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破夢招禍,伏耶相救
破夢招禍,伏耶相救
時至日頭正高,長麗臺處飄下一張張紙,女子袅袅婷婷,立于高閣揚灑而下。行經此路者瞬間圍滿高閣。
紙上寫道:“大将軍蕭青,薄情棄我。”
聲聲暗談,瞬間傳遍宮巷。
不過須臾,長麗臺上就迎來了長公主。
那女子倚欄而望,“怎的不是他來?”
“他沒空。”蒼婧手握一張怨書,行至離她三尺處便停下。
欄杆處的女子穿着尋常宮人的淡藍之衣,沒了華美綢緞,沒了胭脂水粉,紅妝翠眉,還頗為難認。她如金雕的美玉褪去華彩,成了一塊蒼白之玉。
然也可見,那簡簡單單的衣着之下,付夢是個秀麗之人。她不再妩媚張揚,淡若白荷,一蓮幽靜。她的清素曾掩蓋在一片色彩之下,只到此刻,才一見真容。
付夢輕搖身姿而來,她已習慣了這樣的步伐,習慣了每時每刻如夢中浮影,“我們這樣的人,活在世上已是不易。為什麽還有你這樣的人,明明什麽都有,明明出身高貴,還要來和我們搶。”
長麗臺飄蕩着紅綢緞,紅綢緞下站着兩個女人,面對面所見的是兩相風景。
那長公主高傲從容,“我跟你搶什麽了?”
付夢一身素裳,仰望蒼婧身上的華貴。
蒼婧披着的白綢毛領鬥篷,鬥篷繡着金葉,與她發間的金釵相配。
見一點金飾,酸苦就在付夢心間膨脹,“你是長公主卻去做妾,你做了妾又不讓我做妾。別人做妾幾個服侍一個,你一個占掉一個,還不是和搶我?”
千言萬語本在蒼婧心間,尚挑不出哪句來,一瞬萬言皆若雲散。她直覺便是說什麽都無用,便将手中怨書撕開, “今日這一張洩恨之書,本宮念你年輕不懂事,不追究你。”
片片撕裂聲,撕開了付夢噩夢的開端。不落一片輕塵的結局,就是蕭青和蒼婧帶給她的。
“你在笑話我,”付夢上下左右仔細看着蒼婧,“都是因為你,我被家裏嫌棄無用。我傾盡富貴打點,好不容易來宮裏,可你的弟弟看不上我。”
她沒見蒼婧配多少首飾色彩,可是她還是好看的,付夢又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你真是什麽都占了。我不塗濃厚的胭脂水粉,我就不夠好看,不能勾引人,他直接将我掃地出門。”
她撫過幹淨的臉頰,卻覺自己醜得很。她想着那天她說了自己的名,就被蒼祝掃地出門。她深信是沒了紅妝翠眉,華飾纖衣,難以勾人心弦才這樣。
“你就算塗再多的胭脂水粉,你也一樣會被掃地出門。”
那個公主的聲音像厲風吹來。
“你胡說,就是因為我沒塗胭脂水粉。”付夢的手貼着雙頰,将皮肉貼近了骨,唯能見她手骨纖明。
一人墜一夢,墜之深,是蒼婧難料。
悲哀有覺,蒼婧沉了眼,“不是你不夠好看。是你爹當官只知攀附,觸怒君心,招奪官之禍,是你不該來。”
素淨的臉上閃過彷徨錯愕,她尚且不明這些事。難思究竟,又很快憤怒無比,“是你害了我爹,是你讓我一無所有。而且你更會勾引人,你和他在宮牆旁若無人。”
付夢很快反駁了蒼婧。
她深信于此。因為那一日,寒風徹骨,卻難擋他為一人動情,迎風吻下。蕭青如此癡迷于一人,除了那女人更會勾引人,還能是什麽原因?
夢被撕了個口子,可人還沒醒。
蒼婧呼出一身輕痛的氣息,一步走來,“你若只能想得女人是勾引人,那你可想過自己?你真的願意去賣弄美色?在他們的評頭論足之下,在他們的輕視目光之中,做着他們讓你做的風情萬種,然後被他們笑着罵着?”
