位,到了這時,她卻不敢想了,“陛下,朝中對我和蕭青的出身看不起,如今又流言紛紛。他們會對陛下一舉一動有諸多異議。”
“朕從未說過另立新後,他們聽風是雨,就和朕叫板,真把自己當盤菜了。”蒼祝閉了眼,蕭如絲也停了話風。
後來蒼祝道,“朕和他們說朝政,他們和朕論功績,朕和他們論功績,他們就和朕談出身。答非所問,移花接木,是他們不明白嗎?是他們太明白!他們越是和朕作對,朕就越是要氣他們。大平的規矩是朕立的,他們的規矩朕一個都不要。”
對蒼祝而言,俨然有一場君臣的對峙之戰要打。
朝堂裏固有的權威和規矩太多,蒼祝贏下了太皇太後,她就是曾經人人不可違逆的權威。這一回他還要贏下和九卿的鬥争,他們就如同大平那些煩人又束縛的老規矩壓在他頭上。
月落日初,又是一日早朝,蕭青一如既往晚去,到時正好是早朝開始。
百官齊聚,不待馬宴宣早朝始,那抱病的司馬平就拖着病體,第一個上奏。
史官急奏,實屬罕見,蒼祝準其急書。然其痛斥:“臣歷觀史書,時有外戚奸佞當權,必有大禍。陛下不可任人唯親,此乃朝政不明,國之大哀。臣怆然而悲,憂國之大統,望陛下引以為鑒。”
随後便有附議聲起。
“望陛下承太史之言,莫任人唯親。”
“望陛下明朝政舉任,以史為鑒。”
紛紛數語,不過直指近日那以色媚主的大将軍。蕭青已是習慣,只任他們說去。
于朝堂紛争,楊賀未作聲,對蕭青之指,楊賀亦要避嫌。他手下的九卿鬧事,他只覺彷徨,且看了內朝的尚書令一眼。
尚書令路庭有異,“太史憂思過度,陛下任人為賢,何有親疏之分?”
随之內朝四位大夫互觀眼色。
劉伯安道,“陛下興太學,廣攬賢士,有志之士天下紛纭,國之大統想必不用操心。”
華明道, “太史之憂,由史而見,可當今陛下,非昏庸之君。何以有卿與太史同思?”
華明一言,頓引諸多九卿之臣指責,“你這是什麽意思!”
華明道,“若是奸佞當朝,想必諸位也道不出此言。”
衛林和柳永康附議華明,“明君在上,賢士天下,任人只為賢,國必将大治。”
“爾等內朝之臣見識淺薄,只知附和陛下之意,根本不知內憂外患!”此時有一人大斥,他正是作氣,臉色顯得通紅。
此上谏者蕭青很是眼熟,正是那日與沈詩文同行之人劉昂。
“宗正卿這是何意!”華明憤道。
一時間,內外朝之換劍拔弩張。蒼祝起身一展袖,皇袍之威嚴,目色之冷透,直叫堂下肅靜下來。
蒼祝有兩問于太史司馬平。
一問,“大平可是民不聊生了?”
太史答,“未有。”
二問,“大平可有君之不君,國之不國?”
太史答,“未有。”
兩個未有之答,太史心焦。
蒼祝俯瞰衆臣,“那你怆然而悲什麽?”
寥寥一語,帝王不解其悲,更引太史焦慮不安。
司馬平相跪在地,痛聲力谏,“陛下難道忘記大平史上前車之鑒,凡有大權為佞臣所使,皆致國之禍亂,此乃後患無窮,必有追悔莫及時!”
蒼祝依舊淡看之,“是朕沒讓史官同往,你心有不平,非要套上這麽多帽子。”
“史官記史實,而陛下不讓史官同往,不讓我等親臨相記,是不顧所肩之責。陛下為奸佞所蒙蔽,任人唯親,與小人為伍。臣哀國之不幸也。”司馬平急切不已。
此力谏又指帝王,旁人都不敢附聲了。
可司馬平氣急當頭,“忠言逆耳,望陛下熟思之。”
“自以為忠,獨悲自怆,憤世不平。你莫不過想說大将軍是奸佞小人,朕乃昏庸之君。你未入戰場一次,亦可揮筆而下,斷言以色媚主。那朕不讓你去祭祀,你不也可随心而記。朕又不管你所記,你何以而哀?”
司馬平一縷胡髯斑白,随其大悲大慮而起伏,“可是長公主相告于陛下,而陛下輕信于她!”
“長公主确為你所寫忿忿不平,但并未有苛責于你之意。是朕覺得你所寫并多有臆測,故你們去或不去,又有什麽區別?”
