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短暫來過
短暫來過
飛機升到萬米高空後開始平穩飛行,殷然把遮光板重新打開,俯視此時此刻渺小卻依舊浮華熱鬧的雲城。
天已經完全黑了,上空沒有雲,整個城市絢麗的燈光和蜿蜒的公路都盡收眼底。
再好好看一看這個待了四年的城市吧。
下一次回來,說不定是什麽時候了。
“睡會兒吧,還要飛十個小時呢。”簡昭拍了拍她,伸手去随身的包裏拿出來兩個環形枕頭,其中一個幫殷然套上脖子。
殷然又伸手接過空姐拿來的小毯,蓋在膝蓋上,緩慢閉上眼睛,卻并不覺得困。
簡昭幫她把座椅坡度調的平緩一些,問殷然:“真的有必要因為這一件事,就抛下國內的一切嗎?你爸媽也願意你去那麽遠的地方?”
殷然眼皮沒擡一下,卻聽清楚了簡昭的問題,她當然知道簡昭想問的不是她爸媽。
是文梓灏。
“在電影節上,我拒絕了那枚戒指,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等同于是拒絕了曾經幻想過的以後的生活。”殷然的聲音有些嘶啞,這兩天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斷斷續續哭過幾場,時而是默不作聲的,哭從前那個少女懷春的十幾歲時的自己;有時會突然坐起來抱着膝蓋嚎啕大哭,哭這一年多以來隐忍又克制的陪在他身邊。
到頭來,他也只是一句:謝謝你來愛我。
記憶中,他也從來不曾說過他愛她。
從來不曾。
讓殷然決議離開雲城去英國的,其實并不僅僅是簡昭這段時間的沉默憂郁,還有那晚電影節結束以後,文梓灏被唐雲和拉着說去喝酒,文梓灏口型裏說的那句——“叫上徐薇薇吧。”
殷然甚至沒有來得及多看兩眼那枚戒指,鑽石有多大,顏色淨度怎麽樣,只記得那只深藍色的絨布材質小盒,像一個mini的棺材。
如果殷然收下那枚戒指,她的靈魂大抵也會囚禁于此。
可她不要的東西,也許也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東西。
殷然當然知道文梓灏不會娶徐薇薇,哪怕不清楚他們兩個人逢場作戲的真心假意到底各占幾分,但這樣濃墨重彩的一天,他要去借酒消愁,第一個想到的居然還是她。
徐薇薇是他埋在敵營裏一顆猛烈的炸彈,他需要她;而她殷然只是一顆會在半路上害他跌倒出洋相的石子,他或許心裏對她有情,出于她兩次恰巧出現的營救,但就算給予婚姻,又有多少深情在裏面呢?
若他不能找到徐華的把柄,永遠跟在他身後為他謀事,難道他自己的手就幹淨了嗎?
殷然搖頭,她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頭會疼得更加劇烈。
簡昭不知道該怎麽勸說她,只好轉移話題問些別的:“你小姨說她在英國的那個醫生朋友,你有見過嗎?長得帥不帥,醫術真有那麽好麽?”
殷然輕輕“嗯”了一聲:“是個純正的英國帥哥,以前作為交換生來中國待過幾年,和我小姨是同學,像你這種淺層的心理問題,他肯定藥到病除。”
簡昭知道殷然其實并不困,但她始終閉着眼睛未睜,心裏有事。
誰也不是傻子,最近事情一樁接着一樁,殷然在衆目睽睽之下拒絕了文梓灏如此高調的求婚,無論是面子還是裏子,都很難輕松過去。
簡昭知道這其中不無她的影響。
本以為只是殷然沒想清楚,可她的那句“我們分手”,擲地有聲地響起在網媒的視頻中,她相當于是在衆目睽睽之下,讓文梓灏難堪。
那是在淩晨兩點多鐘的某會所門口。
倒不是徐華常去的那家會所,是有一回殷然和周憶敏一起應酬時,殷然醜态百出打電話叫來文梓灏的那一家會所。
文梓灏喝得爛醉,身邊靠着唐雲和和另外兩個關系不錯的朋友,殷然還像晚會剛結束那般坐在小林開的車裏,後排的位置很寬敞,讓她得以整個人卧坐在上面。
小林卻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直等在電影節場館地下的車庫裏,原本是開了車門出來倚着門框抽煙,見到殷然走過來,立即掐滅了煙,去給她開車門。
“怎麽不見文導?”小林和殷然說話已然變得十分随意,比起文梓灏都要更顯得像是朋友。
殷然神情有點僵,表情讷讷的,像還沉浸在某種情緒裏沒有出來,她說:“他晚上有事,你就送我一個人回去就行了。”
原本殷然也是可以跟着林牧的車直接回去的,可林牧半路上被一個工作上的熟人攔下,說要一起吃個飯,殷然沒有心情多待,就先撤了。
文梓灏早已不見蹤影,殷然不願浪費小林一個晚上在這裏白等,這才來了地下車庫上了他這輛車。
