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身葬火海,內亂終結
身葬火海,內亂終結
瑞家村裏開始了一場血戰,這是一場為了弑君而備下的殺戮之戰。
伏耶看着兵馬沖殺而出,看着大平的國主浴血奮戰。
“你們的太後和太尉在離開旬安前,就把我迎進來。他們沒能殺成你,讓我在這裏靜候佳音。她給了我兵馬,飛鴿,她的親筆之信,還給了一個會唱歌的宮人。”伏耶開始說着冰冷的現實。
伏耶說之甚覺有趣,特別是看着蒼祝屢屢敗退,形神崩潰。
“你想見她是見不到了,她早就撤出了溧陽,她要逃到魯越。她在等我的消息。可是你說她為什麽這麽蠢?真的以為我會和她聯盟,為她奪下旬安城再拱手相讓。”
伏耶放出鳴镝,利箭飛向上空發出響徹的聲音,在旬安城拉響了高昂的戰音,所有人的夢都醒了。
蒼祝一劍殺去面前的騎兵,血染戰袍,雙臂緊繃,“你就算殺了我,也出不了旬安,你一樣是死。”
“生死于我沒有意義,我就是要來旬安看看你們。”伏耶仍悠閑地觀着這一場殺戮。
與此同時,旬安城裏出現了一支兵馬,他們在城巷之內厮殺。
百姓家門緊閉,巷口有躲閃不及的人死在馬蹄之下。
五千騎兵從玉臺山奔馳而下,旬安城門就在眼前,蕭青喊道,“陸平安,帶一千人跟我去瑞家村。鄧先,這裏交給你。”
五千人馬不停蹄,就在在分叉路口兵分二路。蕭青飛馳在前,率一千人馬迅速轉入彎巷。
城內之景,蕭青并不敢多看。即便是一想,也是牽動步伐。
他必須抛諸腦後,大平的國主正在瑞家村,他一旦出事,整個大平都将步入水火之地,十萬火急,刻不容緩。
“大将軍,身後有騎兵!”兵将在後喊道。
“不能停下,往瑞家村沖去!”蕭青咬着牙,策馬揚鞭,那速度之快,已經超出了尋常。
尤在此時,街巷之中哭喊遍天,聽到了幾個孩子喊着,“爹!娘!”
聲聲哭喊尚是扯着心,身後又道,“大将軍,他們放箭了!”
蕭青揚手下令騎兵散開,只在前路彙合,他飛速率人朝左側街巷奔去。就在這時,他瞥見三個孩子從他右手邊沖出,他們跑的方向就是敵兵的方向。
“大将軍!”
陸平安急喊,一刻分神的蕭青立刻拽過缰繩,沖人了左側街巷。他做了選擇了,停不下了,也不能停下了。
馬蹄之間,他也聽到了三個孩子的哀嚎。
一千騎兵在彙合之後,一路狂奔,沖入了瑞家村。
這裏屍首遍地,已是血戰一場,可還沒有結束,前面還有一片厮殺聲。
村陌之間,有數多兵馬沖了出來,蕭青持劍迎戰而去。
此時,在一片稻田裏,伏耶正靜看一場場厮殺。
一身戰袍的蒼祝已經血染一身。
“大平的國主還是有點本事。”伏耶淡淡道。
蒼祝身上的鐵甲很是耐打,可挨了那麽多刀,鐵片也已經被磨碎了。
蒼祝太累了,已經到了極致了。他所帶的皇城軍也沒剩多少了。
他的戰馬已經倒下,在這狹小之地,伏耶讓所帶之人,和蒼祝一一比試。
蒼祝不知道這是第幾個人了,他身邊都是屍體,到了這一個,蒼祝已經沒有力氣了,他的劍也已經斷了。
一個最懂帝王的帝王,竟然看錯了韓邪的新單于。伏耶他是個冒險之徒,他還不計後果。
