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晚禱
第33章 晚禱
01
周末,荔灣沙灘,GQ雜志年終晚宴。
今年受形勢影響,行業遭遇寒冬,藝人大多沒戲約,接到邀請幾乎沒有不來的。但紅的和不紅的,在座次和出場順序上還是泾渭分明。
比如,出場走紅毯這個環節。淩然到得晚,但壓軸。宣傳方安排和他一起走的是上季度網劇大爆的女主。對方是剛出道不久的元氣少女,淩然雖俊,但煞氣重,明明是養眼couple,挽着胳膊卻走出了視死如歸的效果。
姜宛坐在晚宴長桌一角,穿了件绛紫色絲綢抹胸禮服,像個反派女主似的,一邊喝雞尾酒,一邊翹着腿,看淩然的熱鬧。
她的咖位連紅毯的邊都蹭不着,今天下血本租了件Dior過季款,但尺寸不合身,劇烈活動容易走光,她只能坐得端莊優雅喝得小心翼翼,聽到鄰座藝人向朋友親切詢問,啊那邊那個特能裝的十八線是誰?
姜宛神秘微笑了一下,甩了甩落到肩上的發尾,朝對方抛了個媚眼。男藝人立即紅了臉,看都不敢再看她。
那邊淩然簽完了字,禮貌送對方落座,按照宣傳的安排,在嘉賓席挑了個離她最近的坐下,但兩人還隔着幾排位置。
她毫不介意,喝光雞尾酒又去拿了一杯,比度假還悠閑。晚宴本來就是social場合,眼瞧着四周的藝人互相寒暄的寒暄,拉商務的拉商務,她打了個哈欠,眼睛只瞄着制作人和導演那桌。
可惜,她喜歡的那幾位業界良心沒來,來的都是幹垃圾濕垃圾有害垃圾。禮服白租,她起身要走,身後卻傳來一個聲音。
“喲,這不是姜宛嗎。”
她後背一涼,是前經紀人。
“最近怎麽樣?聽說《紙船渡江》後期停擺了,因為許煦的事?真可惜。”
對方在業界略有名氣,嗓門大,聲音尖。前後左右都不動聲色,豎起了耳朵。
“不過,姜小姐和淩少關系這麽好,應該能幫你介紹新戲吧,總不至于離了我們公司,就活不下去。哎,你倆怎麽今天沒坐一起呢?”
前經紀人故意看了眼第一排的淩然。但他像是根本沒注意後面的動靜,正在和鄰座的女主演談笑風生。
姜宛繼續微笑。現在兩人有多裝不熟,昨夜就有多離譜。早上為了遮後腰的牙印,她忍痛淘汰了一件露背深V的款式,今天回去路上,這件恐怕也難逃厄運。
注意到她的欲言又止,前經紀人更開心了,繼續深度觀察,理性思考:
“喲,姜小姐怎麽帶着婚戒?上岸了?怪不得最近搜不到你和淩少的八卦,你倆……原來是玩玩而已啊。”
姜宛拿起雞尾酒,喝掉半杯,優雅點頭。
“對,玩玩而已。”
前排淩然的背影略微僵住,回頭看了她一眼。姜宛繼續火上澆油,翹起手指朝他打了個招呼。
“嗨,淩少。”
淩然沒搭理她,笑了笑,轉回去。這回眸一笑倒是讓四周的藝人們看直了眼。姜宛喝酒,暗嘆,什麽禍水。
經紀人發現這一波奚落效果拔群,滿意離去。姜宛正要起身去加個餐,擡頭和一個白西裝撞個正着。
“姜小姐,你好,我是Kevin。”
她擡頭,艹,原來剛剛被抛媚眼的那個眼圈烏青的小藝人,正是傳說中宋燕帶過的Kevin。
“不介意的話,可以加個微信嗎?想認識一下。姐姐你是我喜歡的類型呢。”
對方上下瞟着她,動作比語氣還做作。姜宛自動伸手遮住胸口,挪遠了點,露出商業微笑,說話比Kevin還像個神經病:
“抱歉,我剛從冰島回來,手機掉海裏了。現在用諾基亞,沒微信哦。”
Kevin明顯情商低,又往前一步,快要貼在她身上。姜宛剛要下意識用掃腿踹倒他,冷不丁被人拽着胳膊,拖到身後去。
”髒手拿開。”
竟然是範柳原。
他今天也穿白西裝,Kevin和他一比就慘不忍睹。難得此人今天還把頭發梳上去,露出額頭。造型年長幾歲,恍惚間有種介于許煦和淩然之間将熟未熟的氣質。
姜宛花癡了幾秒才回神,把手臂從他手裏抽出來。
”多謝啊。”
範柳原卻沒看她,不屑地看向第一排的淩然,男人依舊是紋絲不動的姿勢,三件套黑西裝穿得如同參加葬禮。
“你和他……沒公開麽?”他低頭問姜宛。
“沒啊。”她心疼地整理被壓皺的裙擺:“不公開對我好。”
“那天沒問。你真的更喜歡他?”範柳原随她坐下,聲線好聽,貼着她耳朵。遠遠看,就像接吻。
姜宛愣神了一會,想起他知道自己和許煦的事,笑容頓時淺淡,眼神變冷。
“我喜歡誰,不關你的事吧。”
說完又驚覺自己掃射了無辜,抱着的胳膊放下來,歉意道。
“不好意思,我……”
“我知道”,範柳原低垂眼睫,很善解人意的樣子。“你不想提起他。”
說完又自嘲笑了笑:“但說明,還經常想起。剛才,你把我認成他了?”