付夢退了一步。
“你住口,”付夢面有膽懼,可她還是要在那裏癡着,“ 女人就是這樣,若要下半輩子過得好,就得努力迎合。這個世道就是這樣,我們就是被人挑選的物件。”
“那你為什麽要認定如此?你為什麽要相信他們,” 蒼婧眼底蓄着酸楚,慢慢浸潤了眼。她看到了世間的另一種無奈,狠狠地壓在了付夢的頭上,“你不信,不可以嗎?”
付夢滿臉驚怪,“為什麽不信?女人都是去侍奉男人的,男人都是三妻四妾的。只有你在說不是這樣。”
“他們就是要你看不起自己,你不把自己當人,他們就不會把你當人。”
“你騙我,我娘她們從來沒說過得不好,是你不肯相讓于我!”她沖向了蒼婧,掐住了蒼婧的喉嚨,“都是因為有你在,我才過不下去,這世上沒有你就好了。”
蒼婧以為把夢撕碎,人就會醒了。可有的人,只會努力地要把裂口縫起來,把頭埋在夢裏,繼續這樣下去。
付夢收緊着手,蒼婧扣住了付夢的手,留得一絲喘息,“你清醒一點,若殺了我,你逃不過死,你全家都逃不過!”
“你為什麽不信啊,你為什麽要一人占一個,”付夢眼前之景,眼前之物,都浸在了虛幻中,面對長公主的高喊,她更加惱怒,“你是長公主,你離經叛道,讓我們這些女子怎麽辦?”
蒼婧的咽喉被掐得更緊,她已經喊不出來,指甲深深嵌入了付夢的皮膚裏。
疼痛讓付夢更加用力,她就是要扼斷撕破她夢的人。
“不夠,還不夠殺死她。”付夢心裏一直念着這句話。
她把蒼婧推上了欄杆,她看得清楚,這裏很高,只要從這裏摔下去,蒼婧一定粉身碎骨。
“你死了,就沒有你這樣的女人了。我不看到你,就不用那麽痛苦了。”付夢奮力一推。
就在同時,她亦被一人撞開。
付夢應聲而倒,她的臉重重地撞在了柱子上,半張臉頰擦過了柱子。她倒地之刻頭暈腦脹,昏了過去。
高閣之上是聲嘶力竭的喚聲,“婧兒!”
青色的飛影躍向了欄杆,他躍出一抓。淚迷了眼,手也僵軟,他只抓住了蒼婧的衣袖。
蕭青整顆心像活生生從身體裏被挖出一般。胸膛是空的,血液是冷的,他的天地徹底崩塌。
迷失的心感覺不到跳動,瞬間就成了凝凍。
突聞一聲吶喊,“拉她上來,快!”
蕭青被喚回神思,他身旁是伏耶。他比他更快地抓住了蒼婧。
來不及想為何,蕭青翻出欄杆,與伏耶合力一起把蒼婧拉了上來。
失而複得的蕭青雙眼朦胧,他張開雙臂,裹住她。她亦靠入他懷,雙手習慣得在他脖後一摟。
蒼婧驚魂未定,被蕭青抱下了欄杆。只待她落地,蕭青整個人都沒了力氣,她随着他一起跪坐到了地上。
他雙臂仍然未放,他疼,渾身都是疼。他想說,不知還會失去什麽,但他一定不能失去她。但他說不出一字,胸膛仍覺空蕩。淚湧出,落在了她的衣上。
這一生縱有再多的失去,也無法承受得起失去她。
天地之間陽光依舊,枝葉疏影就在此境。一場浩劫,心神難安。
長麗臺處趕來了很多皇城軍,蒼祝和蕭如絲在其後。
伏耶一直趴在欄杆處,按着胸口痛喘着,他剛從窒息的邊緣回來。
“他救了我,可他看起來不太好。”伏耶聽到他救的人如此回答,可沒有轉身。
他試着平靜道,“沒什麽,老毛病。”說着,伏耶疼得直皺眉。
高樓望下,一灘蔓延而開的血跡不可避免地浮現而出,那就是三公主在他眼前墜下之景。從那一天開始,他的心就會痛了。痛沒有好過,還不是老毛病嗎?