迎面有一刀襲來,就在那一刀落下時,蒼祝近乎認命。
這時,血漸了蒼祝的臉頰,那個人倒下了。
一把劍橫然在眼,這把劍蒼祝認得,是蕭青的那把破劍。蕭青總說,他父皇的劍用來斬韓邪順手,平時他的老劍順手。
“陛下。”蕭青拉着他起來,蒼祝一身的血,身上也不知傷了哪裏,又痛又冷。
迎面又有數十人沖來,蕭青拔出腰間的劍給蒼祝。那正是先帝那把斬奸佞的劍。
蒼祝稍愕。
“我想陛下的劍也是經不住了,就帶了過來。”蕭青道。
“真是什麽都被你算準了。”蒼祝拿了劍,就和蕭青一起殺了過去,他和蕭青比了這麽多回劍,頭一次并肩作戰。
蒼祝之劍善快攻,蕭青之劍善變化,周全萬物。便在蕭青一揮之間,蒼祝在側斬殺。
蒼祝的雙臂已經徹底麻了,他每一劍都是憑着毅力。他知道服了軟,随着蕭青的步伐揮殺,迎面而來的人就在他們并肩作戰下斬殺殆盡。
劍上的紅寶石閃着紅光,就像一道鮮血崩騰。
幾聲笑傳來,精疲力盡的蒼祝背靠着蕭青,頭一回想認個輸。
蒼祝已經敗給蕭青太多回,這一次是蕭青來相救,蒼祝多有愧疚。他最為落魄的樣子,被蕭青看到了。
此時,尤聞伏耶冷嘲,“真沒用,這麽快就死光了。”
“你還是來了。”蕭青緊握着手中的劍,一個做了單于的伏耶,比他想象中還要難測。
馬蹄聲聲而來,正是蕭青所帶的騎兵。他們已斬斷後路,氣勢洶洶,正如伏耶在蛟城所見。
“陸平安,帶陛下回去。”蕭青一劍擋在蒼祝身前,待陸平安下馬扶過蒼祝,蕭青才掃了伏耶一眼。
同時也有一份悲切,他千算萬算沒有算到,伏耶會蟄伏在旬安城裏。
伏耶看着陸平安領着一半的人把蒼祝帶走了,大平的國主得救了,他也沒有半分失望。
在大平的國都,在太後的故居再逢大将軍,頗有幾分感觸。他入蛟城,他入旬安,扯平了。
蕭青的兵馬圍困過來,伏耶四處難逃,尤覺久違了。
然伏耶仍是那個笑面鬼,攤着兩手道,“誰說我是來送死的。我可是一根手指都沒動。他們不是我的人,是溧王的人。溧王的那個女兒,就是被你們殺了的那個,早早埋伏了很多兵馬在旬安。我是被他們請來練兵的。”
今日的旬安為伏耶所亂,已刻在了蕭青的腦海,百姓逃竄,孩童哭喊,還有那三個他放棄去救的孩子……
伏耶一些半真半假的話,徹底激怒了蕭青。
他提劍直朝伏耶而去,伏耶閃了半身,拔出腰間的彎刀擋住蕭青的劍。
“大将軍何必這麽針對我,我就是來旬安看看,我一個人來是來出使的。”
蕭青一腳絆住伏耶,回身将他踢倒。
伏耶倒在地上,彎刀一扔,馬上拿出鳴镝,朝空一放。第一聲鳴镝讓旬安街巷亂,那第二聲就是終止此亂。
“好了,見面禮送到了。現在我是使臣。”伏耶喊道。
“使臣?”蕭青一下驚怔。
“我是單于,我讓誰做使臣,誰就是使臣。”
蕭青冷眼一望, “你想進皇城。”
伏耶爬起來,兩手擺在身後,實也傲氣道,“我進不得嗎?你們大平不是有句話,不斬來使嗎。”
“你是來報仇的。”
“算是我此行的目的之一。”伏耶道。
蕭青氣憤無比,“你還以為你有機會做別的事?”
