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稱兄道弟,史官之記
稱兄道弟,史官之記
平南公方盈齊歸朝,蒼祝傷勢已無大礙,親迎方盈齊,并依凱旋之将封賞,賞萬金。
方盈齊謝賞之後,急忙歸府。
行路間,他的馬車與另一馬車路間相逢。寬闊之路頓時狹窄,然對面馬車執意不讓。
方盈齊下車一問,“哪位貴人,非擋在下之路。”
相阻之人掀開車簾,未出馬車,發髻高挽,是一貴婦之女。她一身綠緞鬥篷紋銀絲,乃蓮花之紋,正如其容其态娴雅容靜。
方盈齊見其人,尚難知她是何貴人。
那女子坐于馬車,以高高在上之态道,“平南公有幸歸來,還望轉達一下貴夫人。既然自己有夫君,就不要随便狐媚他人夫君。”
方盈齊這才猜到此女身份,但對其言卻是不信,“那不是該管好你的夫君嗎?”
女子清苦一笑, “我管得好他的人,但是擋不住有人讓他心猿意馬。前些日子,他念貴夫人夜裏孤寒,替平南公前去看望,好久才歸。”
方盈齊面無所動,心下已是驚顫。卓安他做得出來,因為那時深宮時他就想這麽做!
此女又行讓道之禮,“平南公請吧。”
這一請,何等擾心。一路上,方盈齊想得諸多,心裏七上八下,他不願那麽想。可是如果卓安強硬,周辰又如何能應付?
方盈齊一踏入府邸,就見府內侍婢已換。他心中預感更是不好,若非無疏忽,怎會換侍婢?可若是疏忽,又是什麽疏忽?
方盈齊直奔周辰寝屋,推門而入時。那插着紅梅枝的佳人一時呆愣。頃刻間,她帶着笑淚沖他奔來。
她是那般欣喜他的歸來,方盈齊心頭諸多難言,皆被壓下。
“你終于回來了。”
別離再逢,她已沒有什麽生分。周辰枕着他的肩,一頭青絲垂在他的臂彎,方盈齊不禁心動,“你可還好。”
這一問,自也壓得方盈齊心疼,他又該問什麽好?
周辰眉間一蹙,“還好,只是有一些人不好。”
只是短短一言,在方盈齊腦中拼湊出一些事來,他憤恨交加, “我見到你就好,我現在就去卓府替你教訓他。”
周辰驚愣,“誰告訴你的。”
方盈齊抱起周辰,讓她坐到了床邊,“我不會讓他這麽好過,你好好待着,天涼,別受凍了。”
方盈齊轉身就要走,周辰匆忙拉住了他的衣袖,“你告訴我,是誰告訴你的。”
方盈齊背對着她,幾分神傷不願她見,“我在路上遇到了他的妻。”
周辰想到了極為不好的事,“她定然說了讓你誤會的話,你是不是懷疑了。”
方盈齊雙拳正是緊扼,“我是怕,怕他逼你。”
周辰奮力一拽方盈齊,他回身倒下,立刻撐住了床沿。他與她相靠甚近,呼吸焦灼,她倔強的雙眼直直瞪着他,“那你就不怕她添油加醋?”
“我……”方盈齊慌了神,只因她生了氣。
“我告訴你,他逼不了我。我寧死也不會随他,因為我要等你回來。”
方盈齊震驚無比,“你做了什麽傻事?”