伏耶用了很久才得以回頭,大平皇城的人都看着他。他們神色未定,看他皆目光複雜。
“大将軍,這回你不夠快。我贏了。”伏耶淡淡一說,卻是望天而說。
他知道,蕭青是抓不住蒼婧的。他知道這個時候除了跑過去,其他的都不可以想,哪怕是驚慌都會錯失一步。
因為他經歷過。
他無數次回想蒼嫆跳下城牆的那一刻,一遍又一遍。他就是在想為什麽沒有抓住她?只是因為他慢了一步,只是因為他心驚慌亂。
世間的命運是殘酷的,可伏耶總想要命運有另外一種結局。今天他做到了,他抓住了她的姐姐。
只不過這個想法,他只能藏在心裏。這裏是大平,是異國,是敵國。
皇城的午宴推遲到了晚宴。在此之前的一場判罰在定。
付夢這一舉,直讓帝王下了打殺之令。欲殺長公主,賄賂宮中人,一樁樁事暴露,累及的不止付夢一人,還有整個付家。
“其父付炀貪心不足,不肯收心,此有後患。抄家封府,連罪并查。”帝王此日下了嚴令,以做連帶。
而陳培言收取付家賄賂,行杖百下。
陳培言哭嚎哀求蒼祝,“奴引薦天下第一美人,是為了讓陛下開懷一笑。奴見識淺薄,只想讓陛下開心,她贈奴之物,奴都用來買些絲竹。奴想買最好的絲竹,為陛下奏最好的樂。”
陳培言口口聲聲皆為陛下,一表忠心,淚流涕零。他說得真摯動聽,忠心表得無法反駁。蒼祝饒了他一半刑罰,打了他五十大板。
待行罰結束後,山川閣的待客之宴才開始。
山川閣正中挂匾額,寫道:天下大同。
伏耶未入席,立在殿中央看着匾額。
在牢中待了多日的伏耶,已梳洗了一番,穿着大平的衣裳,梳了大平男子的發。一玉冠束發,未見儒雅,倒顯恣意。
他觀四字,思之久也,久而有惑,“何為天下大同。”
蒼祝賞着酒觞之上雕刻的龍紋,覆于指下,盡在手中,“你我同在天地,無犯無擾,行于大道,致而上學,明之大義,心為仁德,就是天下大同。”
“有多少人做的到?”伏耶聽之荒誕,然見此四字一匾,仍心有所向。這或許就是在荒漠行走,見泉之一湧,然求而不得,只可為之所嘆了。
“做得到的是聖人。然聖人亦是人,只是人之中極少者。聖人是得而敬之,求之能道者。”蒼祝道。
天下大同,彼有聖道。可蒼祝從來總覺世間有此聖人太少,難行此道。
“那天下不可大同,因天下聖人少。”伏耶一笑,只因不見天下大同。
蒼祝也是一笑,天下之大,竟是敵國之君與他所想一致。
“天下尚不能大同,待客之道,朕願稱之為大同。”蒼祝再度舉酒。
伏耶未接此酒之意,反問, “其實你很想毒死我吧。”
伏耶相信,如果不是今日他救了蒼婧,這裏的酒必然一口不可飲。
“我們恩怨分明。”蒼祝領酒飲罷。
此宴本是只有天子和大将軍待使臣,但因伏耶出手相救,宴席之上多了蕭夫人和長公主。
帝妃同坐一席,大将軍與長公主坐一席,舉杯共敬伏耶。
“既然是恩怨分明,那就先談恩吧,”伏耶走向了蒼婧,“姐姐和三公主還是有些相像。”
他笑着走到蒼婧面前,蒼婧平靜相望,豈知他蹲下身看着她。
蕭青一手擋在伏耶眼前,“沒事認什麽親,而且你比她大。”
伏耶遇掌風襲來,頓時冷了臉,“大将軍好生小氣,我就是看看姐姐。”
蒼婧淺淺一望伏耶,“你認識嫆妹妹?”
伏耶更添憂傷。他之目光停留在蒼婧身上,比起蒼婧的冷靜,蕭青就顯得不太冷靜,“你離遠點。”
伏耶叫得親切,靠得過進,看得太久。
幾聲笑從伏耶口中發出,他依舊那樣皮笑肉不笑,“大将軍幼稚,”但是他這種幼稚又特別令人羨慕,“你太破壞氣氛了,我喜歡看姐姐不行嗎?”
