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鬼面觀音(下)
鬼面觀音(下)
01
見兩人仍不相信,南浔低頭,撥通一個號碼。對面人接起,那吊兒郎當的聲音除季三外無二。
“喂,李憑,桑桑。”季三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我借了特調局的線路,‘無相’被那幫孫子監聽,司晴正在重搭內網。西南羅家內部分化比我想象得嚴重,羅添衣不是地頭蛇,恐怕幫不上你什麽忙。南浔是我在特調局前同事的……遺孤。你們可以相信她。”
盡管對面聽不見,遺孤這兩個字還是讓他們都寂靜了兩秒鐘。
“接下來任務安排,我只能說一次。羅家的确有人和五通有勾結,特調局掌握部分資料。他們做事隐秘,需要搜集确實罪證才能讓上頭采取行動。另外,敖廣兩天前也飛到了重慶。需要派個人手,關注他動向。”
“敖廣那邊,我負責。”李憑開口。
此時鍵盤聲中斷,雷司晴接過了電話:“剛剛朝天門的廣告投屏出資方已經查到了。化名是……”聲筒那邊在瞟到那個名字時輕微嘆了口氣。“三太子。”
秦陌桑與李憑的手機同時在這一刻響起,依舊是一串陌生號碼,和上次的不同,看來是随機數。
接起,變聲後的嘶嘶響動回蕩在夜色中,那端的人惡作劇成功,笑得開心肆意。
“真快,不愧是我看中的團隊。既然這樣,不如見面喝個酒。財神爺——你家的酒窖,我借用幾天。”
電話挂了。
南浔面帶同情,把随身帶的“重慶”扔給他倆,秦陌桑接過道謝,點了一支。
“他是道士,不抽。”
“這樣。”南浔眼裏放光,上下好奇打量他,表情充滿求知欲,漏出點符合她年齡的活潑:“會算命嗎道長?能不能幫我哥算算他幾歲結婚?”
“不算命,不看風水,也不接做法驅邪打醮超度心理輔導。”他把手機關機,又把秦陌桑拽過去,手伸到她後頸。
“幹幹幹什麽?”她臉紅。昨天之後,她對他每個動作都很敏感。
然而手只是在她衣領處點了點,就收了回去。
“定位儀。會檢測你的身體狀況變化發信號給我,一旦信號異常,或是沒信號,我會馬上趕到。”他聲音放低:“所以,當心點,別出事。”
這話換個随便什麽人說,都平添幾分暧昧。可秦陌桑只覺得他是怕她拖自己後腿,直接腦內翻譯成別tm給老子惹事。
“嗯嗯嗯知道了。”她點頭:“我不在了它也會在,放心放心。”
他表情更加凝重。秦陌桑疑惑,試探着加一句:“你不會是盼着我出事吧?”
李憑:……
半小時後,秦陌桑和南浔開長安鈴木離開,李憑則開着被刮花的布加迪去赴敖廣的鴻門宴。
“季叔把任務交代我了,秦小姐可以先看看材料。”南浔熟練開車,上高架,進電梯,鑽隧道,車技讓人眼花缭亂。車載bgm是重慶話深夜電臺,聲音肉麻的男主播在朗讀私信,少男少女青春心事,和着江風,灌進兩人耳朵裏。
一本檔案夾扔給她,秦陌桑翻開,第一頁赫然就是血肉模糊的案發現場照片。
她眉心蹙起,一頁一頁翻下去。
“就在市區附近50公裏的地方,有個狗肉村。兩年前游客很多,出了件大案,就荒廢了。案子大概是村裏的30歲男性sha了全家五口人自sha,而且現場形狀很吓人。特調局介入後發現,男人死之前,軀體有部分變異。”南浔頓了頓:“簡單來講,就是變成了‘活五通’。看起來像狗,卻能直立行走,能說人話。雖然生物意義上已經死亡,但被做成了類似僵屍的存在,能在無意識的情況下進行簡單運動。當時全村不少人目擊過現場,後來都被特調局做了心理疏導,整件事被嚴格封鎖,相關照片都銷毀了。”