“那倒沒有。”她一拉他的衣襟,叫他不得不他低頭而來。
可是他又如何不會墜入其中?雙唇迎上了柔暖,他又很快醒悟過來。
他推開了她,兩手在她雙肩停靠,“我不要你這麽證明。”
“方盈齊。”她重重喚了他。
這好像一種魔咒,使他不能再動身離去。
“你喚我,我就一定不會離開你。”
“你聽好了,我不需要證明,我只是明白了一件事。”周辰深望着他,她從未如此看過他,就如浩瀚星空,讓他又再次沉入其中。
“什麽事?”他問之,又是心亂如麻。
“旬安發生了一場大亂。”她說之顫抖。
“我知道,所以我趕緊回來找你。”方盈齊的雙手滑下,扶在了她的雙臂上。
“我那時才知道,如果我就這麽死了,我會死不瞑目。你我之間,許多話沒有說明白。我一直在等着你回來,我們從來沒有好好地在一起過。”
未有一人,與他說過這般情愫,也未有一人,讓他如此心動。
可是他仍然怕,怕她是賭了氣。
“我不問了,好不好,”方盈齊服了軟,同時仍有一憤,“可是卓安,我一定要給他一拳。”
周辰揚起頭,“好,就以我夫君的身份去。”
方盈齊的衣襟被她緊拽,他避開了她的雙目,“別那麽逞強。”
她堅定毅然,“是你總不肯把話說清楚。我不問來日,不問過去,可我要問今朝,你到底想不想我。”
方盈齊再也走不開,他迎身而來,她也未避,“我當然想你。可是你也該問來日,你的來日是我,你是我唯一的妻,我會帶着你去魯越。”
既是她無悔,他也就再無其他顧慮。那些附在他身上的髒水,他全部為她除了。
方盈齊僅僅就問了他的父王一句,“我那兒子身上流着誰的血?”
血脈,這在魯越王室最堂而皇之的理由,是一切的開始,也是一切的終結。
方盈齊的母親身份敗露,他的父王因他母親的血脈,而視其為反賊。他棄他為質子,以他為棄子換來大平相助魯越。
可誰能知道,真正的反賊是那血脈純正的太子。
魯越王室唯一的幼子,卻流着反賊的血脈。他的父王又豈會甘心這上天給的玩笑。
就是僅僅這一問,除盡方盈齊身上纏繞的枷鎖。
春日未到,陽光卻烈,似要把大地的寒冷驅散。蒼祝在聖泉宮見此豔陽,實為不太習慣,左等右觀多時,見蕭青前來,讓馬宴立刻去迎。
蕭青一來就報了一事, “北方的擾兵又蠢蠢欲動。伏耶未歸,此次擾亂邊境的是伏耶的兄長,右賢王阿迪勒。他自居新任單于,如陛下當日所說,他滋擾西南城池。趙芒非是善急攻之人,我們需擇一勇将去往北地鎮守。”
“朕正好收到一封自薦之信。”蒼祝邀蕭青入殿一觀。
“他竟然活着回來了?”蕭青見自薦之人,頗為驚訝,就是那之前追逃兵的魏廣。
“他一路追去迷失在韓邪,入了圈套,全軍覆沒。後以詐死迷惑敵方,一人騎馬逃脫。故誓要報國,一洗前恥。 ”蒼祝道。
“全軍覆沒,”蕭青放下書信,對此人更覺可惜,“可惜他有勇,但是無謀。”
“魏廣在先帝之時就是勇将,乃名将之後。年輕時以勇猛聞名,射虎打虎,稱為飛虎将軍。人人都說他運氣不好,才封不了侯。”蒼祝将書信推至一旁。
蕭青但有幾分思索,“他算老将,有此心力也叫人佩服。”
“先帝歷親王諸侯之亂,魏廣平亂,受了孝王的将軍印。歸朝之後覺得孝王敬其勇猛,先帝從此未再重用他。”蒼祝暗會道。
蕭青明白了,所以魏廣封不了侯。他錯在一步,就是錯了一生。
“他以勇為傲,聽趙芒說,韓邪之兵倒也怕他,不若讓他去北地鎮守要塞麗河一處,如此威懾韓邪之兵也好。不過軍營作戰,還是要有另外一個将軍。不如調鄧先前去。”蕭青道。
