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知道
知道
四月,草長莺飛。
蔣原平被執行死刑前,提出想見陸承佑一面。
陸承佑去了。隔着一扇窗戶,兩個人相對坐着。這情景有些熟悉,只不過上次是蔣原平在牢外,陸承佑在牢裏,這次卻颠倒過來。
蔣原平的頭發白完,人老得像過了六十歲,再也不是過去十幾年間雷厲風行的那個蔣原平了。
“從我收下第一筆不該收的錢那天開始,我就在擔心會不會有得到報應的那天。”
蔣原平的聲音也變得蒼老:“那麽多大風大浪我都扛過去了,金錢、人命,這些不能碰的我全碰過,誰也抓不到我的把柄。但我怎麽都沒想到,最後我會栽在你手裏。”
“你要怪就怪你兒子,打誰的主意不好,偏偏要打阿惹的主意。如果那天我去得再早點兒,我不會讓他死得那麽容易,最起碼會把他大卸八塊,然後剁了喂狗。”
陸承佑的語聲淡淡的,卻聽得蔣原平一陣寒意。
“你至于這麽恨他嗎?他又沒能真的強了尹若心。”
“可他有那種心思,他就該死。”
“你可真是個瘋子。”蔣原平說:“我現在覺得,如果那天你去的時候我兒子還沒死,那你還真的會把他殺了。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坐七年牢,可真是一點兒都不虧。”
蔣原平點燃了一根煙。這場會面後,他就要被執行死刑,對于他提出的一些要求,比如喝一杯酒或是抽一盒煙,法警都會滿足他。
“你當時的判斷很對,”蔣原平被煙嗆到,咳了幾聲,繼續抽:“如果一開始我知道殺了我兒子的人是尹若心,那我一定不會讓她活。那時候她還是個一無所有的窮學生,還是外地的,我碾死她就跟碾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可你就不一樣了,你後臺很硬,當年的我也算是混得如日中天,可就算這樣都沒能讓法院判你死刑。”
頓了頓,又說:“你坐了七年牢,換回了尹若心的一條命。”
陸承佑神色平靜,說出的話卻擲地有聲:“只要能讓她平安,當年就算讓我在牢裏待十年、二十年,我都願意。”
蔣原平有些被震到,難以置信地看着這個年輕人,實在想不通世上怎麽就能有這樣的感情,能讓人如此奮不顧身。
執行時間快到,法警過來提醒。就算早就有準備,可聽到法警的聲音,蔣原平還是恐懼地面色慘白,唇上瞬間沒了血色。
他花時間整理了下臉上的神色,把最後一口煙抽完,碾滅起身。
“陸承佑,”在跟着法警離開前,蔣原平最後說:“我很理解我兒子。你這麽出色的人,事事都壓他一頭,他怎麽可能會不恨你呢。”
“那等你見到他以後告訴他,”陸承佑始終冷漠:“他事事都比不過我,是他活該。”
兩名法警一左一右帶着心如死灰的蔣原平去了刑場。
陸承佑離開拘留所。
尹若心在外面等他,看到他,過去把他的手牽住。
兩個人并排往外走。
“蔣原平跟你說了什麽?”她問。
“沒什麽,就說了些他當初應該更謹慎點兒,這樣就不至于被抓住把柄之類的話。”
陸承佑沒有告訴尹若心,蔣原平真正說的那些話,怕她知道以後又會覺得是她連累他坐了七年牢。
“快到中午了,”陸承佑看了看腕表,說:“想吃什麽,老公帶你去。”
尹若心甜甜地笑了笑,說:“炸醬面。”
陸承佑:“好。”
春天是真的到來了。
冰雪消融,萬物複蘇,路兩旁的柳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
天空一片湛藍,幹淨得像是洗過一遍。
陸霆申想東山再起,可是生意總不那麽順利,出現了各種各樣的問題。梁婧的生活水平嚴重降級,跟一堆富太太出去喝下午茶,只有她背的包最次開的車最便宜。以前她是這群人裏最能憑億近人的那個,所有人都巴結她捧着她。現在地位陡然下降,那幫人明裏暗裏會諷刺她一兩句。
這日子還是人過的嗎!
