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不害怕
不害怕
《胭脂》裏殷然的最後一場戲,是一場山林裏的夜戲,殷然飾演的白狐精雪黛和徐薇薇飾演的人類雲桉在山林裏走失,雪黛誤入人類設下的陷阱,就此喪命。
而後,雲桉歷經苦難終于洗脫身上背負的冤案,并成功找到雪黛失蹤的真相,查獲獵人組織找到雪黛的那張白狐貍皮。雖然早已猜到雪黛并非人類,可最後看到那張熟悉的好幾次夢裏見到的那只狐貍的皮毛時,她還是大為震撼。
山林在雲城與洛城的邊界處,離雲影有一百多公裏的路程,文梓灏先前和徐華他們來提前踩過點,所以比殷然她們要稍微熟悉些。
徐薇薇這場戲的鏡頭不多,兩人分開之後有兩個她單人的鏡頭,再後面就是殷然飾演的雪黛和獵戶木哥的戲,殷然的鏡頭到她掉入陷阱,被困籠中,再後面是拍那只小狐貍了。
木哥的特寫鏡頭有好幾個,為了凸顯人物狠辣的性格,徐華現場指導十分用心,僅有的兩句臺詞也反複去摳細節。
劇組的幾輛車都在山下,殷然中午飯沒吃多少,現下餓的饑腸辘辘,拉着文梓灏陪自己先行下山去車裏找吃的。山林裏的戲文梓灏接觸的不多,在一旁也只是看着學樣,并沒有什麽實質性的幫助,所以悄然離開也沒有人發現。
夜黑下來以後,山林裏更顯得幽暗,月光被參天的樹木遮擋住大半,兩個人要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功能才能勉強看得清路。
殷然換上自己的衣服,小腿處露出半截在外面,走到窄的路上,路邊帶着露水的花草輕拂過殷然的腳踝,留下淺淺的污漬。夜幕裏卻看不清,只覺得有蚊蟲叮咬的感覺,殷然幾次彎腰去撣褲腿,時不時抓一下癢。
文梓灏看出殷然的不自在,提議背着她下山。
路途并不算遠,按照上山時的路程推斷,不足半小時,而且下山比上山時速度會快,算下來估計只消十幾分鐘。
殷然也不推辭,見文梓灏彎腰蹲下,立刻爬上他寬實的背。
殷然雙手圈住文梓灏的脖子,想起來前幾天說的那個事情,又重提起來:“下周跟我回葉城見我爸媽,你時間上有沒有問題啊?确定好了是去還是不去,我好提前跟家裏打招呼。”
文梓灏呼吸只是略重,想了想:“應該是沒有問題。”
“到時候買些什麽禮物帶去你家好呢?你說,我需不需要提前去做個臉保養一下?你媽媽真的嫌棄我年紀大?”文梓灏一連三問,第一次見人家長的忐忑不言而喻。
殷然寬慰他:“你就随意一點就好,反正我爸媽都是很開明的人,再說了,之前網上那種音頻都被曝出來了,我媽還能看不出來咱倆感情濃烈?”
說起這事,文梓灏還真是羞愧得很:“說我年紀大吧,可連這點事情都處理不好,這種隐私都能被暴曬在網上,我真的無顏見你父母。”
……
兩人斷斷續續聊了一路,直到行到一處野百合茂盛的地方,殷然才想起來問:“怎麽還沒到山下?我感覺走了有半個小時了都。”
文梓灏也才後知後覺,去看手機上顯示的時間。
顯示他們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近五十分鐘。
殷然提出一個可怕的猜想:“上山的時候,我好像沒有看過這一片野百合诶,我們……不會是迷路了吧?”
文梓灏應該也有所懷疑,所以連忙拿出手機來找指南針,但立刻又悲哀地發現,這條山路本就蜿蜒,他們根本不知道山腳是在哪個方向。
殷然從文梓灏背上跳下來,肚子的饑餓慢慢過了那個臨界點,他們又繞着那片野百合走了一圈,看見林子裏有個小小的木屋,殷然提議:“外面蚊蟲多,我們進去避一避,找找看手機信號吧。”
文梓灏牽着殷然,生怕她被什麽鋒利的野草碰到。
“倒也不必把我當成殘廢。”殷然樂觀地開解,盡量沖淡兩人心裏對這黑夜的恐懼感。
文梓灏的側臉在暗淡的月光下依舊可以看得見棱角分明,他低聲問:“你不害怕嗎?”
殷然搖搖頭,不知道文梓灏能不能看得見:“有你在,我有什麽好害怕的?”
文梓灏想起《胭脂》裏面的情節,雲桉也是在這樣一個殘月光淡的夜裏,在一條酒巷裏遇見的小狐貍雪黛,狐貍一身白色光亮的毛,眼睛裏似有琥珀,蜷縮在一棵老槐樹上,被那天喝多了酒的雲桉看見。
雲桉追了小狐貍半條街,最後看到化作人形的雪黛。
巷子的盡頭更加黑,雪黛叫住雲桉,問她要去做什麽。
雲桉強忍住喝多了酒胃裏的不适,答:“我剛才看到一只小狐貍,我想要和她交個朋友。”
雪黛也問出了那句:“你不害怕嗎?”