“此事你去辦就可。”蒼祝道。
蕭青點頭,眉頭卻是緊鎖,“還有一事,韓邪的輿圖實在難繪。韓邪人四處游走,除了王庭蛟城,其他的居所都尚不清楚,地形又不像大平這般容易記住。趙芒花了不少的探子,但都沒什麽進展。”
“若是那裏容易打,大平也不會敗了這麽多年,”歷經一次生死,蒼祝的心比往日沉了許多,反告知蕭青,“不必氣餒,我們所做之事本就前無古人。”
“我想讓趙芒去朔方安營,他已經有一支探子兵了,不如讓他們再往前探,也許會有收獲。”已經耗費了很長時日,蕭青不知蒼祝是否會同意,可他希望再堅持堅持,也許會有奇跡。
“你是大将軍,一切全憑你做主,不必報了。”蒼祝不像往日那般究個到底,蕭青所想常與他不同,但每回總是蕭青說得準些,蒼祝這一回想放個手。
蒼祝未坐于正殿龍座,他拿了一長長的錦盒,出了殿在高階上随意一坐。
此時不做皇威,蒼祝還一指身側,對蕭青道,“坐。”
這讓蕭青始料未及,他還是應蒼祝之邀,席地一坐。二人同坐高階,同望豔陽天,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一錦盒遞到蕭青面前,蕭青怔愕,蒼祝道,“送你的。”
蕭青打開錦盒,裏頭是一把劍,和蕭青的舊劍如出一轍。
“朕這幾日沒看你佩劍,問了皇姐。皇姐說你的劍斷了,又尋不到順手的。”蒼祝解釋道。
“把陛下救回來後,一日想練劍,結果拔出了斷劍。”蕭青眸中有憂,蒼祝不知是否是他懷念那把舊劍。
“朕看你老用一把劍,定是那樣式順手,按着那樣式給你打了把新的。”蒼祝低頭一瞥錦盒中的劍,望蕭青看上它一眼。
蕭青拿起新劍,即便樣式一樣,也終不是那一把劍了。
“有人說,舊物離去,就是新的開始。”蕭青收下了這把劍,蒼祝也欣然一笑。
“你和朕也算出生入死,”蒼祝從聖泉宮望向前方,仿佛看到了幼時的自己,一步步行到今日,“先帝子嗣不多,朕有過幾個兄弟,但是沒有人和朕關系甚密,更別提出生入死。”
本是一片豔陽将灰暗的回憶照亮,蕭青又趁了豔陽的光照,一望蒼祝,“陛下的意思,可是拿我當好兄弟了?”
蒼祝短短一望蕭青,又望向了別處,“朕真的很煩你,什麽話都不藏。”
蕭青就将劍佩在了腰上,“說真的,陛下就不能坦然一回嗎,總是藏着掖着,又是何必。”
“對,你是朕出生入死的好兄弟,頭一個。”蒼祝還是別扭無比,總覺得被蕭青打了不少臉面。
蕭青垂下眼,握了握劍,“我這一生兄弟也不少了,軍中将士加陛下。”
“你……”蒼祝忽而想說,蕭青不還有一個兄長,可是依着蕭青之言,他和他的兄長怕也是生疏,蒼祝咽下了此問,便道,“你說話怪肉麻,朕聽了不舒服。”
蕭青一笑,忽有所思,“那既然是兄弟,陛下認我是外戚還是內親?”
“得寸進尺,”蒼祝立刻站起身,“朕不和你說了,朕還得去看玥兒,她在學說話。”
“明明是你把叫來的,說了一會兒就走。不行,我也要去看玥兒。”蕭青起身道。
蒼祝擺手攔阻,“你還有件事要去做。你把伏耶帶出來,讓他收拾收拾幹淨,待會兒午膳,我們一起見他。”
蕭青稍怔,“誰都可以帶他出來,幹嘛非要我去。”
蒼祝揚了揚眉,“朕才不想玥兒第一個叫的是舅舅。”
蕭青冷了臉,“小氣。”
“朕就小氣。”
蕭青只好認了這差事,“伏耶說他是使臣,那陛下是要何禮相待?”
