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晚風
第32章 晚風
01
劇本圍讀會選在戲劇學院後門的胡同茶館,常有剛畢業的學生和老教授們來排戲聊天,牆上挂滿海報,都是當年在讀學生們演過的戲。
姜宛一個個看過去,那些泛黃海報上,只有極少數拿到名利場的入場券,多數人畢業後就彙入人海,從此默默無名。
但人只要站上過一次戲劇舞臺,這輩子都是演員。
範柳原來得早,今天換了件黑衛衣。站在門前銀杏樹下,陽光照着他精致輪廓。就在她從胡同口走進來的幾分鐘內,姜宛就目睹了三撥路人過去找他要微信。
誰說臉不能當取款機?那是因為還不夠美。
她走過去,和他打了個招呼。範柳原摘了衛衣帽子,和她說hi。今天他看起來有點憂郁,還戴着耳機。
“在聽什麽歌?”她今天心情好,多問了一句。
“托福聽力。”他笑得和狐貍精似的,男狐貍精。
姜宛:??
“我睡眠質量不好,聽這個,平緩心情。”
“那推薦聽大悲咒。”她長靴跨過門檻,高馬尾晃蕩着。他在身後進去,一黑一白。
“我從前也失眠,金剛經和大悲咒換着聽,都能背了。”院裏,導演還沒到,劇本放在桌上,厚厚一疊。
“從前,是多久以前?”他站定,姜宛坐下。一高一低,他手肘壓着劇本,翻了幾頁。
“半年前。”
“現在不失眠了?”
他問住了她。姜宛回想了一下,然後驚訝發現,她真的沒再失眠了。自從和淩然在一起之後。
嗯,也沒時間睡覺。每次都被折騰到筋疲力盡,倒頭就睡。
她不自然地摸摸耳朵,嗯了一聲。範柳原瞧了她一眼,把手裏的劇本折了折,轉身出門。
“圍讀會十分鐘後開始,你去哪?”
“去散心。”
02
圍讀會結束接近晚飯時間,對戲之後大家都疲累,紛紛表示早點收工吃飯。姜宛卻精神抖擻,又是換衣服,又是跑去洗手間補妝。
洗手間出來,姜宛被等再門前的範柳原吓了一跳。他睜開微阖的眼,見她出來,就轉身進去。擦肩而過時,她看見他後頸隐約有一道疤痕。
燒傷的疤痕。
她突然站住腳,問他。
“吃晚飯了嗎?”
他站住,靠在碧綠的馬賽克牆磚上,眼睛看向別處。
“我自己住,沒人和我吃飯。”
姜宛思索片刻,對他笑了笑。“那,晚飯一起?”
“好啊。”
他想都沒想,就同意了。态度閑散,沒別的意思。姜宛放了心,發消息給淩然,告訴他今晚和劇組人員約了晚飯。
消息發出去,她先是松了口氣,沒過三秒就暗自後悔。姜宛,人家要你報備行程了嗎?叮一聲,她迅速拿出手機,淩然只回了一個字:好。
呵。
姜宛沒再瞧手機,恰等到範柳原出來。
“我知道附近有家小館子,做家常菜。你之前在這上學,也去過那家吧?”
她笑:“知道啊,我當時……”
她沒再說下去。當時她努力考上戲劇學院,只上了一年。那年她拼命攢錢,上課之餘的時間都去四處兼職。平時很少去餐館,清水煮白菜的減肥餐能吃一星期。
見她欲言又止,他也沒再多言,問詢眼神遞過來,她點頭,兩人就在冬日夕陽裏踱步過去。
京城冬天幹爽,北風凜冽。餐館菜單簡潔,兩人要了一盤餃子,一個素三鮮,一盤魚香肉絲。開了兩瓶啤酒,碰杯。
“既然同歲,以後我能叫你宛宛嗎?”