伏耶直起身,繞到了蒼婧身旁,又引了蕭青随身而起。
伏耶再進不得,“我好好看看姐姐長什麽樣。”
蕭青一步上前,“看需要靠這麽近嗎?”
伏耶退了一步,“這下我相信,若你我不在戰場相逢,那副畫像确實會讓你輸。”
伏耶舉觞未飲,以袖遮了眼,遮去他眼中傷意罷了。
蒼婧握住蕭青的指,擡頭與他道,“不必太緊張,他是因為嫆妹妹救的我。”
蒼婧依稀感覺如此,若非與蒼嫆有一點相似,伏耶就不會這麽注意她了。
透過蕭青的一臂,伏耶可見蒼婧澈亮的眼眸。他能在蒼婧身上尋到一些和蒼嫆相像之處。
一絲半縷,都讓伏耶恍惚在想,如果三公主現在活着,會怎麽樣。他更不敢想,如果三公主還活着,他和三公主又會怎麽樣。
伏耶的傷愁不可流露太多,轉瞬在他的深眸裏化作頑劣,“雖然你們都不喜歡我,不過無所謂,姐姐。”
伏耶又叫了一聲姐姐,蒼婧一手拉回了蕭青,讓他回到了席位。
“他叫你姐姐,總感覺在占我便宜。”蕭青與蒼婧低聲道。
“是因為嫆妹妹叫的吧。”蒼婧拍着蕭青的手背,他今日實在不太冷靜。一是因長麗臺一事,二是那伏耶之仇又增了一個恩。
伏耶看那二人相依相伴,心痛如絞。舉酒至殿中,邊走邊道,“你們說恩怨分明,打算怎麽報恩,怎麽報怨?”
蒼婧舉酒先幹為敬,“你救的是我,以私人之恩,你希望我如何報恩?”
伏耶回頭望來,那個姐姐與三公主像了一點點,可心思和那個大将軍類似。她沒有蒼嫆那份柔弱,眼睛也比畫上的更兇。
伏耶心想,“難怪她會自己選,還選了很無趣的大将軍。”
“我救的是大平長公主,難道不是大平該給我報恩嗎?”伏耶道。
蕭青就道,“可你也作亂旬安,大平對你還有仇。”
“那不就簡單了,報恩就放我回去,報仇就等下一次再來殺我。”伏耶一酒相敬蕭青,仍望那處二人相伴。
蕭青舉觞随他一飲,“你想得倒是美。”
“別急着拒絕,恩說了,接下來就都是怨了。”伏耶縱望大平的國主,蒼祝感覺到伏耶的轉變。一下成了帝王對帝王的挑戰。
蒼祝未動聲色,舉了空觞到蕭如絲面前。蕭如絲淡然處之,為蒼祝添了一觞。
蒼祝與伏耶道,“你敢獨自出來,就不怕江山易主?”
蒼祝比起在瑞家村已是冷靜從容許多。伏耶未以帝王之态得勝意,就又踱在這迎客之殿。
“想做單于的人不少,我哪裏殺得幹淨。還不如給他們機會,讓他們奪上一奪。等我回去,他們應該互相殺得差不多了。”伏耶舉觞望明月,明月照滿他孤影。
一觞酒,多算謀。蕭青已是熟知無比, “你還是老手段,喜歡借刀殺人,隔岸觀火。可你憑什麽認為,我們報恩就會放你回去。”
“大将軍實在煞風景。韓邪有的是人想當君王,就和你們大平一樣。”
蒼祝握着酒觞,得此諷,飲之不下。
“我們那邊單于繼任快得很,我人在這裏,那裏不是就有新任單于了嗎?那群蠢貨可不會像我和你們一起說說話。”
“你除了會說話,不也會殺人?你的兄長阿迪勒正在邊境擾事,你和他不一樣嗎?”蕭青确信,伏耶只會比阿迪勒更難對付。
“那個蠢貨腦子裏只有兩件事,殺人和睡女人,”伏耶說之輕蔑,從懷中拿出一本長書,遞給了蒼祝,“我是來出使的,那麽還要做件使臣該做的事。”
此書乃是議和書。
蒼祝掃了一眼,沒有收下,“朕記得先帝在時,你們曾經燒了我們的議和書。”
蒼祝比伏耶想象的還要狠些,他還以為瑞家村搓了搓他的銳氣。
伏耶收起了議和書, “我算是知道你為什麽敢應戰了。那我不當使臣了,今日就當我們飲酒一場,我讨你們報恩,放我回去,這樣你們也算恩怨分明了吧。”
蒼祝這才看了一眼伏耶,“朕看你是沒轍了。”
“我此行帶了幾個人,讓他們暫時別出來。如果我實在出不去,他們很快會讓你的臣民都知道瑞家村的事。太後那檔子亂事,你顏面何存?”