她向後靠在椅背,瞧着臺上主持人和頂流們尬聊,閃光燈晃得人睜不開眼。淩然在光裏,還是一片濃重黑色。
淩然的有意思之處,在于和濃霧一般,讓人有探究欲望。性格也好,氣質也好,經歷也好,深不見底,但偏又引人探究。
最怕的是,繼續挖下去,說不定被她挖到一顆真心。
”沒有。”她神情淡漠,手臂放在靠椅後,指尖敲着椅背。
”他和你有點不一樣。”
“嗯?”
臺上流光溢彩,範柳原目光停在她翹起的小腿,內側有一段淤青。他眸色頓時深暗。
“起碼,許煦他很坦誠。”
姜宛轉過頭,黑暗裏兩人湊得很近。苦橙香水的味道漫上來,他喉結滾動,不自覺向後挪。
“但你,你戴面具。”
她手指戳他胸口,瞬間收回。燈光停駐,大屏幕上投射嘉賓席,掃過後排模模糊糊的人影,也掃過淩然的臉。
和往常一樣,八風不動,面若平湖。
02
淩然和姜宛仿佛離婚夫妻似的離開會場,穿過嘉賓通道,先後上車。
剛上車,她就被人捏着腰撈過去,按在皮座椅上。淩然一手扯領帶,一手找禮服後背拉鏈。情急中,她手壓在不該壓的地方,男人悶哼一聲。
新來的司機臉皮薄,隔着壁板,将車開得飛快。
姜宛咬唇,試圖把他從身上踹下去。但腰一碰就軟,踹那兩腳無異于調情。他沒再動作,反而揉了揉淤青,幫她把高跟鞋脫了。
“玩玩而已?”
她驚訝:“你聽見了?”
“嗯,還記得打招呼。挺有禮貌。”
他脫了大衣披在她身上,手腕表盤冰涼,順她絲綢禮服下擺進去。臉倒是很優雅,廣告質感。不合襯的是手上粗野動作。這幾天他對她需求過盛,簡直是對視一眼就要起火的程度。
姜宛試圖反抗:“為老不尊。”
淩然停手,用新的眼光打量:“你最近詞彙量有所增加。”
“淩少和我裝不熟在先。要不是小範老師見義勇為……”
他挑眉。姜宛第六感雷達滴滴作響,作勢要逃,沒來得及。車裏空間畢竟發揮有限,但她軟了全程,禮服濕答答,裹在大衣裏,皺得不成樣子。
只是用手而已,她下限又變低了。
“是不是人。”她小聲罵。
“玩玩而已麽,花樣就多得很。”
他三步走進獨立電梯,卧室裏燈光亮起。半夜,最後一次是她穿了睡衣從浴室裏出來路過他,又被按在書桌上。自從上次兩人在她的狹窄卧室裏那回之後,他就對書桌情有獨鐘。
“嗯……淩,淩然。林秘書最近去哪了?”
他動作放緩,擡眼看她。汗水砸落在她身上,唇線鋒利。
“我在裏面,你和我提別人。”
她臉一紅,沒吱聲。淩然低頭嵌得更深了點,才開口:
“他要休息一段時間。”
“是因為,嗯,上次的事麽?”
黑發纏繞在身上,如同藤蔓。
他眸色變幻,把她汗濕的額發撥到一邊,淺吻了下側臉。但她沒就此打住。
“淩然。上次你在路口抱我,是不是,給我擋了一回災。“
他停了。
“不是。怎麽?”
“手繩,沾血了。”她也喘氣,桌上套拆了一盒半,他拔出來,叼着袋子拆了個新的,又進去。
她長長吸氣,顫抖不停。不管多少次,都是難以适應的尺寸。
“約書亞,約書亞。”她手臂勾着他,聲音也勾着他。淩然不敢擡頭,心髒撞擊的聲音強烈到像是情窦初開。
“怎麽?”
他又問。唇角緊抿,好似生死關頭。
“我好像……真的有點喜歡你。”
她聲音很低,恰巧給他聽到。
“所以……要是你的Rosa回來了,你要提前告訴我。”
她聲音有點顫,眼睫垂下,斟酌詞句。
“不喜歡了,也要提前告訴我。”
淩然低頭,用力抱緊她。抱到骨骼生疼,滾燙的東西湧進深處,兩人都渾身一顫。
“我永遠,不會不喜歡你。”
他摸她眼睛,鼻端,唇角。
“她呢。”姜宛眼睛霧蒙蒙,有淚水挂在眼眶。
“她……不記得我是誰。”
03
清晨,西什庫教堂。
陽光灑在玫瑰花窗上,照着聖壇前筆直站着的青年。深灰色大衣,金絲框眼鏡。
男人從陰影裏走出,眉間朱砂痣顯眼。手腕上纏着一條玫瑰念珠,十字架吊墜晃蕩。他拿着封好的信,遞到青年手裏。
“辛苦。”
林燃接過信,收好,擡眼看他。
“還是寄到紐約那個地址?”
淩然點頭,花窗玻璃折射七彩光暈,落在他面前空地,憑空多一塊陰影。
“這次是什麽?”林燃看他。
“遺書。”
“六哥。什麽話,死後才能說。”林燃眉頭微動,換了個語氣。兩人站在明暗兩端,姿勢相對。
“現在不說,真不後悔?”
淩然把念珠放下,挂在木質欄杆上。聖壇中人物表情憐憫,俯瞰他。
“因為‘伸冤在我,我必報應’。”
他按了按眉心,笑得勉強。
“我死了,她還要活。我不必是她的包袱,她也不需要……知道所有的事。”
良久,淩然插兜,仰望天頂。
“林燃,你知道吧。”
“十字架上那人,是個孤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