秦陌桑指尖停在其中一頁卷宗上,蓋着紅色“絕密”印章。是歷年各地“五通”出現情況的檔案。她順着密密麻麻的表格向下找,找到了那一年和那個日期。
“20xx年x月,貴州織金縣官寨苗族鄉八步街六組,死者七十歲,女,姓名不詳。軀體蜘蛛樣變化,有織巢痕跡。同住者女,身份不詳。”
人無論活着時候如何拼命,如何不甘,死之後都會變成這樣短短一行字。
秦陌桑反複看那行字,确認自己沒有看錯。那是外婆的記錄。
南浔沒注意到她神色變化,繼續陳述案情。
“起初這件事和羅家無關。但一個月前,市裏新開的俱樂部‘三途川’經理報案說有惡性事件。特調局取證之後發現,受害者情況和兩年前的狗肉村案非常類似——都變成了犬類樣貌的‘活五通’。”
“但這次受害者全是羅家的人。而且有幾個會‘傩術’。羅家上頭很生氣,但聽說‘三途川’後臺也硬,調查後來被不可抗力中止,現在已經重新開業了。”
“死者都是女孩子,十七八歲高中肄業,去‘三途川’打工。它家有渠道,能送漂亮員工上綜藝,炒緋聞,拍網劇,按經紀公司管理。去年有個‘三途川’的女孩嫁給新加坡豪門,上了當地八卦頭條,也有選秀出道的。”
紅燈。南浔停下,空出手幫她翻到“三途川”的卷宗。
“但人不是在‘三途川’沒的,是在整容醫院。這家醫院和當地很多MCN公司,經紀公司都有合作,樹大根深。我查過他們近三年的手術意外事故頻率,很高。”
“只要是和它家有關的,死者檔案會被馬上處理掉。而且都是外來打工者,年齡類似,大多沒有直系親屬在世,社會聯系薄弱,而且,急需用錢。”
“辦完手術手續之後沒幾天就宣告死亡,然後失蹤。”
南浔繼續說下去,秦陌桑的手在每一頁都停頓幾秒,越翻心越沉。
現場照片沒有打碼,能看到手術臺上的人,軀體已部分動物化,腹部明顯隆起,是已經懷孕。
“近幾年做代yun的有錢人越來越多,當地幾家頂風做這門生意的,都發財了。”
綠燈亮起,車繼續行進。霓虹在山城上下閃爍,海市蜃樓。
“那家醫院也是。”南浔眼神平如深潭。“如果不是這次‘三途川’的事情受害者和羅家有關系,還驚動特調局介入,恐怕誰都不知道這池子水有多深。”
“他們想……‘五通’想做什麽?”
“據特調局現在掌握的線索,他們是想造出‘不死之人’。”南浔言簡意赅,聽的人卻頭皮發麻。
“成了‘五通’能讓死人如生,羅家的‘傩術’傳人從前手裏有‘長生印’,能讓活人延緩衰老。兩者結合代孕出來的怪物,你猜能是什麽樣?”她笑,笑容極冷。“只要有人敢出價,就有人敢做這門生意。反正,承擔風險的不是他們,是這些被錢逼到絕路的小姑娘。”
夜風獵獵,深夜電臺念到了最後一封讀者來信,說喜歡的女孩今年要去讀大學了,擔心自己配不上對方。問主持人要不要鼓勵自己先求婚,讓女孩生了孩子再去上學,這樣就能永遠留住她。主持人說,首先,祝福你們的愛情能長長久久。
“真tm操蛋啊,這個世界。”
秦陌桑把車窗降下去幾厘米,深呼一口氣。
“是啊,真tm操蛋啊。”
南浔無聲地笑,捏着根重慶的手搭在車窗邊上,單手倒車,停在某個區派出所門前。
“到了。先帶你見見我哥,羅凫。”
“人家跟我不一樣,是正經公務員。”兩人下車,南浔提起這個名字,嘴角都止不住上揚。“可別和他提我在特調局。我最近的身份是出租車司機。”
車門關閉,秦陌桑眯起眼,瞧見自動開合的玻璃門內站着個身穿制服挺拔英俊的青年,胸前标牌寫着羅凫,手腕間有根常人看不見的紅繩,穿越宇宙因果的阻礙,與南浔的手腕綁在一起。
02
與此同時,夜,十點,江北區。
布加迪一路咆哮着開進別墅主路,雕花鐵門在他撞上前一秒自動識別車牌開啓。車頭拐九十度,直接停在花園草坪上。