梁婧不是能吃苦的人,即使每天仍舊穿金戴銀,她還是覺得金銀的成色跟以前相比次了太多,對陸霆申的态度就不那麽好了,目中無人說話帶刺,逮到機會就抱怨:“你就讓我背這種破包去參加酒會,我是不怕丢人,可你就不怕面子上無光嗎?”
陸霆申被煩得沒法,只能去找老爺子賣賣慘,希冀能憑借着打不散的父子關系讓老爺子給他指條路。
陸老爺子只是留他吃了頓飯,至始至終沒接他話茬,看時間不早了就催他趕緊走。
陸霆申偷偷瞞着老爺子在別墅裏轉了轉,進了書房把幾個抽屜全翻一遍。
結果還真找出來了一個房本,房本上清清楚楚地寫着這棟占地兩千平米的別墅産權人是陸承佑和尹若心。
陸霆申還記得老爺子是經過多方考究比對後才全款買下了這棟房子,當時是三十多年前,老爺子的生意正做到最鼎盛時期,而京城的房價還不像現在這樣高得離譜,而即使是在那個時期,買下這棟別墅也花掉了他兩個億。
更別提現在的房價水平了。
陸霆申知道老爺子偏心,但沒想到能偏心到這個地步,當下氣得上腦,拿着房本跑到花園裏質問。
老爺子放下給花澆水的花灑,奪過房本交給一邊的管家,說:“你什麽時候學得鬼鬼祟祟的?”
“爸,你到底還是不是我爸?我來求你多少次了,讓你幫我度過這個難關,你有一次搭理過我嗎?看我過得這麽慘你很高興嗎?”
“你過得怎麽慘了,是沒有大房子住還是沒有豪車開了?你要沒事兒幹就去貧民區裏轉轉,看看什麽才真正叫過得慘。”
“我跟他們能一樣嗎?我什麽身份他們什麽身份!”
“你什麽身份了,天王老子嗎?陸霆申,你別跟我這耍橫,我不吃你這一套!當初你非要把梁婧和她兒子接回家的時候我就提醒過你了,你要是不跟她斷了關系,那以後不管你發生什麽都別來找我。我對你還不夠容忍嗎,集團我有沒有給你,你把公司搞垮的時候我有說過什麽嗎?承佑坐牢,你害怕被他連累,連夜跑去了國外再也不管他了,我有沒有給你打過一個電話怪你?你問我還是不是你爸,我告訴你吧,就你做出來那些事兒,我要不是你爸我早把你兩條腿打斷了,還能讓你好好地站在這兒跟我吵架?”
老爺子氣得呼呼喘着氣,管家趕緊扶他在椅子裏坐下。陸霆申低着頭,被訓斥得說不出話。
“打從你們回國後,梁婧三不五時地就會讓她兒子過來看我。”老爺子緩和了下情緒,繼續說:“別以為我不知道她打的什麽主意。想從我手裏拿錢,我告訴你們,門都沒有,趁早打消這個念頭吧。我不會留什麽遺書,死了以後變數太多,我怕你們坑我孫子。所以我要在我還活着的時候把一切全都安排好,你回去以後直接告訴梁婧,讓她不用再白費力氣了,我手裏所有財産都放到了承佑還有阿惹名下,一分也沒給自己留。”
陸霆申聽老爺子把話說成了這樣,反駁道:“爸,我沒想着惦記您的錢。”
“你或許是沒有,可梁婧的心思就不好說了。”老爺子把茶杯放下,畢竟是自己兒子,他也不忍心就這麽看他走彎路,提醒了句:“你現在的生意雖然做不大,可要是規規矩矩按部就班地來,掙點小錢是沒問題的。生意人最要戒驕戒躁,別總想着能一口吃成個胖子。”
見老爺子還肯提點他,陸霆申心裏輕松了些。打算走的時候,老爺子又叫住他:“多跟你說一句,小心梁婧那個女人,她跟你在一起的目的就不純,現在你不如往日風光了,我怕她的心會活。不過這些也都是我的猜測,信不信由你。”
陸霆申回了家。梁婧在跟人打電話,看到他以後臉上慌了一瞬,趕緊把電話挂斷。
陸霆申問她:“跟誰打電話呢?”