伏耶無所畏懼,“我說了,我來出使,自然有使臣要做的事。”
蕭青幾步悠緩,手中之劍并未收起,反而愈顯寒利,“不過是求生而已,不必這麽多廢話。”
“大将軍越來越無趣了。你這麽多人把我送去驿站看着,然後等你們的陛下召見。這樣不是和了規矩嗎?”伏耶道。
“倒是什麽都學了,”蕭青一劍直擊了伏耶背,把他打趴在地,“可我不講規矩。”
伏耶說他是使臣,蕭青當他是戰犯。伏耶被他五花大綁,和在韓邪時不一樣,蕭青蒙了他的眼睛,把他綁在馬背上。
伏耶不知道蕭青要帶他去哪裏,只憑着聽覺聽到了街巷中的聲音,他現在正在旬安的街頭。
鄧先領着一路人馬與蕭青會面,鄧先禀道,“騎兵已經全部剿滅。抓了幾個俘虜,說是來自溧陽,四個月前就跟着三赤侯迎親進來的,他們就住在瑞家村。”
“我不是早說了,那是溧王的人。若是我帶人,我還回得去嗎!”伏耶在馬背上喊道。
可沒有人理伏耶,他在馬背上巅了好久,只感覺不停地走啊走。
後來終于消停了,蒙着眼睛的布被摘下,伏耶已身處監牢之內。
兵将給他鎖上了門,對他道,“大将軍說了,你就在這裏等陛下召見吧。”
這一路蕭青帶着他在旬安城裏轉了好幾圈,就是想看看旬安城裏還沒有伏耶的人,确實沒什麽人跳出來救他。
可誰也說不準,是不是伏耶埋伏了人,卻又授意無論發生何事都不可暴露。
蕭青在移交了伏耶後,立刻沖回了府邸。
從蕭如絲找到他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很亂。當鳴镝在旬安上空響起,作為大将軍的他,一瞬間不知道何去何從。
他想過最壞的情況,但還沒有想過伏耶的兵馬在旬安城裏忽然出現,就像橫空出世一樣。
當國都亂的時候,蕭青的心跟着亂。他護不了百姓,因為他要去救大平的國主,同樣,他分身乏術,沒有辦法去顧蒼婧是否安然。
在确保旬安城裏沒有危險後,蕭青才回頭沖向了府邸。身為大将軍,只能在太平之後,再去見她了,只有這個時候,才不會把任何危險帶給她。
一路之上,街巷狼藉,蕭青途徑之處,鮮血遍地。
又到了那個巷口,這一回他可以停下了,然而三具孩童的屍體就在他面前,一下刺痛了他的眼。
蕭青在那個時候,選擇了大平的國主,放棄了他們。垂首閉目,迎風而憾,蕭青覺得失去了什麽,又不知如何拿回。
當戰馬到了府門前,蕭青下馬時腳踩了一空,他摔下了馬。不知怎麽了,他心底抽疼,心神潰散。
再站起時,他的戰馬高鳴一聲,半刻,府邸的門開了。近乎是同時,她撲入了他的懷裏。
他想,她是怕的,因為連他都在害怕。
“沒事了,已經沒事了。”蕭青緊抱着她。
“我知道,我聽到九逸在叫我。”她知道,他回來,就是一切結束。
她扶着他進府,蕭青的步伐很重。他戰甲依舊,布上鮮血,蒼婧還不知他有沒有受傷。
本以為靜谧的府邸,迎了很多的聲響,蕭青入府就看到府內百姓群聚。或是老幼,或是青年,或是婦孺,或是孩童……一眼望去也有百人。他們或許不知,旬安的動蕩已經結束,還蜷縮在一起。
大平的大将軍就在他們眼前,他們恍然一驚。
“旬安沒事了。”由着蒼婧這一句話,他們終是從驚慌中松了一口氣。
府內有哭聲,有笑聲,有歡呼,有大嘆,過後,唯有感激。
在這一場喧嚣中,蕭青得知,在最亂的時候,坐落于旬安正中的大将軍府,成了一個避難之處。蒼婧讓府內家兵沿街而去,救了他們。
比起街巷裏的滿地屍首,這是另一番天地。當踏過遍地屍首,再見到鮮活的生命,蕭青嘴角微顫,眼中有了熱淚。
歷經這一日,大多難熬。一池熱水洗去他身上的血汗,細小的傷口也微微展露。
蒼婧為他上了藥,他時而出神,時而傷感,感覺不到多少疼痛。
後來入了夜,夜半時分。蕭青驚醒,也讓蒼婧一驚。
微微燭火燃起,蒼婧把燭臺放在了床邊一角。微光照在蕭青身上,蒼婧見他埋着頭,十分痛苦。
“怎麽了?”她依到他背後,不知可是噩夢讓他如此害怕,她只望給他一點溫暖。
“我夢見了他們。”他低低的聲音透着悲傷。
蒼婧抓緊了他的手臂,“誰?”
“我去救陛下的時候,有三個孩子沖了出來,我看到了他們,但我沒有去救。他們……”他雙臂緊抱,仍無法擡頭,他忘不掉,夢裏他就在街巷反反複複,“我夢到他們了,他們在說,若是重來一次,他們是否可以不用死。”
這一場旬安之亂,帶給尋常人的是煎熬,是恐懼,是絕望。對大将軍而言亦是。
“蕭青,”蒼婧喚着他,若是馳騁戰場帶給蕭青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心傷,她又該如何幫他?蒼婧只知抱着蕭青,讓他偎在她懷中,只能與他道,“我們都有救不到的人,我今日也非救了所有人,也有要放棄的人。可是若不是你,我又怎知要去救人。”
若非沒有他,又怎會有那麽多人得救。
“可我總覺我失去了什麽。”蕭青痛喘一聲,似若低泣。
如他這般熱誠之人,又能歷上多少回這樣的無力?生命的逝去已是對他一份傷痛,然而放棄去救,更是在他心口劃上深痕。這遠比他身上的傷和繭子更難以忘懷。
燈火不足通明,照不透蕭青眼中的陰霾。蒼婧只能抱着他,蕭青明明是多麽燦爛的人,就因為變成了大将軍,就要把他的燦爛奪走嗎?
