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狗村怪談(上)
狗村怪談(上)
01
秦陌桑牽了李憑的手,自己心驚膽戰一晚上。
明天如果再見到他,要怎麽解釋?昨天是不小心的,腦子短路了,還是……太寂寞了找個漂亮男人摸一摸沒有別的意思你千萬別多想?
可她以前從來沒這樣過。所有的感情都開始得草率結束得倉促,那些男人談到某個階段牽她的手就像韓劇第八集一定要接吻那麽理所應當。
但其實不是的。她輾轉反側,恍然大悟。原來不是的。
不是戀愛到了某個階段,就一定會接吻,一定會牽手,一定會上chuang。
做是因為想做,不是因為任何其他。
就像那天大風裏她獨自去找情蠱發作的李憑,借口是不能讓他受蠱毒痛苦煎熬。但其實她心裏知道,和他做是快樂的,但這借口不足以說服當時的她。
從來,她把自己看得很輕,輕如鴻毛,輕于世上任何一件有價的東西。
她當然欠李憑很多。他救過她,替她擋過刀,幫她報複前任,給她煮過壽面,還祝她生日快樂。那年以後,她都沒再過生日,因為沒人期待過她的出生。
但他認真說生日快樂,就像那晚把她卡在洗手臺上認真問,怎麽做,你教我。
秦陌桑甚至覺得,他發自內心認為塵埃和鑽石價值等同,因為都是碳結構。
他對誰都這麽有愛心,還是更縱容她,因為她是把好用的刀,是個不怕死、皮實抗造還沒多餘心思的搭檔?
這問題突兀出現在眼前,她突然呼吸一滞,在被子裏全身蜷縮。
答案一直擺在這,等着她承認,想辯解都沒有餘地。
但也松了口氣。
這樣就好,她依然是被輕視,被算計,被列作備選項的人。這樣就好。
這樣就可以繼續輕飄飄地活着,不用狼狽地愛誰恨誰,不用孤軍奮戰,無需長夜痛哭,待到命定結局來臨的時刻,也就沒太多遺憾。
02
城裏新開的club“三途川”,今夜貴賓包場。從上到下八層,每層都雇了安保公司,守住從消防通道至私人電梯的每一個出口。
秦陌桑和南浔是亮了VIP邀請函進去的。南浔從哪裏弄到的邀請函她沒問,畢竟親眼瞧見這位神奇妹妹停了出租站在路邊抽根煙的功夫就做了兩張假學生證的本事。
“南浔,你哥知道你在外邊穿成這樣嗎?”
洗手間裏,秦陌桑幫南浔把高開叉的裙側邊拉鏈合上,對鏡龇牙咧嘴地貼假睫毛。
今夜是主題派對,邀請函要求的dress code是“鬼面觀音”,其實就是擦邊se情加恐怖。秦陌桑為了保證成功率,白天花費兩小時淘了兩件最便宜的哥特風旗袍裙,開衩再向上裁兩公分,用黑色蕾絲穿起來,胸口又剪出個心形洞,要多低俗有多低俗。穿上後她向南浔信誓旦旦,今夜這個場子裏只要是個直男,就沒有不看咱倆的!
南浔在旁邊畫眼影,聽聞這句話手一抖。
“別提他了一提他我就緊張。他們也管三途川這一片的監管,萬一來個突擊檢查我這輩子都別想掀過這一頁了。”
“突擊檢查什麽,掃huang嗎?這狗地方真敢啊。”秦陌桑合上化妝包,最後用手指把口紅暈開,突出一個清純女大學生人設。
“學生證帶好了?等下給領班看。記住我們今天是來面試的。”南浔也整裝待發,濃妝化到認不出是本人。
“這狗地方有多敢,待會就知道了。”
半個小時後,秦陌桑推開第八層的貴賓包房門,和正在收拾舊瓶的服務生亮了亮工牌。
“王總說過了,我來和你一起負責這間。”
這是唯一占據整層的套間。頂層天頂打通,上下加起來挑高超過八米,金絲絨牆紙,四壁都是全息投影海浪。AR鯨魚在整個空間裏自由穿梭。
她黑發黑裙,找了個角落坐下。方才她和南浔一唱一和騙過了領班,拿到實習工牌。這裏程序比她想象的更簡單,連簡歷都沒仔細看就讓她們上崗。看來是急用人急瘋了。
是什麽燙手的快錢,能讓人這麽铤而走險急紅了眼地賺?