“沒誰,就還是周太太張太太那幾個,約我明天去美容院。”梁婧把衣服挂好,神色自若地說:“對了,那家美容院是張太太親戚家新開的,會員制。我的卡快刷爆了,你再給我一張吧。”
陸霆申看了她一眼,說:“最近公司正是用錢的時候,要省着點兒花。你先将就将就,等過了這段時間我再好好補償你。”
說完就回屋了。
梁婧也算看出來了,跟着這個男人不可能再過上好日子,她必須得替自己想想出路。
陸一聰最近經常會夢到尹若心。
夢裏她仍是冷着一張臉,對他愛答不理,而當陸承佑出現後,她臉上有了笑容,乖乖軟軟地窩在他懷裏。
陸承佑開始剝她衣服,解了她馬尾辮上的頭繩。一頭如瀑青絲傾瀉而下,細密地鋪在她背上,有幾縷黏在她雪白的香肩。
陸承佑吻她殷紅柔軟的唇,細膩潔白的脖頸。她仰着頭,雙眼迷離,呼吸斷斷續續。當扭過頭看向不遠處在偷窺的陸一聰時,她臉上露出了種勾引般魅惑叢生的笑。
陸一聰醒了。
醒來以後發現褲子上黏黏膩膩。他只在少年時期有過這種情況,他媽的沒想到都已經二十七八歲了結果還能這麽沒出息!
明明身邊也不缺女人。
他懷疑尹若心給他下了藥。
早上十點,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中醫館大門前。陸承佑警告過讓他離尹若心遠點兒,可他就是忍不住想來看看她。
尹若心并不在醫館,應邀去了一家制藥廠參觀。
跟她一起的還有曹衡和幾位醫生,中午藥廠的人帶他們去了一家餐廳,桌上擺滿了價值不菲的酒。尹若心不想喝,也不怕什麽酒桌文化,在有人打算往她杯子裏倒酒的時候直截了當地說:“抱歉,我不能喝酒。”
沒見過這麽不給面子的。可大家都知道她來頭大,誰都不敢得罪,沒再繼續勸酒了。
尹若心去了下洗手間。回來路過一間包廂,她聽到了裏面有些許熟悉的聲音。
她停下腳步,往裏看了看。服務員進去送餐,門半開着,從她的角度剛好能看到梁婧跟一個男人坐在一起,那男人她還認識,就是剛才在藥廠說過幾句話的董總。
梁婧雖然已經年過五十,可保養得很好,看起來起碼要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妝容畫的精致,頭發燙成了大波浪,穿的衣服是某大牌的春季新款。
包廂裏只有她跟董總兩個人,兩個人靠得近,當着服務員的面沒怎麽收斂,肥頭大耳的董總把手放在了梁婧的腰上,梁婧沒拒絕,從盤子裏夾了片嫩筍送進董總嘴裏。
尹若心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在服務員出來以前跑走了。
回到醫館,陸一聰在裏頭等着,裝模作樣地喊胳膊疼,讓她幫忙看看。
尹若心派了別的醫生給他看,他不樂意,說:“我就只相信你,要讓別的人看那我寧願疼着。”
尹若心說那你就疼着吧。
她越有脾氣,陸一聰還越覺得她有趣。他仔細琢磨過,覺得自己之所以會喜歡尹若心應該有兩個原因,第一是尹若心确實長得漂亮,純得讓人想知道她在床上被欺負時會是什麽樣子。第二是陸承佑也喜歡尹若心,凡是陸承佑所在乎的,他就也想要。
陸一聰舔着臉在醫館裏待着不走,他不鬧事,就只是坐着,尹若心不能讓人趕他走,只好随他去,拿他當隐形人一樣,一整天了也沒看過他幾眼。
晚上陸承佑來接她。
陸一聰還在椅子裏坐着,視線直直地落在正跟幾位醫生讨論病人病情的尹若心身上。
陸承佑邁步過去,擋在陸一聰面前。
他身上壓迫感太強,陸一聰一瞬間就感覺到了,放下二郎腿發憷地站起來,叫了聲:“哥。”
“你在這幹什麽?”陸承佑兩只手抄在褲子口袋裏,語氣發冷地問他。
“我胳膊扭着了,來找嫂子看看,可嫂子不給我看。哥,你替我說說她,她怎麽能區別對待病人呢?”