“你在威脅朕。”蒼祝握緊了酒觞,頭一回見了個玩弄人心的韓邪人。
“小小手段,我知道你最看重面子。”伏耶向蒼祝敬了一酒。
“于公,朕不想放你,但是于私,”蒼祝望了蕭青一眼,“蕭青,這件事你來決定。”
伏耶輕笑一聲,“原來是你不僅好面子,還害怕選擇。”
蒼祝一下握拳,蕭如絲按住了他的手,在他耳邊道,“陛下,萬不可再中了伏耶的激将法。”
蕭青在酒旁畫了一圈又一圈,似在下棋般地選個落子處。
蒼婧指着一處,指尖就落在那兒。
二人相望一眼,蕭青起身就與伏耶作揖,“多謝你救了我夫人,那就依你,放你回去。”
伏耶驚訝于蕭青的果斷,“大将軍這會兒變得有意思了。你是替你們陛下顧全他的面子,還是真的感謝我救了姐姐?”
蒼婧随之起身,“我夫君代我放你,多謝你因嫆妹妹救了我,這個理由可滿意?”
唯獨聽到了蒼嫆,伏耶才掩了聲,“原來姐姐這樣狠心。”
“我從來狠心,不過不及你來此給的見面禮。”蒼婧又道。
“沒錯,”伏耶滿飲酒下,在敵國他談不了誰比誰狠心,“希望你們放我走後,不要後悔,因為你們有句話叫放虎歸山。”
蕭青淡淡一望,“你們那裏又不是只有你一條老虎,就像你說的,無論是誰繼位,依然會和我們作對。我放你回去,是生是死全憑你自己。你若活着到那兒,還能替我們打個頭陣,先殺死些老虎。”
伏耶唉聲不已,“凡事一經大将軍的口,皆是乏味無情。”
晚宴一散,各奔東西,伏耶由蕭青和蒼婧帶出了皇城。
夜色之下,離開旬安城最是安全。至于出城之後的生死,皆憑伏耶一人了。
臨行時,伏耶還道,“姐姐,就此別了。”
他依然叫她姐姐。
“嫆妹妹已經安在了皇陵,和她喜歡的人葬在一起了。”蒼婧覺得應該告訴伏耶這個結果。
伏耶面無所動,心又一痛,“也好。”
也好,她再也不用想着心悅君兮君不知了。從此。只剩下他一個人想了。
“我該走了,”伏耶跨上了馬,別時對蕭青道,“大将軍,再見你我依然是敵。”
蕭青無所動,月色照在此處,未是戰場,二人也未有那般劍拔弩張。面對面看着,但覺是最後一面了。
蕭青看出了伏耶露出的一點憂傷, “你此行的另一個目的,只是來看皇城?”
伏耶沒有回答,他學了大平的禮,對着蕭青和蒼婧作揖道,“如果天幸于你們,那我祝你們白頭到老。”随後便乘着孤馬離去。
月色之下,伏耶未行快馬,只是如散步那般遠去,或許他還想多看看旬安的月亮。
“天地之間,随緣而動,是福是禍,看來日了。”蕭青牽着蒼婧上了馬車。
他們與伏耶各自離去,南北兩路。
直到上了馬車,蒼婧才道,“陛下不希望瑞家村的事暴露,苦了你了。”
“凡事都有兩面,放他回去也有好處。阿迪勒以新任單于的身份擾亂邊境,鄧先和魏廣需要一點時間去協調作戰兵馬。所以等伏耶回到韓邪的時候,我不希望是我們與阿迪勒開戰,而是伏耶和阿迪勒開戰。”
蒼婧扶頰一觀蕭青, “我們和伏耶一樣,都想在那個時候觀兩敗俱傷,坐收漁翁之利。當然是後者于我們有利。”
蕭青也便注視着她,一時不知誰的愛慕更勝,“所以是生是死全憑他自己。前單于歸去,新任單于就無心戰事,兩人定然會有一場惡鬥。利用他争取一點時間,希望鄧先和魏廣趁此時機,協調好作戰之軍。”
當馬車駛離,伏耶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別樣世間,可惜無人與我同行。”
夜已冷透,一把火點暖了屋。
一聲哀嚎在屋裏響徹,“啊,我的臉!”