他裝作不經意地問她。姜宛托腮瞧着窗外漸黑的天色,神游天外。
“行啊,你愛叫哪個,我都行。”
她馬尾紮起盤了個發髻,露出天鵝頸。一字肩上衣,勾勒窗邊明豔風景線,周邊桌子時不時瞟過來幾眼。但她看起來拒人于千裏之外,眼尾上挑,但眼神冰冷。
範柳原不動聲色,餐椅微挪,擋住身後觊觎視線。
此時門簾掀動,穿黑大衣的男人走進來,帶進一陣冰冷風雪。擡眼時目光如刀,周圍幾個醉醺醺的食客立刻低了頭。
姜宛想起小時候在警局大院裏瞎混,看門老大爺會算命,說眉心有痣的人命主兇煞,星宿上有傷官、七殺、貪狼,注定孤獨終老。
她紋絲不動,瞧着淩然走到她對面,揀了範柳原身邊的座位坐下,長腿将桌邊撐滿,靠在椅子上好整以暇瞧着她,心裏暗嘆,看門老大爺說得對。
“怎麽找到的?”她擡眉,對瓶喝了一口啤酒。
淩然敲了敲手機:“你經紀人。”
自從烏隆他尼九死一生回來之後,她就一直和宋燕共享定位。姜宛扶額,失策,隊伍裏出了叛徒。
“燕子什麽時候投靠你了?”
“我用林秘書威脅她。”
姜宛:……
“回去再說他倆的事。”淩然要了個空杯,拿過姜宛手裏的酒瓶倒滿。
姜宛怒:“這是我的酒!”
“有的人喝二十度以下就能在直播間跳芭蕾,少喝點,有利于社會安全。”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密得插不進話。範柳原抱臂在一邊看着,眼裏帶笑。
“這位就是……淩然?”
他指了指淩然。姜宛去搶酒的手一頓,淩然面色不變,舉杯看向範柳原。
”幸會,我是姜宛的丈夫,淩然。”
狐貍和狼眼神對上,小餐桌上空火光四濺。姜宛在桌下踹了淩然一腳,範柳原挑眉:
“宛宛,你踹我做什麽?”
淩然冷笑:“範先生年紀小,直接叫我夫人名字,不合适吧。”
“我和宛宛同歲,淩先生才是長輩。”狐貍眼斜倚在窗邊,把酒喝了。衛衣袖子撸上去,手腕血管暗藍,比姜宛還白。
“淩先生這麽不放心夫人和陌生男人獨處?我們日後要一起排戲,獨處的時間還很多。阻礙她事業發展,不好吧。”
這句話說到了姜宛心坎上,不由得點頭附和。“對啊,小範老師他是我搭檔,以後還要一起排戲的。”
小範老師。範柳原喝酒嗆到,淩然笑出聲。
“既然這樣,是我多餘了。”男人另開了瓶酒,遞給她。姜宛接過,讪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其實今晚也沒人陪我吃飯。路過瞧你一眼。慢吃,我還有事先走。”
他站起身,走得和來得一樣迅疾如風,姜宛回頭,瞧見他眉飛入鬓,軍靴抖落泥土。
月落星稀,她和範柳原且吃且聊。如果他真是許煦,那麽确實掩藏得夠好。天色由淺藍轉為深藍,她起身道別。
“有事,先走一步,明兒見。”
她提包走人,範柳原點頭致意算是道別,跨出門前瞧見他又要了一瓶酒,沒忍住,開口問他。
“抱歉,剛才看到了。你脖子後有傷疤……是燙傷?”
黑衛衣的青年放下酒杯,碎發在額前晃蕩。過了幾秒,他才唇角上揚,似笑非笑。
“嗯。上個月洗澡,不小心燙的。”他擡頭,眼裏有星光。
“多謝關心,宛宛。”
她奪路而逃,靴子聲音在胡同裏清晰。走出去很遠,心緒平複,站在路口打車,瞧見街角那輛熟悉的黑色大G。
淩然坐在車裏抽煙,一只手搭在車窗外,手繩在風裏晃。放低了車椅,姜宛瞧不見他表情。
她打開副駕的門,坐上去,伸手拿過他的煙掐了,輕車熟路。
淩然沒說話,把車窗升起。遮光玻璃擋着前後左右,他俯下身吻她。
這次吻得狠,近乎撕咬。兩人誰都不相讓,嘴角破了皮,沁出血味。煙草的味道還沒散,留在唇齒間。她攥着他衣領繼續啃噬,勾着他深入,把她壓在椅背上。
淩然呼吸粗重,沒再繼續吻,起身發動車子,不發一言開出去。
“硬着也能開車?”熱氣竄上來,她脫了羽絨服,松開頭發,姿态随意,靠在一旁挑釁他。
車上了高速,一路馳騁。晚風深暗,開到京郊寒鴉啼叫。八達嶺下有溫泉,燈光如銀河漸近。
路邊急剎車,他沒動,姜宛自己湊過去,坐在他腿上。
”生氣了?”
