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三十六節全力抗争
第二天上午,曹美娟被擡上救護車,踏上了前往之江的拯救之路。陰霾的天空裏偶爾有麻雀飛過,光禿禿的水杉林立在高速公路兩旁,枝頭的鳥巢一覽無餘,農田的莊稼早已收割殆盡,只留下枯黃的稭稈和灰色的裸土,到處一片蕭索。父親在後面陪着母親,沈躍然坐在副駕駛,望着眼前似乎永無盡頭的道路,心情起伏不定。母親這次離開家,不知何時能夠回來。他虔誠地祈禱,母親一定要好起來啊。
到省腫瘤醫院安頓好母親,沈躍然把平縣帶來的檢查單一一拿給了主治醫生袁主任。他認真看過後,平靜地告訴沈躍然:“小沈,你母親的情況比較棘手,癌細胞擴散得厲害,肝髒和腎髒都有轉移,說實話手術的意義已經不大。我的建議還是做化療,能夠控制一點就控制一點,但是治療費用會很大,最終的效果也就是盡量維持病人的生命。”
袁主任的話像匕首一刀刀紮在沈躍然心上,他強忍着眼淚說:“袁主任,不管付出多少代價,我們都會堅持。”
袁主任點點頭:“我們尊重病人家屬的意見。醫患密切配合,希望能夠取得好的治療效果。”
沈躍然回到病房,看到母親斜倚在床上急促地呼吸,父親坐在旁邊緊緊握着她的手。
曹美娟見他進來,吃力地說:“躍然,你幫我勸勸你爸,叫他回去,面館不能就這麽關着,關一天就一天沒收入來源,這怎麽行。你大姨不說了嘛,店裏的活她也能幹,不愁沒有幫手。”她的聲音變得嘶啞,沈躍然明白,這又是不祥的征兆。
為了讓母親安心,他裝出輕松的語氣對父親說:“爸,媽說得有道理,你先回去,這兒有我盯着。”
沈炜當然不願意:“這兒就躍然一個人怎麽看得過來?他總不能十天半個月地請假吧。店可以交給你姐姐姐夫,他們願意開幾天開幾天,這都不是事兒。”
“那好吧。”曹美娟妥協了,“那你和躍然兩個人輪着來吧,別都在這兒熬着。再說我除了有些胸悶氣短,也沒別的不舒服,習慣了就好。你們該休息就去休息,這兩天都沒怎麽睡過覺吧,年輕人還行,你一個半老頭子怎麽吃得消。”
一家人正說着話,蘇雯帶着一股寒氣進來了,看得出她下公交車以後走了一段路,臉頰凍得紅彤彤的。“阿姨,你感覺怎麽樣?我買了些梨來,清肺的。”她把一兜香梨放在床頭櫃上,摘下了手套和帽子。
曹美娟欣喜地看着她:“小蘇,你怎麽來了?這麽冷的天,坐了很久的車吧,我聽說這兒離你單位可遠了——躍然,櫃子裏有面包餅幹,快給她拿點。”
“謝謝阿姨,我在食堂吃過了。過來也還好,換乘一次就夠了。”
“在大城市生活可真不容易。”曹美娟說,“躍然,你還是抓緊把房子買了,甭管大小,總得先有個窩。”
蘇雯瞟了一眼沈躍然,沈躍然背着他們在櫃子裏找東西,裝作沒聽見。
這時隔壁床的板寸頭大媽發話了:“這是你兒媳嗎?真漂亮,還那麽懂事。”
曹美娟幸福地笑了:“準兒媳,很快就是正牌的了吧!”