“那就以使臣之禮相待。他想看皇城,就讓他看一眼。這個時候別那麽小氣,朕就擇在待賓之處的山川閣見他。”說罷,蒼祝頭也不回地朝昭陽殿而去。
蕭青有冤無處說,“對別人不小氣,對我這麽小氣。”
昭陽殿中,一日暖烈的陽光是錦上添花。那裏早已如春暖花開,暖融融的殿裏擺着諸多芳草奇花。
玥兒正咿呀學語,在搖籃中一笑一答。雖是沒能說出什麽,蕭如絲與蒼祝都看着她,喜悅不已。
但聞殿中有宮人請安,“長公主長樂。”
願她長樂,可來者卻是臉色不好。
蒼祝立刻相迎過來,問道,“怎麽了,誰惹皇姐了。”
“是我惹了別人,快把那人氣死了,”蒼婧攤了攤手,懶懶坐下,“行了半裏路,都有點餓了,可有吃的?”
“長公主來得巧,我正煮着杏仁露,”蕭如絲作笑,晃着搖籃就問,“誰敢生長公主的氣?”
“是個史官。”蒼婧道。
蒼祝覺得此事不同尋常,“你找史官幹什麽?”
蒼婧尴尬一笑,“蕭青又要辦一場長公主下嫁大将軍的婚禮。我找史官打點,讓他一定記上大将軍蕭青尚煦陽長公主。”
殿內一時靜透,就連玥兒都沒了聲響。蕭如絲拍着玥兒,一時都覺眼前的長公主可是腦子不好使了?
又聞蒼婧道, “我還讓他把三赤侯尚長公主删了,結果他反給我加了一句,長公主威脅史官,欲亂史實。”
蒼祝甚是嫌棄,離蒼婧遠坐一點,“皇姐什麽時候會幹這種愚笨之事。”
被人嫌笨了,蒼婧未作色,反理直氣壯,“蕭青都為我辦第二回婚禮了,我博蕭青一笑不行嗎。”
“伊伊。”玥兒發出一聲叫喚,帶了幾分笑意,幾分驚奇。
蕭如絲抱起玥兒,踱步而來,“這幾日風向轉得都讓人看不懂。長公主博大将軍一笑,賄賂史官。平南公承他夫人之令,直入卓府,當場打了卓安一拳。你們可是都嫌日子太清淨了?”
蒼祝起身抱過玥兒,對蕭如絲道, “他們是嫌朕太清閑。”
看盡夫唱婦随,受了番冷眼,蒼婧不以為然, “平南公的事,那是他私人恩怨。可說我行賄,那罪名可大了。”
蒼祝反問,“難道皇姐不是去行賄?”
“我打探過,他是個剛正的人,賄賂他還不得被他檢舉。按律,賄賂大臣,凡千金以上,與作奸犯科同罪,不僅收繳家財,且要杖打百下,入牢三年。所以我是贈了他文史,說要與他論論。贈文史之書,論文史之事,可不算行賄吧。”
“皇姐行愚笨之事,倒也還帶着腦子,”蒼祝握了握玥兒的小手, “朕記得在任太史是剛升的職,與司馬長君是同姓,名司馬平,也有五六十歲了吧。”
“就是他,他記我一罪,倒也算公正。不過後來我把他氣到了。”
只因司馬平論史事流傳應公正不阿,為後人所觀。故蒼婧想看看他所記之事有多公正,便要看看她和蕭青的那一記。
他原是不願給蒼婧一觀,然蒼婧問,“若是公正,為何不敢與我看。”
司馬平這才給了她。
司馬平有記,煦陽長公主,文景帝之長女,時年十二,陵城侯尚之。後歸旬安,招歌姬面首于府,薦女于上,欲惑之聖上,薦臣于上,欲亂之朝綱。時年二十三,三赤侯尚之。時年二十四,三赤侯行端不正,長公主上書相離。
後又拖了一筆,因大将軍蕭青之故,長公主欲亂史實。
煦陽長公主那一記,蒼婧閱之,不屑一笑,過後又閱了蕭青那一記。
大将軍蕭青非良臣名将之後,出身為奴,侍煦陽長公主,以色媚主。得長公主之薦于上,官拜衛君,侍中衛,車騎将軍,大将軍,得封侯關內侯。
蕭青那一記閱之,蒼婧才知,朝中衆臣是如何看待他這位大将軍的。出身為奴,非良臣名将之後,以色媚主。
史官所記,她一把合上,遞了回去,“蕭青做了那麽多,在你們眼中,就不值一提嗎?”
