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豐都王城(上)
豐都王城(上)
車停在村口,比她秦陌桑想象的更幹淨整潔有人煙。
村口有棵大樹,樹下有石碑。幾個小孩在那爬上爬下,路邊有個發型殺馬特的少年在玩手機。
南浔先下車,示意秦陌桑把裝備帶上。還沒走到村口,警覺的孩子們就作鳥獸散,只剩那個蹲在地上刷屏幕的少年,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南浔走到樹下,摸那塊石碑。年長日久,字跡漫漶不清。
“碑是明朝天啓年間立的,內容是……中原旱災,陝南的一個村遷徙到這裏。村民以為惹怒了雨神,就設壇祭祀。天降甘霖,于是全村得救,修龍王廟紀念。”
“又是龍王廟?”秦陌桑也走近去瞧:“我們在會稽那次,進過一個幻境,也有龍王廟,還有十二生肖。”她說完沉默兩秒:“對了,舟山島上那次……”
“對,那次也有特調局的人。你是不是有點好奇?對于我們。”南浔她蹲下抹掉碑底下被泥土蓋住的字,秦陌桑遞過手電筒。
“其實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曉得是七十年前成立,調查各地靈異現象的官方組織。”南浔點頭:“我爸是特調局的,因為保密級別高,他死之後我才知道原來他不是個早八晚八的出租車司機。我十八歲後特調局找到我,說考慮到戰友家屬的優撫政策,可以培養我做調查員,食宿全包給工資,還有項目獎金,算是公務員。”
她笑了笑:“那時候我還是個叛逆高中生。因為和我哥吵架,出了點意外。後來他們再找到我,我已經沒那麽有理想了。”
手電筒往下照,字跡越來越清晰。
“就想踏踏實實地這兒打工,還能接我哥上下班。我曾經特別恨我爸,如果當年他帶我走,我就不用留在這個鬼地方,後來也不會被人渣盯上。但現在我有點懂了。如果你沒剩幾年好活——最幸福的生活,就是過得和從前一樣。”
手電筒停在泥地裏,石碑上的最後一個字,兩人都沉默了。
碑刻的字體原本是隸書,但越往後寫,越潦草,刀刻的筆法呈現出逐漸狂亂的态勢,最後幹脆變成虬結糾纏的一堆線條,看得人頭皮發麻。
但在碑刻末尾,最後一個字旁邊,工整钤刻着枚陰紋印章。篆體的三個字——非松喬。
“長生印。”南浔戴上手套,觸摸那個印跡,眼神複雜。
秦陌桑想起羅添衣提過這個東西,好像和羅家的傩術傳人有關,而那人是松喬的母親。第一次見到這印的正面,卻是這麽三個字。
“‘非松喬,得長生’。我們之前大意了,沒注意這塊碑。這村子是羅家的地盤,村子裏的人,都是羅家的後人。”南浔站起身,拍了拍手。“怪不得‘五通’會看上這個村子,連敖家也摻合進來。如果是為了‘長生印’,就解釋得通。”
“拿到‘長生印’能幹嘛?”秦陌桑起身視察左右,發現方才玩手機的少年不見了。
“扭轉生死,改換陰陽。”南浔把掀起來的泥土複原。“羅家祖先是楚地的大巫。‘長生印’是他們一族傳下來的法器。普通人拿到了能延年益壽,如果是落在非人手裏,就有可能……批量制造不死之人。”
不死之人。秦陌桑想起“長生一號”,打了個寒噤。
“我猜敖廣現在還沒找到‘長生印’的下落,不然早就尾巴翹到天上了。但他在試探,如果這個局動靜夠大,就能引出來真正手裏拿着‘長生印’的組織。”
“好看麽?”
背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是個女孩。南浔先轉身,秦陌桑則暗中摸到靴筒裏的刀柄。
是剛剛那個殺馬特少年,離得近了才看出是個女孩子,臉還稚嫩,但表情極其冷漠。
“問你們話呢,好看麽?”