李憑兇神惡煞走下車,空氣裏鐵鏽味彌漫。那是血的味道,也是這座城經久不散的濕氣。
別墅占地接近一平方公裏,可以說是私家園林。核心三層仿照帕拉第奧的意大利文藝複興風格中心對稱設計,宏偉優雅,俯瞰江關。
無論是位置,還是格局,都宣告着這片宅院主人唯我獨尊目空一切的風格。嗜血叢林裏稱王稱霸幾十年,足以讓人的野心膨脹到可笑程度。
隐隐地,他聽見樓上竟有人在唱戲。
“長刀大弓,坐擁江東,車如流水馬如龍,看江山在望中。”
清唱配檀板,雖然出自十幾歲少年人的嗓音,卻沉穩頓挫,具威武和柔媚。
門廳開着,裏面燈火輝煌,像是恭候他來。
李憑閑庭信步,順着中央扶梯一路走上去。唱詞還在繼續,耳朵裏卻聽見細微的水聲。
滴答,滴答,順着樓梯流下。
他站住腳,站在扶梯側翼向上望,看見二樓主廳裏門虛掩着,有血跡蜿蜒。刺鼻的鐵鏽味就是從這裏飄出去。
男人站在露臺上唱戲,穿水袖,身段純熟,唱腔老練。挪步間李憑從門縫裏瞧見地上綁了一排人,都是方才在廣場上用刀劃了他們車的少年混混。
他推開門,唱戲的男人回轉身。是敖廣。
大廳接近五百平,打通三個主廳連在一起,望不到盡頭。主客室四壁通透,都是落地窗。邊櫃裏全是貴酒,琳琅滿目。五米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吊燈,照着室內血腥的一切。
為首的刺青少年被切了一根手指頭,痛得無聲抽搐。其餘人戰戰兢兢,還有幾個吓得尿了褲子。被切掉的指頭裝在鋁質水果盤裏,放在橡木大桌上。
敖廣脫了水袖扔在一邊,坐在沙發一角,垂眼看地上的人。
“毛頭小子沒有輕重,做得過火了,給李公子賠罪。”
李憑站在門前,不願再往前多邁一步,面色冷得能制冰。
“你的爛事,我管不着。李家和我沒關系,這片地你想用,該找誰找誰。但‘無相’的事,你如果再敢插手,敖家也保不了你。”
“聽說這些酒是令尊的部分收藏。”敖廣掃了一眼四周:“說借給我玩兩天,酒随便喝。一瓶就有十幾萬,全開了也無所謂。”
李憑轉身就走。
敖廣在他身後慢悠悠開口。
“秦陌桑味道怎麽樣?嘗過了吧。那女孩不錯,我也喜歡。要不商量一下,等你玩累了,讓給我。”
倏忽間,輕快到看不見的動作,李憑手裏的唐刀抵上敖廣的脖子。雙開刃帶血槽,冷鍛花紋如同蛇鱗,他手臂上青筋迸起。
敖廣笑得聳肩,仰面朝沙發後倒。地上瑟縮的人不敢開口,只看着李憑猛虎一般把對方按進沙發裏,刀法是殺豬宰羊似的野蠻。
“收收力氣,殺了我情蠱也解不了,蠱是我給的,下蠱的是我上峰。”敖廣仰下巴,眼神帶着瘋意。
“看來是嘗過了,哈哈哈哈哈。李家人還說你古板,我看也不是嘛。”他仔細觀察李憑每一個微表情,毒蛇似地扭動身子。李憑一陣惡寒,收刀後撤半步。
“你上峰是誰。”
“我上峰就是上邊的聯絡人。五通能做這麽大,你以為是光靠南邊那些不穩當的生意?淡季也要北上打點野味啊。”敖廣坐在沙發上悠哉,上下打量他。“情蠱發作什麽感覺,是不是随時都想幹?秦小姐瞧着不大好搞定,你不會是用強了吧?人不可貌相啊李公子。”
啪。
李憑随手抽出一瓶酒,拿高了摔在地上。濃香酒液混着血味,變成刺鼻的腥甜。碎裂的酒瓶四處滾落,閃爍如水晶頭顱。
敖廣變了臉色。
李憑随即又去拿第二瓶第三瓶,摔到第四瓶時敖廣終于忍不住,喊了聲你TMD別摔了!
他站定,回頭看敖廣,氣定神閑。
“我摔別人家的酒,敖公子激動什麽。”
敖廣抱臂冷哼。李憑信步走遠了點,站在最高的玻璃酒櫃前,輸了一串密碼,櫃門輕聲開啓。
“我去!”敖廣繃不住,直接跑過去按上櫃門,面色鐵青。
“你不是被除名了?難不成李家密碼鎖都一樣?”