此一言,正如當日氣壞司馬平的蒼婧之說,司馬平痛哀不已,“陛下,你這是為奸佞所擾,不可不憂,不可不忌。”
太史猶如肝膽欲碎,忠心而不為君所憐,他之哀訴,老淚縱橫。
堂下多少有同道老臣可憐他,以其歷經兩朝之威望齊跪于下。
特別是那劉昂。
劉昂領谏之,“太史之谏不可不作考慮。大将軍非名将出身,不過贏了一二戰,天幸于他,軍功泛泛,陛下恩以大禮,有違常規。”
“大将軍軍功泛泛,”蒼祝長望那人一眼,“劉昂,你是社稷之臣,倒是給朕找出一人,比大将軍之功更高的。”
“名将之後諸多,飛虎将軍魏廣,勇猛可嘉!”劉昂道。
“魏廣?”蒼祝聽聞此人,笑之難笑,苦顏相對。
“飛虎将軍為名将之後,先帝之時以勇聞名,他亦退韓邪,何以有勇而不得嘉賞封侯?”劉昂說得憤慨義然。
于是,朝堂又有為魏廣怆然而悲者。
“魏将軍身居名門,苦戰數十年,軍功還不夠高嗎?”
“魏将軍勇猛無比,憑其資歷,怎居大将軍之下?”
蒼祝漠望而下,只覺無趣,“你們可憐魏廣難升,還是在可憐你們與魏廣一般難升?”
堂下鴉雀無聲。
“前有溧陽之亂時,你們哪個不是縮在了大将軍之後。那時你們所薦的魏廣落入敵方圈套,全軍覆沒。如果衆卿放心把身家性命交給魏廣的話,朕現在可以讓你們跟着他,你們給他想想辦法怎麽晉升。”蒼祝還出了主意給他們。
“陛下,臣等未有此意。”他們立刻出來阻止。
說那魏廣骁勇,可無一人真的敢把身家性命給他。
蒼祝當着百官的面,扔下司馬平的奏書,“大平國之不國的時候,不見你們出來耍嘴皮子,不見你們憤世嫉俗,去和大平之敵相抗。現在有這閑心揶揄戲說,參奏彈劾。”
這一本奏書滾落在地,散在司馬平的眼前,亦落在蕭青的眼裏。
群臣相跪,唯有劉昂不知退卻,“臣等身居九卿,所谏所言是為朝堂、為大平着想。陛下設公卿百官,卻只能聽內朝屈從之言。如此,陛下也并非真施仁政,實乃違背正道。臣願意與魏廣将軍共事,料想他可敵韓邪。”
蒼祝好生看了看那劉昂,氣白了臉,“劉昂,你是個直性子,但未免太愚直!”蒼祝揮袖轉身。
朝堂肅靜一片,時有焦灼。
楊賀最是不安,他這個丞相壓不住九卿。可他太怕往事,太怕殃及家人,重蹈覆轍。他沉默之間只覺歲月停滞。
君臣相互默聲時,蕭青站了出來,“陛下,沒必要讓人人都喜歡我,畢竟連你也不太喜歡我。”
群臣為大将軍之言而驚,蒼祝側身一望,“你倒是為他們說起話了?”