兩人這才反應過來,她指的是手機裏的畫面。幾個女孩在某個廣場跳kpop,姿勢統一表情整齊動作有力,女孩們的表情也能看出來她們享受其中。
但詭異的是鏡頭裏還有些其他人。明顯比她們大個幾歲十幾歲的社會青年,或遠或近地站着看熱鬧,表情神态都讓人作嘔。
遠處是縣鎮廣場的标識,周邊車來車往。
“跳得不錯。”秦陌桑坦承,指着其中的領舞:“這是你吧?”
女孩冰冷表情有所破裂:“你能認出來?”
鏡頭裏的領舞黑色齊肩發,漂亮陽光,吸引大多數注視。和眼前穿着髒T恤插兜眼神兇悍的女孩判若兩人。
女孩得到反饋,也不再和他們多說話,轉身就走了。靠牆站着,繼續劃手機。
“你……”南浔剛要叫住她,村口走出個剽悍魁梧的男人,左顧右盼。少年擡頭,瞧見他撒腿就跑,然後被一把揪住後領子,拖着往回走。
“等等。”秦陌桑和南浔同時喊出這句,男人停下,眼睛朝她們一瞥,上下查看了一圈,包括她們開的車,表情頓時變和善。
“敖老板那邊?又來挑人?來,來,去我家吃個飯先。”
一陣寒意竄進心頭,兩人對視,秦陌桑朝女孩揚了揚下巴。“先松開她。”
男人起初沒理解,後來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恍然大悟。“這趟來接她?”
但沒有放手,反而抓得更緊:“你們不知道,我一松手這貨就跑,就是賤!你們帶走,正好,教育教育。”
樹葉嘩嘩響。
秦陌桑走過去,握住女孩細瘦的胳膊。
“放手。”
男人呲一聲,放了手。眼神上下朝她掃,目光可以說是惡心。秦陌桑啐了一口,目光刀子似地剜了圈,像看一塊死豬肉。
他立即讪讪收回目光。一行人往寂靜的村中心走去,零星地,路上會走過幾個游魂似的人,多數房子都年久失修,水泥砌築的小二層和搖搖欲墜的平房擠在一起,裏面傳來嘩啦嘩啦的麻将聲。
這裏除了人,沒有別的動物。連只狗都沒有。
這村裏最顯眼的一幢二層小樓,瓷磚貼面,不鏽鋼門上貼着對門神。他掏出串鑰匙把門打開,院裏也雜亂不堪。有個女人坐在天井下,面無表情地織毛衣。
這也意味着,他出門時會把人反鎖在屋裏。
男人踹了女人一腳:“起開。”
女人什麽也沒說,順從地起身。他大剌剌坐下,翹着腿,點了點桌上的煙灰缸,臉上挂着商業微笑。“抽煙?”
“不抽。”秦陌桑和南浔一左一右,煞神似的站在門邊,把女孩護在身後。
“是不是來買人的?”男人突然狐疑。“證件呢?掏出來看看。”
秦陌桑看南浔,南浔從兜裏掏出沓假證,翻了翻,抽出其中一張,甩在桌上。
男人看了一眼,眼眶睜大,立馬換上真情實意的笑臉:“三途川的副總啊!”
秦陌桑:……
女孩在聽見“三途川”三個字後,眼神頓時變化,掙脫她們就往外跑。
“你TMD再給我跑!”