“胳膊扭了?”陸承佑垂眸,頭微微斜了斜,說:“袖子提起來我看看。”
陸一聰怵他,不敢不聽。袖子捋起來後,能看到并沒有什麽異常,青都沒青過一塊。
陸承佑撩起眼皮:“哪扭了?”
“這,這裏扭了。”陸一聰指指胳膊肘的位置:“感覺骨頭有點兒錯位了,肉眼看不出來,但真的挺疼的。”
“這樣啊。”陸承佑的聲音意味深長,他往前走了走,右手從褲子口袋裏拿出來,捏住了陸一聰的胳膊。表情看起來并沒有什麽異常,可手勁兒卻在一點點加重,捏得陸一聰骨頭都在響。
陸一聰疼得快嚎出口,聽見他悠悠地問:“這裏扭到了是吧?”
“沒有沒有,已經好了!”陸一聰服輸:“哥,我胳膊已經好了!”
陸承佑松了手,從一邊臺子上抽了張紙巾擦手,紙巾團成團扔進垃圾桶裏,沖着門外撇了下頭:“滾。”
陸一聰識趣地跑了。
尹若心看到了這一幕,并沒針對陸承佑的行為說什麽,先把他拉到一個沒人的地方,把梁婧跟藥廠的董總一起吃飯的事說了一遍,又給他看拍到的照片。
陸承佑只略微看了幾眼。
他并沒有怎麽放在心裏,倒是問起陸一聰的事:“他今天一天都在這裏騷擾你?”
尹若心眨了眨眼睛:“梁婧的事比較重要吧,她很可能是在找新的金主,而且找的還是一個有婦之夫。如果這件事是真的,我們找到證據就能替你媽報仇了。”
對于親眼目睹母親絕望自殺的那段陰影,陸承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別人就以為他早就放下了。
只有尹若心會替他想着他是不是還有心結,對傷害了他母親的那些人是不是還沒有原諒。
會把他的事始終記在心裏,在事情早就過了那麽久的現在,會想為了一個她從來都沒有見過的人讨一個公道。
只因為那個人是他的母親。
陸承佑喉嚨發緊,看着她,問:“替我媽報仇這麽重要?”
“當然重要,她是你媽啊。”尹若心認真地說:“是她生了你,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激她。”
話剛說完的下一秒,陸承佑把她攏進了懷裏。
他抱得很緊,生怕會弄丢她一樣,想把她嵌進自己的骨頭裏,不要有一秒跟她分開。
尹若心感覺都要呼吸不過來了,從他懷裏擡起頭,說:“陸承佑,你抱疼我了。”
陸承佑松了些力道,一只手從她後背轉移到她後腦,握着,人壓下來吻她。
什麽都沒有說,但又好像什麽都說了。
尹若心可以感覺到他洶湧的愛意。
親了一會兒,她眼神濕軟地看着他,問:“你怎麽了?”
“突然覺得,”陸承佑滿足地喟嘆口氣,跟她對視着:“能遇到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