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三清山下(中)
三清山下(中)
他道歉,收起那塊滑出來的冰粒。
這東西比冰塊還冷一點,而且不會融化。幸好發現得及時,不然她……
極速的降溫可能會留下後遺症,他幾乎是本能地貼近她。
“唔!”她指關節捏得發白,後背弓起。這太刺激,而且不應該。但李憑腦海裏克制的弦已經在看見她溢滿淚水的眼睛時全線繃斷,只剩下一個想法。
想要她腦海裏不能有別人,尤其,不能有太子李賢。
…
“剛剛你……”他想問有沒有聽見他念別人的名字,但沒問出口。這聽起來太荒誕,而且如她曾經所說,像個渣男。
看秦陌桑的表情是端詳不出所以然的,別看平時粗線條皮實又抗造,但他知道,遇到真正要命的事,她半個字都不會多講。
她很爽時,眼裏只會煙波蕩漾媚意橫生。不知道都是誰在吃這一套,但李憑覺得她演得很拙劣,只瞧了一眼就不瞧了。
…
這次沒再進去,松口時在她頸間留下個淺淡牙印。
雨停了。
她淺淺喘氣,把他推開。聲音輕,但他聽得真切。
“李憑,你今天很奇怪。是不是有事情,沒告訴我啊。”
02
一般來說秦陌桑是個地震了都不會早起的人,但今天例外。
昨夜她腦子抽風招惹了李憑,沒想到他居然主動邀約,更沒想到兩人能做到後半場且愈演愈烈。
但自從冰塊開始,眼神鋒利冷冽,不像他本人。在那個瞬剎她像被某種猛獸盯住,逃脫不得,連血都是冷的。
這個人不是李憑,是某種……藏在他內心深處,更陌生的東西。
巨大的恐慌攫住她,秦陌桑奮力掙脫卻被困在濃烈檀木香中,受發燙體溫催動的凜然香氣是被焚燒後的木質,沉在千萬億年的海底,觸感冰涼,燃起來時卻摧枯拉朽,把空氣裏的水分須臾間燒幹。
婆羅浮屠,仙魔一面。牛皮紙的塵灰覆蓋在描金佛像畫上,挂在游游蕩蕩的吊腳樓門版中央。每天回家拜三拜,外婆什麽都信,說她當了一輩子村裏的巫,臨死鬼會自己找上門。她幹幹淨淨,以後結婚了不要告訴男朋友,家裏是做這個的。有的人迷信。
遇到李憑之後她還想過,如果外婆還在,一定會成天催她結婚。到時候她就把李憑帶回去應付。長得好,家裏沒別人,而且最好的是,背景比她還莫測。
她暗戀的人,神鬼辟易,是這世間最不合理的存在。
終于觸碰到了——那個令人心生懼怕、黑洞般的李憑。
她高興得快要哭出來,天底下還有比這更荒誕的事?怪物和怪物相遇了,以這麽不可理喻的方式胡搞在一起,竟然她還品出一絲……甜意。
“秦陌桑。”
他終于停下,在她崩潰之前、問出那句話之後。
“你知道我不是人。”
他用慣常的淡漠語氣開口,尾音卻發顫。
“如果我沒有精神問題,如果你信我的胡言亂語……這話你就姑且一聽。我活了一千三百多年,但會不停轉世,每一世都會保存某段記憶。我上輩子是某個唐朝太子,他……有個喜歡的人,長得和你一樣。”
“我天生會術法,可以引燃氣流。季三私底下和你說過吧,我綽號是‘豔刀’,就是人形兵器。十六歲前,這個能力它……不受我控制。”
他看着自己手掌,紋路清晰,指節修長,和普通人一樣。
但有些黑暗回憶被他封存在深處,一旦打開,會葬送眼前的一切。
“如果剛剛失控的事情還有下次,我不能保證你的安全。”他半跪起身,簡單套上睡衣。空蕩蕩屋子裏沒開燈,雨停雲散之後月光照進來,照着他精雕細刻冷若冰霜的臉。
“所以,你說喜歡我,我就當沒聽見。情蠱解藥沒出來之前,你還可以找我。但多餘的話,別再講。”
“你說你能整理好,我就當你已經整理好了。”
當啷。沒放置好的不鏽鋼冰塊從盒子裏滾落,砸在地上,又咕嚕嚕滾了幾圈,在地上留下一道暧昧水跡。
她抱着絨毯縮在床上,果不其然被始亂終棄的感覺并沒想象中那麽沖擊,畢竟早有預告。
心裏久久緩不過來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他說他上輩子有喜歡的人。
這句話進入腦子的那個契機,就像一盆冰澆在腦袋上,海水倒流,山河失色,所有努力都像笑話,笑她的癡心妄想。她知道喜歡李憑就像不撞南牆不回頭。但這回真撞了南牆,卻像個傻子似的,一點不覺得痛。
只是心裏鈍鈍的,如果吞了一百顆檸檬酸到麻木,也就沒有感覺,更沒想過自己有什麽立場去吃醋。
像爬了一座三百米高的山,她興高采烈站在山頂揮手說快看我看我我離你又更近了!然後發現他等在八千米高的地方。遙遠,冰涼,不可觸及。就算她為他死了,在對方眼裏,可能也不過是一場自作自受的鬧劇。
但他說了喜歡。對那個人,他動用了那個詞,“喜歡”。
因為她和自己長得一樣。
他說完就走去浴室,但耳朵依然留意着床上那一團的動靜。秦陌桑比他想象的反應更平淡,但第六感告訴他,這女人說不定又在憋什麽大招。
一步,兩步。走到浴室之前她終于開口,聲音低到像自言自語,但他聽得真切。
“李憑,你也喜歡她嗎?”
“嗯?”他站住,黑發披散胸膛起伏,站在光照不到的地方,蠱惑她飛蛾撲火。
“那個前世長得和我一樣的,你也喜歡?”
她說的是十六。李憑毫不猶豫,斷然否定。
“不喜歡。”
床上那團白影子側過臉去看月亮,許久才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回憶戛然而止,清晨第一縷光照在額頭時,秦陌桑最後看了眼熟睡中的李憑,按下門把手,走出那個純白的房間。
山城的林間清風吹拂,有雨後木質香氣。她打了輛車離開,路上接到雷司晴的電話。
“桑桑,羅家的事算是辦成了,酬金尾款已經拿到,你和李憑早點回來吧。”
她簡單應了一聲。雷司晴立即敏銳察覺,聲音放輕:“桑桑,你怎麽了?”
壓了一路,她自以為控制得很好,但其實不是。心裏痛得抽搐,最重要的一塊被人挖走,風就從那個洞裏灌進去。
她捂着胸口彎下腰去,對着話筒張口,嘗試了幾次,才說出那句話。
“晴姐,晴姐。我失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