男人追出去,一把薅住女孩的頭發就往裏拽。她掙紮,對方就直接上腳踹她。瘦弱的人躺在地上抱成團,被踹得四處亂滾。這一切都發生在瞬剎間,而院裏的女人還在面無表情地織毛衣。
“砰。”是鐵器敲在後腦勺的聲音。男人應聲倒地,秦陌桑手裏拿着鐵鏟站在他身後,把東西扔在地上,又踩他一腳。
青天白日下,女孩渾身是灰,在角落裏縮着。秦陌桑伸出手,她只是小獸一樣,看着對面,眼裏空無一物。
“我帶你走。不去三途川,回我家。你來不來。”南浔越過她,走近女孩,蹲下身去,聲音很低。
女孩的眼睛短暫地亮起又熄滅。
“騙我。”她咬牙切齒:“我同學就這麽死的。”
“告訴你個秘密。姐姐我不是人。”南浔伸手,小心觸碰她肩膀,身上都是淤青。“姐姐是被三途川害死的‘鬼’。你不信,我今天帶你去做公證,我死了,遺産都是你的。我有車,有存款,夠你上學。”
“你圖啥。”女孩咬着牙,牙齒咯吱咯吱響。
“我小時候,和你現在一樣。”南浔眼睛奇亮。“我想讓你長大,等你有能力了,給我報仇,給你自己報仇。”
“別死。”她咬字重,嗓子裏摻着血。“死了你做的事就都不算數。而且,該死的又不是你。”
山風又吹起來。秦陌桑抱臂瞧着眼前這一幕,忽地聽見山邊悠遠處,一聲銀鈴響。
02
話沒說完,山下風馳電掣,開上七八輛悍馬。
打頭的車牌清一色的數字,底色也和民用的不同。車裏音樂震耳欲聾。
并排停在村前,把大路堵得水洩不通。車上下來一個戴黑超的男人,車裏其他人原地待命,都是一米八五往上肌肉有力的精悍類型,拿着對講機,靜如淵停岳峙。
敖廣摘了黑超,第一眼就瞧見村口被挖過的石碑,吹了聲口哨,往村裏走。
山口無風。燥熱的六月天氣,他走着走着就把衣領解開,漏出脖頸往胸口的一段,挂着塊黃金佛牌,正面雕泰語。
他這麽走了一段,站在二層小樓的鐵門前,瞧着敞開的大門,叉腰靜了一會。
“跟爺玩空城計啊。”
他把衣擺一掀,就邁步進去。
當啷。院裏掉了個搪瓷臉盆,晃了幾晃,停在當地。織毛衣的女人擡起頭,把地上的臉盆拾起來,雙眼木然,手上繼續動作。
“你家當家的呢?”敖廣瞧見她在,心神定了定,四顧院子,沒什麽異樣。
下一秒,□□從門後悄無聲息伸出,抵着他脖頸,手肘頂着他後腰。敖廣立即擡起雙手,表情悠哉。
“第二次綁我了吧秦小姐。咱倆無冤無仇,何必。”
但這時秦陌桑從他面前走出來,手裏甩着刀,用刀背拍拍他臉。
“先讓你村口的看門狗退出去。”她反手拿刀,刃貼着他耳際,上下劃。“現在。”
敖廣瞪着她,她也反瞪回去。幾秒後,他對着襯衫上卡着的收音器下令:“退出去。”
“你的車留下,鑰匙給我。”她伸手。敖廣挺腰:“在兜裏,自己拿啊。”
啪。秦陌桑扇了他一巴掌。敖廣啐了一口血,對她笑得邪肆。
“我就喜歡被美女打。來,這兒,再來一下。”
笑過了,烏青的眼下透着恨意。“別以為沾了‘無相’的邊你就高貴,倒貼財神爺感覺怎麽樣?他今天和你上床願意罩你,明天翻臉就殺了你。知道他為什麽叫豔刀?因為他天生沒有七情六欲,家裏送他去山上修行,他就十六歲發瘋殺了自己師父!”
秦陌桑握刀的手發痛。她想起那晚李憑站在樓下等她,擡眼時目光像雪紛紛落。
像站在原地等誰,等了很多年。那人只是忘記來了,他卻一直沒走。
瞧見她表情變化,敖廣像是得到極大滿足。如果不是被刀抵着,他一定笑得前俯後仰。
“哎哎哎,你不會已經上頭了?我說得遲了?”
“醒醒吧。”敖廣那張精致又邪氣的臉就在她眼前,皮相的人工美放大到極致,全是雕琢痕跡。
“給‘無相’賣命,不如跟我幹。我從小玩兒錢,十八歲上華爾街炒幣,現在做敖家話事人,靠的也是真本事。而且……”他不要命似地往前一步:“我也對你感興趣。比你好看的我見多了。你哪兒吸引他,能讓他破戒?是那方面特別厲害?還是特別會叫?”
身後膝彎被踹一腳,他半跪在地。
“別tm廢話。”秦陌桑目光冷硬。“聽說你在找長生印?”