她不要這樣。
“那我陪你找回來,無論多久,我都陪着你。”蒼婧的手停留在他眼上,忽然不想移開了。她多想遮住這樣的世間無常,讓他可以不要看到。
他一瞬緊靠着她,落了一道淚在她掌心。
旬安的這一劫,是李溫早早謀劃好的。想要斬斷噩夢的蒼祝,還是落在了李溫布下的夢魇裏。
蒼祝在這場噩夢裏睡了五日才醒來,醒來的時候渾身酸痛。身上多處傷不是要緊,最是那噬心的噩夢。
他一睜眼就看到了蕭如絲,還有蒼婧,蕭青。
蒼祝腦子嗡嗡的,只問蕭青,“都結束了嗎?”
蕭青凝着眉頭,“都結束了,溧陽已經是我們的了。”
“好,那就好。”蒼祝強撐着下了床,要去長麗臺,他要看看旬安城。
“去吧,一起去。”蒼婧道。
蕭如絲給他披上了衣,攙着他去長麗臺,蒼婧和蕭青跟在後面。
登高一望,旬安城還是旬安城,蒼祝顫動着臉頰,仰天而問, “朕是不是又輸了?”
“是她太了解你。知道你會在什麽事情上心軟,也知道你會在什麽事情上犯渾。”蒼婧道。
“可是朕不應該犯渾。”
在這座皇城裏,他輸得次數總比贏得多,輸給過太皇太後,輸給過太後。與他承着血脈的親族,帶給了他太多的傷痛。
皓日當頭,寒天徹骨,蒼祝垂首默哀,又聞蒼婧道,“人之常情,何有該或不該。”
四人同站于高閣,憑欄而望,皆有神傷。
蒼祝卻在痛惡,常情于帝王是錯。
這是他得到的一回教訓。他身為帝王,最大的代價就是不該和尋常人一樣有常情。
“朕錯了,朕知道錯了。”蒼祝緊握欄杆,重重念道。他錯了,不該心慈手軟。
蕭如絲靠向蒼祝,“陛下,你不要這樣,從此再也不會有她了。”
蒼祝驚愣時分,他們三人都朝他點了點頭。
是啊,都結束了,結束得徹底。就在五日裏,溧陽已經是他們的了,太平的太後也再也不會出現了。
溧陽的軍報已經放在了聖泉宮,溧陽城裏所有的生死都在這張紙上。白紙黑字留下的是那裏的終結。
溧陽城破,城中百姓兵馬未有抵抗。大軍直入王城,唯見溧王太子。其懼之,當場自盡。
王城宮人報曰,“太後令多人攜假诏書出溧陽至各地,沿途見李夫人,捉回。并迫李夫人嫁于溧王為王後。
冊封當日,李夫人毒殺溧王,騙太尉至城牆,一躍而下,雙雙墜亡。太後見溧王,李夫人和太尉皆亡,帶親族随五千兵馬朝魯越逃出。
後溧王太子為保身家性命,假傳魯越來犯。見兵不撤,又假傳诏令文書,讓周邊兵馬撤軍。”
大軍朝魯越方向追去,遇到了派往魯越邊境的一路兵馬。
為首的将軍報,在靠近魯越的一條江河處,遇五千兵馬和他們相抗。一場戰後,敵方兵馬所剩無幾,見四五人登船而逃。難辨是誰,就以火矛為箭射出。
船失了火,沉了。
蒼祝一閱後,無淚也無笑。
這一次的勝利,于蒼祝而言太過僥幸。到了最後一刻,李溫把一切賭在了弑君之上。她留下的所有人都在照着她的計劃激怒他。
她不來旬安,坐于遠方。只要把他激怒,讓他離開皇城,那麽他就會落入她的圈套。
是天不如人願,是伏耶沒有如她所願,才使李溫的計劃失敗。
李溫死在了火裏,一份軍報也在火中燃燒。蒼祝燒去了它,燒去了它停留的痕跡。
“來人,把太後存于宮中的所有東西全部燒毀。”
他要将其全部抹滅,就當他的噩夢徹底消失。
也就是在這一天,一個年邁的宮人被尋出,她以前侍奉過鳳栖宮的李溫。蒼祝從她口中知道了一件事。
“太後懼火。陛下生時。司監道陛下是随火而來。故作一曲壓克。”
蒼祝一直以為,那是李溫哄他睡覺的兒歌。但其實那是李溫在怕他。
這場噩夢從他出生開始就有了,一開始是李溫在做噩夢。
火光照亮眼前,李溫所有的遺物全部都在毀去。但李溫教會蒼祝的一切都徹底留了下來。她教會了他,并且永遠銘記。
“朕真傻,你既然可以教朕騙女人,當然是因為你最會騙人。這是你教給朕的最後一個教訓。朕會永遠記住,再不會讓人用情分兩個字騙朕。”
長麗臺還有兩個人未走,在此處各有神傷。唯是蕭青,愁色更多,遙望一處,憑添了惆悵。
“還在想那三個孩子?”
