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無間
第35章 無間
(十六)無間
01
那天月色很好,姜宛自己喝完了一整瓶霞多麗,回家睡了個好覺。
第二日早上,她打電話給範柳原。接起時對面聲音沒來得及變調,半夢半醒的慵懶聲線。
“許煦。你連裝都懶得裝了,是嗎。”
那邊沉默了,接着笑了一聲,說,嗯,不裝了。
她看着窗外綠樹成蔭,再外面是綠瓦紅牆。收拾好的行李箱放在客廳,這個她曾經待過一個冬天的地方,幹淨得就像她從未來過。
“既然這樣,事情就簡單很多。麻煩你,我想見淩老。和他談一談,我和淩然的事。”
“那位,不是誰都能見的。”那邊聲音窸窣,他在翻身下床。
“我知道。”
姜宛手微微顫抖。
“麻煩你,可能的話,請轉告他”,她喉嚨吞咽,眼睛看着邊櫃上放着的照片。淩然穿迷彩服,和隊友站在陽光下,笑得像命裏從未見過陰霾。
“我有他不會拒絕的條件。”
02
下午三點,蘇州,留園。
這裏每年一月春節前總有三天,京城會來個人,包場連演全本昆曲《牡丹亭》。看戲的只有一個老先生,但安保是最高等級。
他早就退了,但淩家百年基業樹大根深,他是時代錨點,退,是為進。
園子裏花木葳蕤,江南冬季也綠葉蔥茏,種着各色梅花。涼亭鑲嵌玻璃,挂毛氈簾子保護隐私,擺放暖爐保溫。
黑色中山裝的老人坐在中央,茶爐在桌邊沸騰,年輕人不動聲色站在一邊,沏茶動作行雲流水,既有觀賞性,也掌握火候。
暖色普洱沏好一盞,給老人敬過去。他拿起茶喝了一口,點頭。
“你說,和淩然在一塊的那個姑娘,今天來這兒了?”
年輕人擡頭,一雙桃花眼。外邊叱咤風雲的纨绔子弟,偏偏長了副上等皮囊。
“是,您見不見。”
“見吧。”
紫砂壺放在桌上,沒有一點水漬。亭臺對面戲臺上演《游園》一折,旦角剛唱到“似這般生生死死随人願,花花草草由人戀,便酸酸楚楚無人怨。”
姜宛今天穿全黑,吊喪似的。只白淨的臉從圓門裏走進來,步伐堅定,也像唱戲。
”淩老。”
她問好,擡眼,兩相對視。年輕時雲龍風虎的人物,老了也握着權柄不願放手,于是雙目蒙塵。她只瞧了一眼,就移開眼神。
“聽說,你和我提條件。”他指了指茶桌對面空着的座位。
“謝謝淩老,我說了就走。”
姜宛笑,耳畔一對珍珠耳墜反光。湖心亭裏,杜麗娘變成了鬼,和夢裏的情郎相會。
“我自願解除和淩然的婚姻關系。我們婚前簽過協議,只要女方一人同意,婚姻就作廢。”
折子戲暫停,男女演員下場換衣裳。管弦絲竹無聲,只有茶壺裏水沸聲。
老人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看她。
“要多少。”
姜宛再次擡眼,這次眼光截然不同。像是憐憫,也像是自嘲。
“我只要,在解除婚約之前,安排一次我和淩然的單獨見面。室內,沒監控的地方。”
水沸無聲。良久,老人點了頭。
身後立即有人拿上來文件,是她提前準備好的婚前協議與離婚同意書。她接過鋼筆,簽了字。
手很涼,她寫得慢。看見兩個名字挨在一起,又看一眼。
寫完她簡單鞠了個躬,轉身就走。老人聲音在她背後響起,比方才客氣許多。
“姑娘,你叫什麽名字來着?”
她站住,轉身,笑容可掬。
“姜宛。宛在水中央的宛。”
03
聯排第三天,姜宛接了個電話,排到一半請了假,開車趕往市中心。
這座城的中心是一條連綿不斷的直線,橫跨千年。登上鐘鼓樓,能瞧見層層疊疊的塵灰。有人管這景色叫——錦灰堆。
見面的地方在地安門外。這裏尋常不對外開放,她下了車,被守衛送進去,全程肅靜。
進了院子裏,門砰地關上,她先看見一棵銀杏樹,然後看見坐在樹下鋸木頭的淩然。
第一次瞧見他穿非制服或正裝的衣裳,白襯衫,陳舊牛仔褲,袖子挽起來,露出手腕上的青筋。他刨木頭刨得專心,刨花落了一地,像一場紛紛落雪。
姜宛站定,叫他的名字。
淩然擡頭,不認識她似的,看了很久。
然後站起身,先擦手上的木屑,再整理衣服,之後轉身就要進屋。姜宛跑過去,從後面抱住他。
他僵直身子,手都不敢動。
“全是汗,還有灰。不能碰你。”
“你煩死了,煩死了淩然。”她把眼淚咽下去,是酸的。
他站立不動,等枯死的銀杏葉掉在肩上,才把她的手摘下去。
“怎麽找到這兒了。”
摘下去的手被姜宛反握住,不放。
“迷路,有人帶我到這,說我老公在等我。”
淩然笑了,笑聲很苦澀。姜宛等着他解釋,等他說甜言蜜語,沒有等到。過了一會悻悻放手,卻忽地被抱住。
渾身都被圈住,壓在樹上,從額角開始吻,不要命地吻。樹枝窸窣作響,她握住他肩膀,扣出幾道血印。
“再叫聲老公。”他笑得像個流氓,手指抹掉她嘴角的晶瑩。姜宛心疼,眉毛皺成一團。
“瘦了好多。”接着又摸他,上下胡亂摸。“他們有沒有打你,是不是欺負你了。”
淩然抵着她,不讓她動。氣息逐漸從平穩變得淩亂,手按着樹幹,空出的摸她頭發,把礙事的頭發都摸到後頭去。
”我媳婦真關心我。”
他像個亡命徒似的,壓低聲音,看她像看什麽剛搶來的寶貝。但那欣喜之下有恐懼,像站在懸崖邊上,被人拿槍指着,等待死亡的那一聲響。
她主動親他,把自己放在他腿上,吻得很有耐心,很細致。淩然快溺斃在她的吻裏,千百倍力氣地回吻過去。
”再親我,我得在這和你做了。”
他摸她,沒留底線。姜宛軟了一半,卡住他的手。
“許煦在外面等我。”
他停住,沒擡頭,額角發絲吹動,看得她心疼,說出的話語速就更快。
“淩然,我來是要和你說,我簽了和你的離婚協議書。”
她把手上的戒指拔下來,拔了幾次,戒指很緊,正正好是她的尺寸,嵌進了指節裏。
下狠勁,終于摘下來,放在他手裏。指節上留一個紅痕。
“你以後別來找我了。”
她從他身上跳下去,把頭發理了理,沒事兒人似的。她又笑了笑,往後退一步,對他深鞠一躬。
“過去,多謝你照顧。現在我愛人回來了,我要和他在一起。我們以後,就不要再見面了。”
她走得很決絕,紅漆鐵門在身後關閉,哐當一聲。不像她想的那樣,沒崩潰,也沒流眼淚。走了幾步,她蹲下去,臉埋在手裏,像枯萎落葉。
做得好,宛宛,做得好。她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