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失約
第34章 失約
(十五)失約
01
恒安街上車水馬龍,南池子大街右邊是中山公園,有人練劍,跳廣場舞。除了高高紅色牆壁內隔着的,其餘都是煙火人間。
姜宛騎着共享單車從人群裏穿過,嘴裏叼着豆漿袋子,車把上挂着油條煎餅,哼着小曲等紅綠燈,心情輕快愉悅。
她是從淩然家裏出來的。
那人雖能折騰她到半夜,卻永遠能六點起床,想來是從前的職業習慣。在她搬來之前,他家裏幾乎空無一物,突出清心寡欲四個大字。
但她搬來之後,發現以上四個字純屬扯淡。
桌上,地毯上,浴室裏,寫字桌,廚房流理臺。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地方,都試過,而且試了不止一遍。等她耐受力有所增強之後,也試過露臺。
全城不能飛無人機,四周有最高級別的反監控設備。但那次給她印象實在太深,所以只試過一回。
他是穿衣後莊嚴聖潔得能去做牧師的人。脫了衣服也是,話也少,尤其喜歡看她哭,一哭就會罵他狗東西,把背後抓撓得不忍直視。但後來發現他對這個特別熱衷之後,她就閉嘴了,這時他就會走溫柔路線,直到她不自覺地叫出聲,然後重複以上過程。
然而她覺得,現在和他這樣很好。
姜宛自認是不擅長情感表達的人,碰巧他也是行動多于語言。在一起時多是動物般的肢體交流,偶爾交心,也是意氣話,當不得真。
但扪心自問,她是願意為淩然去死的。很奇怪,肝膽相照這個詞,她願意用在和他的關系裏。
就像兩人認識了很久,不只一輩子。
綠燈亮起,她穿過恒安街。初升的太陽照在八車道上,無數後視鏡反射日光。
到達街對面,北風吹亂發絲,貼在臉上,遮住視線。她擡手去拂,停車時,視線餘光随意落在路對面不遠處。
等綠燈的安靜車流中,一輛卡宴就在她正前方。白底車牌,數字前綴。車窗有隔光塗層,她看不見車裏的人。
但車裏的人看得見她。
年輕的與稍年長一些的并肩而坐,各有鋒芒。兩人都瞧着車外的姜宛,她渾然不覺,對着車窗理了理劉海,就哼着小曲離去。
“六哥,我一直好奇。你究竟喜歡姜宛什麽?”
年輕一些的先開口,桃花眼,聲線迷人。脫下了範柳原的殼子,重新變回許煦,如同璞玉初成,光芒四射。
“比她好的,你應該不難找,甚至不用找。和她一樣的,更多。但你為什麽偏要和我搶她?”
淩然笑了,目光送她到看不見的遠方,才倦倦收回。
“不是和你搶。”
他手指微動,摸了摸黑耀石手繩。那是他腕上唯一裝飾品,因為廉價,所以顯眼。
“我是在和天搶。”
“所以,你剛和老爺子談崩了。”許煦眼裏閃過一絲驚訝,神情微動。“因為姜宛?”