蕭青回過神,“不是,我在想我給兔子下的藥是不是不夠,為什麽能讓她活着離開溧陽。”
蒼婧強抓過了他的手,“興許你的毒是不夠。”
天邊雲霞萬千,有如火燒。
“有人說人死前會知道後悔,不知她會不會悔?”蒼婧似若見了那一幕,一把箭帶着火光射來,點燃了李溫逃生的船。江河燃起一片火光,與水相融。
當火光燃起的時候,李溫到底有沒有後悔?
那一刻李溫還來不及想後悔,她的肚子很痛,這痛是從她離開溧陽的時候開始的。
當火光引到她身上,她又腹痛難行時,她才開始後悔。
她想到了李佩瑕。她奔向城牆,想要越出籠子。她高望明月,縱身一推,和李合雙雙墜亡。
她的血是李家宿命的終結。李家只能靠女人攀附權貴,可李家總有那麽兩個女人不一樣。一個是李柔,一個是李佩瑕。
“你們說什麽是自由?你們不過是為了自己而活。”她在火中依然恨着。
她的妹妹愛唱七月流火,她奪來的女兒天降雷火,梧桐灼之。後來她以火燒死了她的妹妹。諷刺的是,她千辛萬苦得來的兒子,司監說他随火而來。
李溫一生最恨的就是火,可火還是燒在了自己的身上。
這一天有雲,有月,有風。
雲中有月,風中有火,雲伴月來,風伴火來。正是此情此景,悉數奉還。
當火将渾身燒得痛烈無比時,她再次看到了幻象,看到了先帝,看到了李柔。
先帝問她,“你所求為何?”
所求為何?自然是為權勢吧。
然而李溫卻看向了李柔,李溫不願去看她。可跳動的心就是在告訴她,她羨慕李柔。一輩子就在追求自己要的東西。
而李溫除了權勢,不知要求什麽。她求的也不是她喜歡的,是家裏人告訴她,她要去求這些。
火在燃燒,船在傾覆。
蒼婧、蒼婉、蒼嫆、蒼祝,他們從兒時到成年,每一刻都如水浪波濤朝她席卷而來。什麽是母親?她不懂。母親的愛是什麽樣的?她不知。她一生未善待過他們一個。
她害了多少人的一生,她也記不清了。
她最後才喊出,“妹妹,我若真是你就好了!”