原本是叫小林直接送自己回去的,可不知怎的,車子開到那條路上,小林見了文梓灏身影,指着問殷然:“我們要不要在門口等着,萬一文導晚上再喝多了,叫別人拍出來什麽黑料也不好。”
殷然沒有說話,靜坐在後排,手機掃過一條又一條的或質問或關心。
沒有回複任何一個人。
知道簡昭的電話打過來,問她怎麽樣,難不難受,殷然這才小聲地,緩慢地,幾乎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那兩個字。
她說:“難受。”
然後就是簡昭發過來一個筆記鏈接,那是殷然當初準備的、為了去英國度假做的攻略。
簡昭說:“今天你小姨提起她的一位大學同學,說是個很厲害的心理醫生,她知道你想去英國和附近的幾個國家轉轉,說讓我們去了順便散散心、做些心理纾解的活動,遠離這些是非,躲一陣子,你要是想去,我們過兩天就出發。”
殷然一個勁兒地說“好”,然後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她就看到那個熟悉的人影。
此時眼鏡不在他的臉上,代替眼鏡的是他滿臉酒醉的酡紅。
他鮮少會喝成這樣。
殷然知道,今天是她傷了他的心了。
可那樣的場景,那樣的燈光和目光中,文梓灏的那句求婚誓言,殷然真的沒有辦法點頭說她願意。
殷然只是越來越厭惡他身邊的這些彎彎繞繞,他事業上的朋友、結交的許多前輩,他的這個前女友、那個逢場作戲的搭子……
尤其是在經歷了唐雲和這件事情以後,那種無望的、對于這個圈子的反感和惡心,已經讓她忍不住想要逃離。
殷然下車,跟小林鄭重其事地道了個別,她囑咐他:“以後車裏的音樂還是關了吧,文梓灏他還是喜歡安靜。”
說着揮了揮手,走去文梓灏面前。
先愣住的人是唐雲和,他沒想到殷然竟然還會出現在這裏,扶着文梓灏的手卻松開了兩分,他問殷然:“怎麽,是後悔剛才的沖動了嗎?”
殷然搖搖頭,她已經顧不上去看唐雲和此時是什麽表情,是嘲弄還是不屑,是輕佻還是傲慢,都已經變得不再重要。
“我是來提分手的。”殷然輕描淡寫的,看向文梓灏已然混沌的眼睛。
她說:“我們分手,文梓灏。”
這段關系中,殷然曾經說過很多個陳述句。
最初拍攝《雲卷雲舒》的時候,那個借着酒膽調戲了文梓灏的殷然說:“你賠我一個十全十美的文梓灏。”
後來在川菜館裏,文梓灏開玩笑地問殷然是不是暗戀唐雲和,殷然表情立即嚴肅起來,她說:“我喜歡的是你。”
再後來,殷然在那條怎麽也不到終點的雲影西路上,拉住文梓灏的手,說:“我想我們應該談戀愛,文梓灏。”
同樣是在這家會所,殷然喝得爛醉,給文梓灏撥過去電話,她說:“你來帶我走吧。”
又或者是在第一次分手之後,殷然的那句:“別八卦,只是前任的關系。”
為了替他澄清錄音門事件,她編輯的那句:“前任是最好的現任。”
到剛才的那句“我不願意”。
再到現在,她說:“我們分手,文梓灏。”
像一場不太長的國産文藝電影,倉皇開始,潦草結束。
殷然知道文梓灏聽見了。
所以她轉身走了。
攔了輛出租車,消失在雲城的夜幕裏。
也慢慢消失在這座城市。
——
倫敦的夜晚天黑的很晚,飛機降落時,泰晤士河邊的天光才剛暗下來一半,簡昭在英國有一個高中的好友,是她開車的來接的她們,把她們送到酒店,又閑聊了幾句,這才離開。
十多個小時的飛行,抵達英國時還依然是出發當時的日期。
只往後延了三個多小時。
仿佛這長長的旅途,讓時間都停滞了。
而同樣的十多個小時,有一個人,卻獨自駕着車在淩晨的雲城市區裏,無頭蒼蠅一樣地找着什麽。
車最後停在一排早餐店前的輔路上,文梓灏沒有下車,只靜靜地坐在駕駛位上,盯着那間小小的早餐鋪子,一秒一秒數着時間。
最遲五六點鐘,這裏就會開門。
他要進去買一碗馄饨,就坐在那張小小的桌子上,吃完。
然後,他就要回去洗漱,換衣服,好好睡上一覺。
生活還是照常要過,他還有兩部待拍的戲等待進組。
時不時地,要替徐華去談《胭脂》後期的宣傳以及和院方商議排片安排。
同年十二月,《淩遲》熱播,孟子路一時之間路人緣拉滿,出席活動時他的粉絲把整個商場都圍得水洩不通,劇中唯一的女性主演卻并未到場。
次年五月,《胭脂》在國內上映,票房慘淡,徐華的口碑漸漸下滑,開始長期待在國內,頻繁出席各種商務活動。
而原本只是和簡昭一同去英國散心的殷然,卻一次都沒有回國。
只在五月,簡昭回來了一趟,去拜訪了姚曼書,幫殷然收拾了好些東西帶走。
他的世界,她來了又走。
片葉不沾身。
短暫得,不及一個年輕歌手從走紅到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