她掀起麂皮短裙,找了個合适角度,靴子蹭着他腿。長發垂下,傾瀉在肩頸兩側。她那麽媚,車裏空間寬敞,車外星光璀璨。
…
兩人都迫不及待,但帶着怒意,話不多。他拿着她的手,放在車廂頂的扶手上。
”握好。”
這是他那夜說的最後一句人話。之後姜宛就被做昏了過去,醒來時人在溫泉邊,眼前是長城,身邊是罪魁禍首,前胸後背多了幾道血印子,她抓的。
“指甲太長,該剪了。”見她醒了,淩然放下手裏的工作,側過臉。
“不行,花錢做的。”她動了動,異物感還是很強。
要命。
他瞧見她輾轉反側的樣子,嘴角微不可見地上揚。在看不見的背後,撩起一絲頭發繞在手指上,吻了一下。
“你今晚真沒人一起吃飯?”她又問。
“現在,算吃過了。”
03
周末,姜宛瞞着淩然,預約了心理醫生。
P大附屬醫院的心理科很難約,她提早排了號,忐忑不安等着。新開的心理咨詢區寬敞明亮,獨占一個樓層。
她做賊似地走進去,美女醫生年紀輕但履歷吓人,和藹可親地先問了幾個基礎問題,包括她來做咨詢的原因。
“那個,醫生您……知道肌膚接觸饑渴症嗎。”
她緊張,喝了口水冷靜一下,繼續看似有理有據地分析。
“我和我,嗯,算是新婚丈夫吧,最近在……xing需求方面,好像有點過度索取。我不知道他怎麽想,但我對他,應該還沒有,嗯,喜歡到那種程度。但如果我對他只是有那方面的需求,而且需求特別……強烈的話,是不是不大健康呢?”
她組織了一下語言,又繼續:“我聽說,如果小時候在親密關系方面受挫的人,長大後容易對肌膚接觸産生過度依賴,我這種情況,算不算呢?”
醫生頓住了,摘下眼鏡瞧她。
“是有這類案例。但至于您是不是此類情況,我們還需要繼續分析。”
與此同時,隔壁診室也走進一個男人。堪稱豐神俊朗,關了門進預約診室,說了和姜宛一模一樣的話。
“我的新婚妻子,其實她沒那麽喜歡我,但我抑制不住地想和她……進行xing行為。我對她……可能是肌膚接觸饑渴症?”
半小時後,兩人同時開門,在走廊打了個照面。
姜宛先尴尬,被淩然一把拉住。
“裏面是休息室。”只這樣耳語了一句,她就被拉走了。
休息室隔音效果好,鎖了門,拉了簾子,門外什麽都聽不見。只是朝南的一側窗簾震蕩,暗紋牆紙上,影子起起落落,疊在一起,混雜出含義豐富的響聲。
一段時間後,醫務人員都去吃午飯,方才的心理醫生插着兜走出,休息室門開合,走出一對漂亮男女,神色鬼祟。
男人挽着女人的手,指尖纏繞。她臉色緋紅,走在後面,男人衣領敞着,低眉淺笑,目光澄澈多情,還有點幹了壞事的羞澀。
和進門時相比,兩人就像被擦亮的瓷器似的,從頭到腳發着愉快光暈。
待二人離開,醫務室才由寂靜恢複了熱鬧。主任醫師摘了眼鏡擦擦,意味深長感嘆:
“年輕真好啊,談戀愛果然包治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