敖廣戲谑眼神瞬間收起,雙目微眯。
“誰告訴你的?”
“看來我猜對了。這麽說吧,長生印在我手裏。”她也唇角上揚。“想要,就把三途川關了,剩的錢給你雇的高中生和死者家屬。”
“你有病吧,跟我講條件?長生印在你手裏,有證據嗎,給我看看?”
“證據就是,我能逆生死,改陰陽。”秦陌桑一字一句,按着方才南浔教給她的話術說出來。
“十年前,我見過松喬的母親,上一輩傩術傳人。在十八梯的藍蓮花刺青店。”
敖廣的臉瞬間白了。
03
南浔的刀依舊抵着敖廣的脖子,秦陌桑走在前頭,坐上駕駛座,副駕駛門一開,殺馬特女孩也坐進來。
她多穿了個牛仔外套,兜裏鼓鼓囊囊,都是錢。低着頭,一言不發。
秦陌桑瞧了她一眼,沒說話。車子發動,忽地一把槍抵住她的後心。
後視鏡瞧過去,她看見南浔的臉。
“下車。”南浔架在敖廣脖子上的刀已收回,對方正吹着口哨理衣服,對秦陌桑wink:“我這小助理,還不錯吧。”
南浔是敖廣的人。她被算計了。
意識到這一點時秦陌桑的心涼到底,身旁的女孩也沒反應過來,臉煞白,在座位上愣着。
“我說下車!”南浔吼,槍口更深地壓在她背上,咔噠,是上膛的聲音。
秦陌桑走下車,站在村前廣場的沙地裏,接着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再醒來時是午夜,在某個與地窖類似的地方,四面無光。手腳都被綁在椅子上,不能動彈。頭頂的鐵門吱呀打開,敖廣偏着頭朝她打招呼。
“Hi。”
她喉嚨幹渴,不能說話。他緩緩踱步過來,停在她面前,手裏拿着一塊布,飄在地上。
是件女孩的貼身內衣。
“那女孩挺好,本來三途川想要,寄存在他爸那,說過段時間來接。沒想到他爸連學都不讓她上了,混得不成樣。剛找幾個哥們,弄了一下,現在安靜多了。”敖廣蹲下身,瞧她。“都是因為你們,瞎幫倒忙。我要是那女孩,我恨你們一輩子。”
秦陌桑耳朵裏嗡嗡響。
“現在趁她還沒死。你好好告訴我,長生印,真在你那兒?”他眼神興奮:“好用嗎,真能起死回生?”
漆黑。眼前都是漆黑。無邊的雨下到無明之夜的盡頭,她在大雨裏邊走邊哭。
沒有家,沒人要她。這世上所有門都對她關閉了。
秦陌桑開口,海妖般沙啞且具誘惑力的嗓音。
“你靠近點,我告訴你。”
敖廣又靠近一步,俯下身去,湊在她耳邊。接着,地窖裏傳來凄厲的一聲叫喊,然後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秦陌桑手裏拿着一支自來水筆,那是她下車之前,女孩隔着座位塞給她的。剛剛她用那支筆插進他右膝骨縫裏,用的是純純的蠻力。
接着她挪到牆邊用菜刀磨開了身上的繩子,翻身跳出地窖,發現房屋陷在火海之中。
是幻境。只有‘鬼’能制造幻境,而在這裏,能造幻境的只有南浔。
幻境給斬鬼人的影響與真實世界沒有兩樣。要出去,只能等待幻境自行消失。她渾身受火海灼燒,只能貼着溫度較低的牆根匍匐。濃煙滾滾,她劇烈咳嗽起來,從匍匐變成在地上爬,視線越來越模糊。
銀鈴的響聲由遠及近。那個從未曾走出的雨夜,徹底淹沒她。
十五歲那年她親眼瞧見外婆的死,然後被五通變成了“鬼”。在“五通”進門之前,外婆叫她藏進櫃子裏,她很聽話,沒有出去,也沒有發出聲音。
她太害怕了。外婆最後一眼沒看她,也因此沒有暴露她的位置。
但也因此永遠,永遠沒能說出那句再見。
雨幕鋪天蓋地。她在雨裏走,漫無目的沒有方向。該死的是她,不是外婆。她知道自己是被領養的,父母未知,村裏都說她邪性,能看見“髒東西”。會不會,髒東西就是她自己?