雲桉眼睛裏閃過思考,笑道:“剛才有一點害怕,但現在見了你,就不覺得害怕了。”
雲桉和雪黛的友誼,就是從這兩句對話開始的。
文梓灏很喜歡《胭脂》這個故事,從劇本到他手裏,再到選角,文梓灏都在徐華面前提了不少中肯的意見,根據文梓灏這幾年對電影市場的調研來看,這樣的題材,是極有潛力去沖刺“梅花獎”的。
兩人進到木屋裏,文梓灏驚喜地發現裏面竟然有張竹制小床,很像是21世紀初農村家庭裏會有的那種放在院子裏躺着乘涼賞月的小床,旁邊還有蠟燭和火機。
文梓灏又借着手電筒的光去看外面,除了那一片野百合,好像還有些不知名的樹木,文梓灏和殷然都不是窮苦家庭長大的,所以對這些草木野花,能叫得出名字的只能占少數。
但他猜測,這附近應該不是野區。
至少這一小片山林是有人看守和照料的。
文梓灏把蠟燭點起來,兩個人坐到竹床上,文梓灏突然變得惆悵起來,問殷然:“這部戲殺青了,你有沒有什麽感悟?”
殷然不明白文梓灏這話裏的指向,頓了頓,提起簡昭:“從小到大交過的朋友很多,但上了大學之後,選擇了做演員的這條路之後,我還能遇到簡昭這樣的好朋友,我覺得很難得。這種心理大概就像雲桉之于雪黛,她知道自己和人類身份有別,很多人類想要抓捕她誘騙她,可只有雲桉是真的把她當朋友。”
文梓灏不解:“可你不介意她的戲路跟你相近,甚至以後可能會跟你存在競争關系嗎?”
殷然搖頭:“她沒有我這麽幸運,我覺得,有你在,我在演員的這條路上會走得相對順遂。”
文梓灏沒想到殷然竟然會有這樣的希翼,不忍心但卻必須要打破它:“我反而覺得,恰恰是因為我,你這條路會難走許多。”
“如果不是我的存在,可能,女一號雲桉的角色就是你的。”
提起這個,殷然倒是完全不遺憾,她扪心自問,自己的扮相和氣質,确實與小白狐雪黛更為相近一些,況且,徐導的電影女一號,面臨的危險太大,她寧可不要。
殷然想要的從來不是什麽成名,賺錢,她最初想要演戲,不過就只是想要有一個路徑走到他的身邊來。
文梓灏知道有些事情,他無需和殷然細說,殷然心裏早就已經猜的七七`八八,他從不和別人主動提及的那些心靈的暗面,他知道殷然懂他。
殷然主動提出:“我覺得汪姝彤是一個很好的證人,她一定也是徐導這片關系網背後的受害者,我覺得你可以在她身上下點功夫。”
文梓灏搖頭,覺得不妥:“她對我敵意太強,況且看樣子她也是手無縛雞毫無還手的能力,我若是沒有十足的證據扳倒徐華,不能輕易向她交底。”
山林裏手機沒有信號,兩人走路都有些累,決定今夜就先在這木屋裏睡一晚,等天亮了再找路下山應該就會容易得多。
文梓灏吹滅了蠟燭,問殷然:“困不困,感覺你這兩天睡眠都不大好,昨夜裏好像就睡了四五個小時吧?”
殷然适時地打了個哈欠,道:“最近是睡得淺,等我明天回小姨那兒,點一點你上回送我的香薰,驗一驗它到底有沒有安神助眠的功效。”
文梓灏腦海中突然閃過殷然點燃那盞香薰蠟燭的畫面,乳白色的固體慢慢被橘黃色的火光融化,表面的蠟化成一小灘沼澤,然後這片沼澤越來越大,直到全部的膏體都融化,都燃燒殆盡,她會看見藏在燭芯底下的他的心意。
文梓灏莫名地覺得時間過的飛快,仿佛就在眨眼間,殷然從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長成了現在這般的亭亭玉立、妩媚動人。
窄小的竹床上,文梓灏伸手将殷然摟進懷裏,緊緊的貼着她的後頸,問她:“當時《淩遲》爆破出事故的時候,你在醫院裏看着醫生給我清創消毒時說,謝謝我保護了你。可你不知道,在這個非黑即灰的圈子裏,在那個混沌的大雨滂沱的夜裏,恰恰是你保護了我。”
殷然一時間不太理解他話裏抽象的東西,嘟囔:“好的愛情,原本就是要互相做對方的铠甲,我會用我手裏的茅刺向企圖傷你的人,你也會把我護在身後,不是嗎?”
“但是,萬一,哪一天我的戰争誤傷了你,你會如何反應?”文梓灏從來不敢想,但有時候看着徐薇薇,看着無數個徐薇薇之輩,他也會擔心,有時候放在陽光底下的在乎,會不會有一天通通變成刺傷殷然的武器。
殷然不以為然:“我可以明辨善惡,所以我永遠相信那不是你的初衷,等你脫戰,你一定會來救我。”
殷然頓了頓:“就好像,宋永峥也是在徹底了告別了軍`統,殲滅了叛黨之後,從敵營裏把我救出來一樣。”
再過不久,《淩遲》的配角戲份全部拍攝完成,就會補拍殷然和孟子路的戲份,她這兩天已經開始重溫劇本,借着周早早編劇的這番劇情設計,她好像突然間就懂了很多人的愛情觀。
是要先完成自己畢生的追求,為陽光的未來斬盡所有荊棘,才有能力和資格擁有個人的喜惡。
文梓灏也有自己多年來的追求。
他要先做完那件事。
然後才能心無旁骛地來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