船最後在江河之中徹底消失。
高閣之上,吹來了一陣風,風太甚,不勝寒。蕭青帶着蒼婧離去。
“我不知要在哪裏給佩瑕立塊墓,她那麽愛自由,可是哪裏才是自由之地。”蒼婧傷愁不已。
蕭青指望藍天白雲,“也許她不需要墓,唯是一片天地自由自在。”
李佩瑕埋葬在溧陽。只有死時,她才得到了自由。
她什麽都沒有留下,蒼婧在她曾經住過的冷宮裏尋了些痕跡。
李佩瑕的屋子裏有一盆黃花,那花不是什麽名貴之花,落在陽光最明媚的地方。嫩黃的花瓣透着絲絲縷縷的光澤,在四處陰暗的地方,就像一盞燈火。它的花瓣純潔美麗,驅散了屋子裏的死氣沉沉。
冷宮老妪說,“這是在冷宮園裏的野花。李夫人把它挖了出來,載在了盆裏,養在了屋裏,她細心呵護,與花常伴。”
在孤苦等待的日子裏,見花開就是希望。她當日被蒼婧拉走,走得急,沒帶上花。興許當時也顧不上。
她以為得到了自由,可獲取的自由還是被打破。
蒼婧不敢想象,李佩瑕在最後的時光裏,是何等煎熬。她的希望破碎的那一刻是多麽絕望。
蒼婧把那盆花帶走了。
可惜花依舊,人卻不在。
蒼婧望盡廣闊天空,“你說的有理,她需要的是天地。我把她的花種在了府裏,若是她游歷天地,時而疲乏,那裏就當是她的歇腳處吧。”
無需墓碑,無需多擾,就讓李佩瑕盡興而去。
走着走着,蕭青道,“有些人出現在生命裏,又轉瞬即逝,是否也別有意義。”他還是想到了那三個孩子,他們轉瞬即逝,停留在他的夢裏。
蒼婧沉了沉眼, “每個人的出現總會教會你什麽的。當初正是因為佩瑕的勇敢,才讓我無法再平靜地活在皇族定下的局裏。”
蕭青輕摟了她的臂,她釋懷一笑,“回想那些歲月,我忽然覺得,是因為有李溫,才使我沒有成為最壞的樣子。因為我是那樣讨厭她,所以告訴自己絕對不能成為她。”
趁着行走間,蒼婧一手伸入蕭青指間,他随之握住迎來的纖指。衣袖之間,風聲依舊,他們執着手,恍若讓風聲平靜。
“蕭青,我們再去許個願吧。”蒼婧又道。
蕭青詫異,“你一開始還說這是傻事。現在這麽貪心,要這麽多願望?。”
她晃着他的手,一直不松開,“許願本來就是因為貪心啊。因為人貪心,所以才想許願。”
“說的也是,求神祈願本就是出于貪心,那夫人貪什麽?”
因為是出于貪心,所以他們許願從來不遵規矩,不怕把願望告訴彼此。
蒼婧一踢前方的石子,“我不貪別的,”她歪頭一窺他,眸中似若光煦照着,“我要你永遠開心。”
他雙唇微動,熱意湧在了他的眼裏。蕭青很想實現她這個願望,卻不知如何去做了,又不想笑得難看被她看出。
“是否是我太執着什麽?我見過生死,也知無常,可從來沒有一次是我放棄。我放棄了他們,總覺心裏空空的,失去了很多。” 蕭青仿佛步入了人生中的岔路,天空很寬廣,但他很迷茫。
“就如你說的,我們歷經的所有人,都是讓我們明白一些事,只是需要時間罷了。不管他們對你而言是什麽意義,我永遠都陪着你,”蒼婧行步時又幾分調皮,結果沒有走穩,身子一歪靠在了他的身上才得以站穩。然她依然笑着,也就着這份緊依道, “我就是想貪個傻,希望以後的日日夜夜,上天對你寬厚一點,讓你都開開心心的。”
當年是蕭青希望蒼婧笑容永存,用最燦爛的樣子來到她的身邊。去了他失意滿懷,笑容已散,蒼婧就像着他之前那樣對他笑。
“好,我陪你去許願,然後籌備我們的婚禮。這一回真的是長公主下嫁,禮數可不少。”蕭青長舒一口氣,盡力去釋懷那些記憶裏的失意。
天空白雲飄過,是一朵祥雲。雲來風散,大平的內亂徹底結束。
蒙歸此次勞苦功高,帝封其為煜內侯。
煜之一字帶火,非是祥事,蒙歸封侯是九死一生。幸而他收到了蕭青的密信,告訴他陛下從未下令誅殺太後,軍報不可說你們任何一人見清了船上是老婦,只可說辨不清人。
帝并告天下,太後逝,簡葬。
李合的死訊被嚴秉之得知。他聽說後,露出了極為失望的神情,李合最終沒有死于律法的制裁,而是死于他貪念的懲罰。
嚴秉之拿着大平律法,問,“那你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麽呢?”
經溧王一事,衆親王,衆諸侯皆有令,發諸天下,唯承國主之天威,齊心而治。
于旬安被困之四王。即日起,可歸封國,來時氣勢洶洶,去時早已變了模樣。
長公主上呈文書請求和離,加蓋長公主之印。
國主當朝而宣,“三赤侯與溧王為伍,長公主是為大義下嫁。今賜三赤侯鸩酒,讓他與溧王同聚。”
一紙文書,當朝相離,亦宣了那三赤侯的死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