手裏捏着外婆送她的金色小吊墜,鈴铛嘩啦嘩啦響。
這麽個輕飄飄的東西,有人卻要拿尊嚴,拿命去換。當寶貝地送給她。她還沒來得及說,外婆,我們早就不流行這個啦。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到腳上走出水泡,膝蓋酸痛到再不能前進一步,就坐在山邊公路的大石頭上休息。這裏山崖很陡,跳下去就什麽都不用想了。
她往下看了看,碎石從腳邊掉下去,很久,才聽到回聲。
轟隆隆。山下如雷轟鳴,卻是有人在這種天氣裏開機車上盤山道。
雨幕如織,她看不清那人的臉,戴着頭盔。但車停在她腳邊,人聲音在頭盔裏悶悶地響,是個比她大不了幾歲的少年。
短發,肩背寬闊,背着把長刀,很古怪的樣子。他問:“上車嗎?”
她點頭。
機車掉頭向山下駛去,把雨幕甩在身後,風馳電掣,所向披靡。他車技很好,沒有拐不了的路。幾次她以為兩人都要葬身山谷裏,他都堪堪飄過。
好像俠客騎白馬,流星飒沓,天寬地闊,連命運都追不上他。
車停下時雨也暫歇,他短暫地摘了頭盔透氣,頭發遮住臉她瞧不見長相,只看到一道優美下颌線,和右耳垂的耳洞。
他從懷裏掏出個錢包,把全部現鈔塞給她。
“再想不開,也不能這個天氣走山路。”他聲音冷峻,是清風拂山崗。“我下山沒帶太多現金,如果還需要,去杭州,打這個電話,有人會幫忙。”
大雨滂沱。
她在空無一人的曠野裏行走,走到天地蒼老。白馬少年仗劍而來,伸出那只手,右耳有耳洞,卻沒戴什麽耳墜之類。寫手機號的那張紙被她弄丢了,可她記得要去杭州,就去了杭州。
那是她喜歡機車潮男的最初理由,這麽多年,那一晚的回憶被埋在深深處,此時卻翻騰上來,淹沒她,吞掉她。
可能是快死了吧。
“秦陌桑!”
那一聲吼割破幻境與現實的交界,她在即将倒塌的房屋前睜眼,發現周圍是貨真價實的火海。
李憑撞開門,瞧見她站在院裏,身形搖搖欲墜,沒有絲毫猶豫,一把抱住她,攏進懷裏,攏得深到骨骼撞得疼痛。
很想要,很想見到。
眼睛的餘光看過去,看到他右耳有一處耳洞。年深日久,已快要愈合。
“李憑。你很多年前,有沒有去過…貴州織金縣官寨苗族鄉。” 她任由李憑抱着她,在他耳邊開口,聲音沙啞到不能辨識。“在路上拾過一個小姑娘,給了她好多現金,還有你電話。”
他沒回答,房倒屋塌,火在四處燃燒。不知道誰放了火,把她鎖在這,存心想要她死。
“出去再說,你……”他把她抱起來,走出火場。身後磚石倒下。“最好閉上眼。”
他走出大道,站定在村口廣場上。幾十柄私人武裝對着他,悍馬圍成一圈,是訓練有素的海外雇傭兵,五百米範圍內可以确保他沒有勝算,何況手無寸鐵。
“有些東西,我不想給你看到。”
他說完這句話,悍馬瞬間炸開,鐵皮飛濺。
地獄業火燒光一切,故事的開始和最後都只剩少女和少年,還有白茫茫大地無聲,灰燼飄落。
“是。”他在火裏開口。
“那年我去過你說的那個地方。你說的事,我也記得。怎麽?”
“沒事。”
她在灰燼裏抱住他,抱得死緊,不顧廉恥也沒有道德,更不去想會不會有回應。
李憑的身子突然僵硬,然後咳嗽一聲。
她睜眼,低頭,瞧見他手腕上的情蠱符咒,正紅得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