燈火照着鏡子,鏡子對着女子,映着一張已毀壞的面容。
“是蕭青推了我,是他把我害成這樣!”付夢哀嚎地捂住整張臉。她一張臉的皮如樹皮脫落,一只眼睛痛得睜不開。
“那倒也不是他。你奪了別人端茶倒水的活,被人記恨,她們趁你被打得暈死,給你潑了石灰洩憤。”
輕巧一言,才讓付夢想起她本是要被打殺之人,後來被打得昏死過去。
那她現在……付夢擡眼看着這裏,這裏是一間尋常木屋,簡陋至極,燈火明亮照在她的臉上,十分得疼。
而在燈火照不及處,拿着鏡子給他的正是陳培言,宮裏的一個閹人。
“你說好要幫我的,你為什麽要這麽害我!”
“我害你?我看你還有氣,才把你從死人堆裏挖出來,你的命是我救的。”
付夢怔忡不已,“你救了我?那你再幫我,幫我治好我的傷。”付夢一心期望。
陳培言直把鏡子摔在床上,“我讓你去惑國主,你去殺長公主。你自尋死路,還連累了我。”
他拖着步伐,捂着半邊屁股,一瘸一拐地走向一坐榻。
那鏡子正好照着付夢,付夢抓起就是一摔,“誰讓她非要做不一樣的女人,她該死,她就是該死!”
鏡子碎裂,陳培言翹着一指挖了挖耳朵,“你現在這樣子,有什麽可叫喚的。”
“給我錢,我要治傷,等我傷好了,我一定要入宮。”她朝着陳培言伸手。
陳培言的小指輕輕劃過臉龐,“省省吧,你這幅樣子,好了也不是那個天下第一美人了。”
“那你為什麽要救我!”一聲尖利的嘶吼,正是付夢崩潰至極。
“是因為你的那些本事浪費了可惜。”
“你什麽意思。”
“我有個小妹妹,八歲就長得不錯了,你幫我好好調教,再過個十年,就不一樣了,” 陳培言的聲比付夢還要尖些,“十年之後,蕭如絲年老色衰,還能寵冠後宮嗎?”
“從頭到尾,你是在為你妹妹鋪路?”付夢怔怔然。
可是看看吧,陳培言不也在做這迎合權貴之夢,所以錯的怎麽會是她?
“只有我的妹妹成為了寵冠後宮的妃妾,我們一家才可以像大将軍他們那樣。其他的人都給不了我這些,”陳培言得唇角微微揚起,唇上幹淨得好,“你現在開始給我好好教,每個月我都會給你黃金四錠,你就拿着黃金治你的臉吧。”
“我父親家財萬貫,我會為了這黃金為你賣命?我要回家!”
付夢挪動着身子,她要離開這裏,她要回到府邸。那裏是她夢開始的地方,是她不甘破碎,才去了宮裏。
可因是杖刑,她雙腿無力,根本難以下床。
陳培言尖笑一聲,“你是真的沒腦子。你一出事,陛下把你全家都抓了,連罪并查,他們都死了。”
付夢雙臂一虛冷,摔下了床,床褥卷着她的雙腿,還殘留着她下肢的血。付夢不敢相信,流了淚,臉上的傷就更疼。一只看不清的眼睛也像在哭,“不可能,這不可能!”
“我算是看明白了,陛下不寵幸你,不僅因為你蠢,還因為你投錯了胎。陛下不要你們這些權貴人家的女子,他忌諱。枉我費這麽大力氣,結果都是白費。”
陳培言不理付夢的哭嚎,他閉上眼睛,只想着再尋一個人,分去蕭如絲的恩寵。這十年,他不能讓蕭如絲的地位那麽穩固。就算她當得了皇後,也不能讓她獨占鳌頭。
陳培言思索着一些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