“他做的我都記了。”
“哪有都記了,明明很多沒記。”蒼婧想和他掰扯掰扯。
可司馬平固執道,“他就只做了這些。”
“你又非是我,非是蕭青,何以證明你所記就是真?”
司馬平當場和她摔了臉面,把她請出了史官之殿。大門一關,揚言再不見長公主。
蒼祝聞罷,實也無可奈何,“這怪不了一個史官,是朝堂都是這樣的風聲。話多了就是真的。”
“如此見來,我也好不到哪裏去。”蕭如絲接過念雙端來的杏仁露,朝外望了一眼,示意念雙出去。
熱騰騰的杏仁露遞上,香甜之味就引了玥兒呀呀讨食。
蒼祝哄了玥兒好半會兒,不見玥兒消停下來。她也不要吃別人的,就是盯着蒼婧面前的那碗杏仁露,大大的眼睛飽含熱淚。
“朝堂這幫人又愛守些老規矩,又讨厭激進勇猛之士。若韓邪來了,還不是縮頭烏龜,興許還降得快些。”蒼祝嗤鼻道。
蒼婧聞之苦笑,“于一些人而言,到哪裏都是為官。不如求全求饒,先投誠占位。”
“就是這種心思的人太多,外朝才總是肅清不了。”蒼祝說之有惱。
“九卿為丞相管轄,丞相位在上,總歸還能壓壓他們。” 蒼婧道。
“單憑丞相,也是雙拳難敵四手,何況楊賀行事總收斂,顧着家裏人,不再如以往那般好勇。朕擔心日後他壓不住。”
蒼婧淺觀了蒼祝,瞥了一眼蕭如絲。
蕭如絲沒有說話,但在那兒垂目避開,已有些嘆聲。蒼祝察覺這話不妙,就閉嘴不再言。
“凡事再難,總有辦法解決,不必急于一時。我們不都已經過來了。”蒼婧舀起一勺杏仁露,玥兒又是一叫,在蒼祝懷裏瞪着腳,就差沖過去了。
蒼祝差點沒抱住她,急道,“怎麽就愛看姑姑碗裏的。”
“玥兒這是挑人呢。”蒼婧吹涼了一勺,給玥兒遞來,她張嘴就是一口吞下,随後又呀呀一聲。
“她那是看姑姑來了,覺得姑姑那碗不一樣。”蕭如絲取笑道。
蒼婧噗哧一笑, “想不到還有這小心思,和陛下有幾分像。”
“朕有這樣嗎?”蒼祝質疑道。
“那妾身可不知道了,反正妾身不這樣。”蕭如絲擦了擦玥兒嘴角,從蒼祝懷中抱過玥兒。
“哪裏沒有,陛下小時候就愛挑最後一碗糕點吃,說那一碗的餡料是宮裏的老嬷嬷留了小竈。”蒼婧直直一望蒼祝。
蒼祝面色僵冷,掩口藏着一笑。
蕭如絲是頭一回聽這般事,亦覺有趣。但玥兒太過擾人,打攪了他們說事,蕭如絲将她抱回了搖籃。
一時的鬧騰安靜下來,蒼婧就了幾口杏仁露,甘甜之味叫一些苦悶散去,“我見了司馬平史書幾頁,有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他們寫的是我,然我看那并非是我,反是他們寫了一個冠我之姓名的人。我與他論真假,他就與我置氣。”
僅僅是為蕭青那一記,讓她覺得委屈罷了。
蒼祝略有深思,臉色不太好了, “朝中之官,或名門出身,又或招賢出身,視為正統。在朝為官,哪個不是祖上名門?今蕭青為将統兵馬,在他們看來,就是因侍了長公主,朕又偏了長公主的心。”
蒼祝一望蕭如絲的身影,頓了片刻,“英雄不問出處,他們如此不敬大将軍,就是對朕論軍功行賞有意見。朕即刻下令,要讓朝中衆臣都叩拜大将軍。”