蕭青處之輕松,“其實這相跪叩拜之禮,我很是難适,今日就把話說開了。同朝為官,我不喜歡與他人多做往來,做好自己就是。至于旁人敬或不敬,于我而言沒有意義。”
黑壓壓的人在眼前,多半難懂蕭青所想。
蕭青轉過身來同跪于他們,這一下群臣都難站。有帝王之令在上,大将軍跪,他們就得跪得更低。哪怕是之前不願行叩拜之禮的劉昂,也跪了下來。
“蕭青,朕讓他們跪你,沒讓你跪他們。”蒼祝氣道。
“陛下視我若皇族,此話可還有用?”蕭青問。
“自然有用。”蒼祝道。
“好,那我令你們都直起身來,不許動。”蕭青對群臣令道。
那群人只得依令起了半身,那大将軍卻對他們叩拜而下。
朝堂之外的陽光正明,但一片廣袖黑袍的官服已如高牆。他的鐵甲在殿內黯然,兩拜落下,如狂風席卷,人人噤聲。
那帝王最覺驚恐,“蕭青,你這是做什麽。”
“陛下,你便讓我把話說完吧。”蕭青直起身。
二人之神色,互有較勁,又似如常,群臣不知此刻陛下和大将軍算是君臣,還是連襟連袂。
蕭青抱拳作揖道, “諸位跪得夠多了,我躲得夠煩了,不要互相折磨了。我不求他人懂我,亦不求世間俗物。我這二禮,一禮為還禮,一禮為請求。諸位大多有家室,只望多份體恤善念。我望我夫人下嫁我的那一天,是高高興興地嫁我為妻。”
蕭青二禮做罷,便起身。
群臣尚且在跪,沒人回得過神來。
蒼祝坐回了龍座,“朕知道,你們之中,大概除了丞相,都沒人覺得蕭青此人讨喜吧。”
楊賀被點了名,才微聲道,“臣也不覺得大将軍讨喜,只是敬佩他的勇氣,也羨慕他的自在。”
蕭青苦笑,“做個不讨喜的人,不就自在了。”
蒼祝對他自貶習以為常,“大将軍喜歡壞規矩,不愛奉承,說話直接,朕和你們一樣都讨厭他。但無妨,朕立大将軍不是讓人去奉承喜歡的。朕要的是一個讓韓邪聞風喪膽的大将軍。”
殿內群臣颔首低頭,“臣等受教。”
“朕不是讓你們受教,朕是讓你們知道,大将軍蕭青在朝為官,是為國之疆土。他領兵在前,不是來和你們鬥來鬥去的。他的仕途必與你們不同。”
一時大概無人能解其意,蒼祝又道, “說得直白一點,他連早朝都不想來。有吃有喝有皇姐,估計心裏在想,最好戰事少,他就逍遙快活了。”
蕭青擡頭瞟了瞟朝堂裏高高的房梁,“這倒是大實話。”
朝中緘默,當朝上奏的太史未再多言。
中大夫華明在後直問,“朝中素有對大将軍為官之心揣測,可我覺大将軍之心難懂。若求名利,卻不愛結交。若求財富,又将嘉賞與将士同享。若是求侯封地,大将軍又不愛置辦家産。”
蕭青鐵甲在前,與丞相同位而立,依舊那番孑然之态,“名利于我全無意義,留給諸位就是。財富于我夠用就行,多了又無人來管。侯位封地更是虛名罷了,唯有與長公主相配有點用處。”
蒼祝聽此言,無聲以對,世事到了蕭青這兒,盡是不同。
他忽然想起,當初他一點不想看到蕭青和蒼婧在一起,是為利所思。後來蕭青去了魯越,贏了一場勝仗,他也是為利所思,想靠着皇姐,來收一個将軍的忠心。誰知道這份心思最後不知飄到何處了?
這個将軍把人都帶偏了,帶得人根本不知何為利欲熏心。
現在,那些臣官大多看不懂大将軍之心,大多難思他的所言之意。
劉昂探問這年紀輕輕的将軍,“那大将軍所求為何?”
“但求心悅,問心無愧。”
或是自笑,或是謙嘲,那肆意妄為的少年将軍,讓朝堂風靜。
自朝散後,百官行出。
或是華明有道,“大将軍青年才俊,是否太為紅塵所困。”
亦有劉昂道,“蠱惑人心,定是蠱惑人心,既不求官仕,那做什麽官!”
此為皇城,天下富貴在此,仕途前程更在此。來此之臣向往之,蕭青望盡一番,并無神往之心。
蒼祝為帝以來,第一回見百官不識為官滋味。
他與蕭青倚欄而望,聽盡風聲,忽而嗤笑一聲 ,“你看看,他們一個個皆為你所惑。”
蕭青倚欄一笑,“天地萬物,皆在世人眼,擇而選之罷了。”
蕭青之心,百官難懂,蒼祝更是難懂,“你就當真不能求點別的?”
蕭青想了想,只想起那沈詩文,心眼又頓時小了些,“那給我一面鏡子,要照人最清楚的那種。”
蒼祝令眼一觀蕭青,“要來幹嘛?”
“有人眼紅我有夫人,我送他一面鏡子。”
蒼祝嫌棄極了,蕭青這個時候還能有這小心眼。他揮了揮手, “自己去內府挑。”
“那我得挑面張揚顯擺的。”他說罷別去,行之坦蕩,也比以往輕松許多。
無論世事如何變,蕭青在意的從來只是一人罷了。他簡單一心,懶做争執,算是福氣。
“滿朝都知道大将軍無心争權争利,世事也會簡單點吧。”蒼祝如此想着。
一個沒有心争權争利的人,又有誰會針對呢?
就是蒼祝自問沒蕭青這份自在的福氣,身為帝王的他,必要用些手段方可成事。
蒼祝深思間敲了敲欄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