她叼着吸管靠在牆邊沉思。南浔資料裏提到的案件關鍵證人,也是三途川的前任二把手——羅钺。當初就是他報的案,說三途川裏有人失蹤,疑似整容失敗死在醫院裏。
但之後他就被開除了,而南浔拿到的線報是,有人保了他,留他在這裏做服務生,拿保底工資,暫時可以糊口。相比起保人是善心大發,秦陌桑更傾向于相信,這麽做是為了軟禁和監視他,讓他不能向外界透露更多信息。
照片裏的羅钺眼圈烏青,瞧着不到三十,頭發卻白了一半。秦陌桑記住他的臉,并在牆上貼着的值班表裏找到她的名字,今晚此人恰在八樓。
而方才那個與她打照面的服務生,就是羅钺。
但秦陌桑突然沒了下一步的計劃,因為此刻她目光挪到了包廂中央。
空間雖大,卻安靜。差不多十幾個貴賓,圍坐在大理石桌邊。包豪斯風格血紅色沙發無規則散布,最中央位置坐着兩個氣場強大卻風格迥異的年輕男人。
李憑破天荒穿了件深藍色道袍。或許是着裝要求,他沒別的奇裝異服,而恰巧道袍也符合主題。他對面不遠處是敖廣,全白刺繡西裝下擺點綴翠竹。妖異但合理。
衆聲喧嘩,秦陌桑眼裏只瞧得見李憑。
清淨純澈,看什麽都淡漠,衆人就只看向他。她太明白那些眼神的含義:嫉妒、豔羨、不解、輕蔑……還有自以為藏得很好的喜歡。
“李公子貴人多忘事,不記得我們也正常。”對面的長腿美女起身倒香槟,把酒杯推給他,眼波流轉。“那年在巴黎的留學生都聽說過你,聖誕慈善晚宴你沒來,真是大型失戀現場。”
衆人都笑。杯盞交錯間能瞧見手腕上戴的名表與限量款首飾。都是踩在雲端的人,玻璃桌上胡亂扔着骰子和豪車鑰匙,還有沒來得及看完的電影劇本。如果現場有人拍照發ins,半小時後就能上娛樂版熱搜前三。
李憑沒搭話也沒接酒,只是倚坐在那,聽他們說些毫無內容的互相恭維。禮貌但疏離,臉上不見厭煩,但誰都不敢靠近他。
有些存在就無異于提醒別人,原來活成這樣,是可以的。
“愣着幹嘛,去倒酒啊。”
秦陌桑還在思考怎麽借服務的空子和羅钺套近乎,對方已經朝她使眼色。“新來的吧,第一單賺得多點,你先上。”
她從前都是去場子裏釣人,第一次來場子裏服務,手都不知道怎麽放。羅钺急了,做了個follow me的手勢,就徑直走到桌邊。秦陌桑也低頭跟上,卻在走到桌邊時,被敖廣扯了胳膊。她躲閃不及,趔趄之後,恰坐在他腿上。
大理石桌噼啪一聲,李憑緩緩擡眼,左手擱在膝上不動如山,但右手裏的酒杯在桌上生生碎裂。
“放開她。”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也把羅钺吓了一跳。慌忙退到邊上,其他人眼神也看過來。敖廣低頭端詳她,沒從那大濃妝裏看出個所以然,于是擡頭問李憑。
“這麽激動,你認識?”
李憑直接無視了敖廣的話,只望向她。黑暗中看不清別的,秦陌桑只瞧見他玉石顏色的臉,專注的眼睛。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深情。
她掙脫開敖廣的手,朝他走過去。所有人都在看她的好戲,那麽就讓別人看個夠。
道具就應該發揮道具該有的作用,比如現在。
她走到李憑面前,說了聲hi。然後很輕巧地,坐在他腿上。
好像他們在無人的卧室裏做過幾千次的那樣。
“這位老板,好像認識我?好巧啊。今晚這個包廂的生意都記我賬,請你多關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