淩然眼眉低垂,在側臉上投下一片青色陰影,嘴角卻是笑着的。
“嗯。淩老提的條件,我不能答應。”
“什麽條件。”年輕男人臉轉過來,看着他,緊繃的唇線洩漏一絲緊張。
“他要我,和姜宛離婚。”淩然手繩轉到另一側,遮住血痕,緩緩開口:“我不同意。”
啪。手繩接合處毫無預兆地斷了,掉在座椅上。兩人都沉默,許煦長嘆一聲,扶額搖頭,笑得自嘲。
“你這樣,顯得我勝之不武。”
“就算我……暫時不能去看她,你也沒有機會。”
淩然坐直向後,躺在座椅上。司機位置是陌生的臉,車逐漸駛離那片金碧輝煌的區域,駛向黑暗。
“老爺子派我送你去那兒,就是要敲打我,不能步你的後轍。”許煦眼裏笑意變淡,眼睛瞟着司機。“你以為,我會和你一樣傻麽。”
黑暗深處,是筆直且整齊的白桦樹。開門關門,兩個世界。許煦下車,看了淩然最後一眼。他什麽都沒說,交出了手機。
“有什麽要傳的話。”許煦站在風裏,眼神有點複雜。
“無論她發什麽”,淩然閉上了眼,聲音喑啞,嗓音低到不能再提。
“你都幫我回一個字——好。”
02
姜宛站在排練室門口,冷得跺腳。
整個劇組就她來得最早,屬實離譜。宋燕近日起得越來越遲,偶爾還不接電話。姜宛很想關心她的感情動向,但這妞最近神神秘秘的,除了工作的事,其他都守口如瓶。
難道她真和林燃談戀愛了?姜宛沉思。這倆人究竟有什麽共同點?她琢磨不透。簡直像是海鷗愛上了貓頭鷹。後者說生命的意義在于哲思,前者說今天要去碼頭整點薯條。
但轉念一想,她都開始喜歡淩然了,還有什麽不可能。
想起他早上親吻她額頭時的眼神,姜宛又有點臉紅,絕不是北風凍的。她掏出手機,打下兩個字,六哥,又删掉。又打下三個字,親愛的,又删掉。
最後鼓起勇氣,發了一串冷冰冰的話。
周六晚上空給我,請你吃飯。
周六晚上是她生日。摩羯座據說土星照命,在這顆星下的人都命途多舛。但近來她覺得或許星座不準。
她現在有人愛了,而且确認很愛。
叮一聲,短信回複,就一個字,好。
03
劇組排練順利,第一幕和第二幕都已經到了連排,進度飛快。她和範柳原搭戲默契,穿上戲服,就是落魄滬上撈女白流蘇和多金風流又薄情的範柳原。
唯一的問題可能就是,她對着那張臉,常會有點小脾氣,像他欠了她似的。導演常排到一半打住,站在臺下用對講機朝她講:姜老師,語氣收一點,收一點。
但周六那一場她帶着情緒,因為淩然已經三天沒聯系她,問什麽都說好。
男人被告白後都這麽敷衍的嗎?還說什麽不會不喜歡她,呵。
那場戲排到下午,許煦的狀态不對,重調了好幾次。眼看着要接近約定時間,她逐漸心急。但是場重要的戲,不能不排完。戲裏兩人走到了要談感情的邊緣,浪子要見她的真心,但白流蘇只想着結婚上岸,于是吵了一架,不歡而散。
"詩經上有一首詩—— ‘死生契闊──與子相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範柳原中文并不精通,演歸國的馬來華僑倒是很像。他隔着道具牆,打電話給她。
最後一遍,姜宛心裏算時間,卻被道具牆那邊的聲音吓了一跳。
範柳原的聲音變了。牆那一端的人,是許煦。
“我看那是最悲哀的一首詩,生與死與離別,都是大事,不由我們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們人是多麽小。可是我們偏要說:‘我永遠和你在一起;我們一生一世都別離開。’──好像我們自己做得了主似的。”
舞臺煞白的燈光照在她臉上,像月光。姜宛卻恍惚覺得像雪花。
“你不愛我,你有什麽辦法,你做得了主麽?”他聲音也冷,浸透了冰水。
“好!”導演喊了停,道具牆挪走,她瞧見範柳原。他又變回了範柳原,側身站在臺上,下颌一滴汗,恰落在地上。他這場戲竟這樣動心力。
姜宛抄起大衣就往外面跑。被他一把拽住,聲音低沉。
“坐我的車。”
來不及了。她搖頭,又點頭:“地址發你。”
04
晚高峰擁堵,她失約了半小時,預約座位上空無一人。
範柳原送她過去,開門下車時說了句抱歉。抱歉什麽?他并不知道她今天生日,更不知道她今天約了人,但人沒到。而這位鴿了她的男的,已經三天沒有與她聊天了。
她自己在兩人座位上吃了一餐飯,喝了葡萄酒,等到八點,眼瞧着服務生唱着歌端來生日蛋糕,自己吹蠟燭,許願,切了一塊蛋糕,用叉子戳了戳,很小聲地罵了一句。
淩然,狗東西。
窗外飄起小雪,她沒瞧見範柳原站在不遠處,視線看不到的地方望着她。嘴唇微動,說了句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姜宛。
我尚且沒資格坐在那個位置,但他求我,這一刻要有人陪你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