蒼婧手中湯勺一落,蕭如絲亦是長望而來,她們皆未料蒼祝會突然定下此意。
蒼婧忙制止道,“此乃衆臣見皇族中人之禮,陛下此令會讓蕭青難做。”
蒼祝卻執意,“難做是一時的,可若一直任由百官揶揄,後面才難做。以蕭青現在的身份,他必須立好威風。不管百官私底下如何想,他們若是連面子上都不知忌憚,那這個大将軍封或不封又有什麽區別。”
蒼祝起身走向了蕭如絲和玥兒,“皇姐你很清楚,就算功成名就,朝中之官也不會心悅誠服。朕讓諸侯親王百官臣服,靠的也不是這套。”
蕭夫人的弟弟,玥兒的姑父,長公主的夫君。這才是蕭青身份裏最大的牽扯,他一人為人不敬,就是他們為人不敬。蒼婧隐約覺得,蒼祝定下此令,更是為了蕭如絲的日後。
蒼祝在搖籃前逗着玥兒,蕭如絲在他身側,與蒼婧兩相望,心中皆彷徨。
唯獨蒼祝十分淡然, “皇姐,你便告訴蕭青,衆臣叩拜,視若皇族,這就是朕的回答。”
三碗杏仁露就罷,人也散去,一作送別後,蕭如絲多有愁緒。
念雙趨步而來,與蕭如絲一點頭,“夫人果然沒看錯,就是那個狐媚的付夢。我一出去,她就跑了。讓宮人跟去看看,宮人回來禀報她去了長麗臺,一直在上面不知寫什麽。”
“她身上的香味是越用越多了,老遠就聞到了,”蕭如絲開了窗縫一條,透了透氣,“往日時不時出現在聖泉宮端茶倒水,今天跑來昭陽殿偷窺,黔驢技盡了吧。”
“夫人若是不放心,不如問下馬宴……”
“馬宴那裏,你不要去問,”蕭如絲打斷了念雙,“馬宴是聖泉宮的掌事官,他去了那裏,我們就不能和他多有瓜葛。陛下最讨厭這樣的事。”
“那夫人就任着付夢不斷地尋找機會?”
“宮中妃妾皆如虛設,如果付夢成事,陳培言肯定不會像現在這樣安分。”蕭如絲一拳微握。
付夢很不安分,時不時地出現在蒼祝面前,端個茶倒個水。而這一切,不過源于陳培言的打點。
蕭如絲找過陳培言,試探問他可是要富貴?
陳培言說,“我與夫人不同道,不是一類人。我要好處,有需要時會來問夫人拿。”
陳培言本就是個精算之人,如今是個宦臣了,更加變本加厲了。
“夫人地位已是無人可及,為何比起以前,反而小心過頭?”念雙不解,如今蕭如絲在宮中人人不可及。除了一座空了的鳳栖宮壓在頭上,理應是不用再顧忌什麽了。
“今日陛下和長公主言說蕭青的事,我聽着心神不寧。蕭青已是大将軍,軍功甚高,可在朝中無人尊敬,只因他出身低微。我于宮中倒是無事,那群百官還說不到我頭上。然與蕭青同進退時,我亦是他們口中那個出身為奴的卑賤之人。”
涼風吹在蕭如絲臉上,一如冰水撲面,散去昭陽殿裏的幻夢,“還有楊賀,他當丞相似乎并未如陛下所願。我們之中任何一個有差池,都将牽連至深。你去找下長姐,讓她和哥哥妹妹好生叮囑,讓他們管好自己,不要做出些丢臉的事。特別是我那哥哥,沒什麽本事,少仗着我們招搖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