大媽沖着沈躍然說:“聽見了吧,可一定要抓緊實現你媽媽的願望哦。”她有些興奮,猛烈地咳嗽起來,旁人聽着都揪心。
蘇雯坐了沒多久,曹美娟便催着沈躍然送她走:“躍然,你送蘇雯去坐車吧。天冷路遠,醫院病房也不是什麽好地方,還是早點回去。等我好了,回家給你們做頓好吃的,一家人想聊多久聊多久。”
蘇雯聽她這麽一說,眼淚差點奪眶而出,她強忍着傷心,小聲說:“阿姨,那我先走了,有什麽需要就給我打電話。”
兩人直到走進電梯,沈躍然才開口:“蘇雯,我有個事想請你幫忙。”
“跟我還客氣什麽,直說就行啦。”
“能幫我在醫院附近找個房子嗎,我想租下來給我爸住,一居室就行。這一場可是持久戰,不知道要堅持多久呢。”
“高睿不就在附近的蘭苑派出所嘛,這兒的情況她肯定熟悉。”蘇雯爽快地答應了,“放心吧,我請她想想辦法,一定盡快解決。躍然,你也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和你爸爸,現在咱們可誰都不能倒下了。”
沈躍然輕輕抱了一下蘇雯:“我知道。只要有你在,無論接下去的路會有多難走我也不怕。”
送走了蘇雯,沈躍然回到病房,叫父親去他單位宿舍暫住,他已經和黃雷說明過情況了,所裏同意讓他借住幾天。“爸,你出門以後過馬路,坐140路到創業大街金融路口下來換607路到海潮東村,再往南走一個路口就是我們單位。”他拿出房門鑰匙,“你跟門衛說是我爸就行。我住513,房間有兩張床,靠東側那張固定是我的,另一張是給加班的人休息的,不過一般也不會有人來睡。”
“哎呀,拉倒吧!”沈炜一個勁地搖頭,“這路線我聽着都犯迷糊,還是你回去睡吧,我在這兒陪你媽。我睡眠本來就不錯,沒事的。”
曹美娟趕緊勸沈炜:“老沈,你就和兒子一起走,在這兒怎麽睡得好。我能走能動,又有值班醫生和護士,沒什麽需要你們操心的。”
板寸頭大媽又插話了:“小曹,我可告訴你,趁現在他們都還有耐心和精力陪你,就讓他們陪着。你看看我,兒子媳婦美其名曰孫子還小,晚上離不了人;老伴兒也早就麻木了,也許還巴不得我早點死呢。這長夜漫漫的滋味,也就自己知道了。得了我們這種病啊,就得自己熬着,每多活一天就是取得了一次勝利。”
曹美娟淡淡地笑了笑:“大姐,我倒是覺得不管對誰而言,每多活一天都是幸運的,世界這麽精彩,家人朋友這麽可愛,還有什麽比活着更好的呢?”
在她的再三堅持下,沈炜跟着沈躍然去了白柳派出所宿舍。盡管他聽了兒子的描述已有心理準備,當沈躍然打開房門的時候,他還是感到一陣強烈的心酸。房間裏有兩張上下鋪,東側的上鋪沒有鋪蓋,放着沈躍然的行李箱和兩個塑料整理箱。中間靠窗的位置是一張書桌,西側還有一個兩層衣櫃。沈躍然在房門後粘了幾個挂鈎,用來挂毛巾。這哪是一個适合長久居住的地方啊。
沈躍然從床底下拉出臉盆和洗漱用品,又打開衣櫃翻出新的毛巾和牙刷遞給父親:“爸,廁所和浴室都在走廊盡頭,電熱水器一直開着的,你去洗個熱水澡解解乏吧。”
沈炜端着臉盆提着換洗衣服走進浴室,看到兒子洗好的衣服都晾在洗手臺旁邊的鋁合金晾衣架上,這兒是朝北的,衣服只能陰幹。他打開花灑,當熱水順着頭頂沖刷下來時,眼淚也再一次流淌下來。他不敢去想明天會怎樣,妻子到底能堅持多久,兒子又得在這樣的環境裏生活多久。他們都像是毫無準備的戰士,被病魔發動的閃電戰逼迫着沖上戰場,卻完全不知自己有什麽武器,該如何作戰。
臨近午夜,父子倆終于都躺在了床上。然而派出所的夜晚并不安靜,樓下不停地有車輛進出,吵鬧聲、呵斥聲、哭聲不絕于耳。沈炜感到心煩意亂,不停地翻來覆去。
“爸,早點睡吧,明天有專家會診,我們得早點去。”
“哎,怎麽那麽吵,早知道還是睡醫院。你能睡得着?”
沈躍然無奈地回答:“我早就習慣了,也許沒了這些嘈雜聲反而會失眠呢。冬天算是好的了,夏天的這個時候派出所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
沈炜有些內疚,一直以來他只覺得自己是生活得最辛苦的人,從來都沒關心過兒子的工作煩不煩累不累:“你平時都幹些什麽,多久值一次夜班?”
“值班四天就要輪到一回,什麽都要管。大到殺人放火,小到夫妻吵架。”沈躍然憂郁地說,“其實最糟心的不是值班有多頻繁、工作有多勞累,而是既要對付各種外來的情況,又要留着心眼揣摩、提防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