“這酒櫃,我出國那年定制了一千套,每個省,只要我住過的地方都有。法餐也學調酒,查我背景時候,沒人告訴你嗎。”
李憑按着橡木櫃門邊緣,看着裏面的酒。
“1945年的羅曼尼康帝幹紅,也就三百來萬。砸也就砸了,你找個人報銷,不難吧。”李憑插兜,側過臉看他。
所謂絕對的蔑視,不是恨,也不是傲慢,而是壓根就覺得,彼此是兩個類別,兩種生物。他所理解的世界,和敖廣所理解的,截然不同。
“還是說,這莊園是那幫敗家玩意拍賣給你的?”李憑用方才敖廣說話的語氣,慢悠悠開口:“那就壞了,敖公子。這個地方風水不好,死過人。”
敖廣第一次害怕了。
李家,和李家背後的人,都深不見底。但面前這個孤身和整個李家對抗的逆子,也不像他想的那麽好對付。
東宮太子被貶邊關,就算落難也是龍章鳳姿,可堪拉攏。多年以後,甚至可以扶植他做傀儡。李憑,不是不能成為自己手裏的王牌。
“李公子,李老板。這樣,我們坐下來聊聊。”他擺出生意人的架勢,拍拍沙發。
“先把攤子收拾了。”
他潔癖,恨不得現在就走,把瞬身的血味酒味都立馬洗幹淨。
“這不就巧了?我正要收拾。”
敖廣擡腳,走到痛得發抖的年輕人旁邊,踢了他一腳。
“起來。”
李憑抿唇站立,長刀收起,坐在高腳椅上。
敖廣背對着他,拿起擺水袖的長桌上檀木盒子裏的針管,又從盒子裏取了一個安瓶,扳開。透明液體注入受傷年輕人的胳膊。
衆人屏息。沒過幾分鐘,斷掉的手指立即止血,創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李憑眯起眼,手指敲着刀背。
逆造化,改生死。原本是不合規律的異常存在,卻在此時此地,變成可以控制和再現的東西,也就意味着可以被消費。“五通”所圖的遠比他想象的大。
其餘幾個被綁着的瞧見這場景都呆了,繼而爆發出瘋狂而喜悅的喊叫。
“要要要,給我們都打上!”
“要要要什麽要你們配麽?敢說出去半個字,江邊水泥樁裏挑一根。”敖廣把檀木盒扣上,眼神睥睨,與李憑平視。
“怎麽樣,財神爺。我是個生意人,只要能讓我掙錢的事兒,都可以談。”
他直起身,走到露臺外。
“《浣紗記》。”
“什麽?”敖廣愣住。
“你剛才唱的,是昆曲《浣紗記·醉太平》。你從小沒學過戲,但記性極佳,過目不忘。剛才現學的那首,誰教你的?”
李憑用刀背敲雕花欄杆,随意打拍子,背出後半闕。“一團簫管香風送,千羣旌斾祥雲捧。蘇臺高處錦重重,管今宵宿上宮。”
月光照着冷峻鋒利的臉,冰淬過的眼神。五官美得不似真人更像建模游戲畫面,但嘴邊嘲諷卻寒冷的笑是貨真價實。
“會唱這個的是我師父,他早就死了。”
唐刀收回去,插在發髻中,他側過臉看月色。
“他們為騙我回去,真是煞費苦心。但演得還不夠,得請個更好的演員。”李憑語氣慵懶,根本不像是對他說話,更像是自言自語。
“真正好的演員,幾百年出一個,可以驚天動地,颠倒衆生,改換乾坤壽運。她一出現,就是天命所歸。”
敖廣看着他,也樂了。
“財神爺,你可比李家那些個老朽有意思多了。”
“想知道這針管裏的東西?明兒個來趟‘三途川’。我在市區新開的場子。請了幾個……你的熟人,大家聚一聚。”
03
秦陌桑站在區派出所門口,瞧着羅凫和南浔手腕上的命繩,若有所思。
“哥!”南浔招手,羅凫擡頭,白淨的臉上熬夜發青的眼袋因為瞧見她而略有好轉。
“老妹兒,進來進來。”
帥哥一口川普,把兩人招呼進去。到了換班時間,他換了制服拿了頭盔,走到休息室接了兩杯水,先遞給秦陌桑。
“南浔,你朋友?”
秦陌桑心虛點頭。
“別這麽客氣,我哥他自來熟。唉你怎麽今天這麽早就交班?”
羅凫把額發一撩,就着水池洗了把臉,南浔順手給她遞毛巾,姿勢之熟練,一看就是日常。
“最近嘛有個什麽綜藝,要拍我們派出所日常。把所裏老頭子急死,推我出鏡說就我最上相。還化妝,我勒個乖乖。”
南浔笑得眼睛彎彎,和剛才鋒利厭世的酷姐根本就是兩個人。
“你們兩個女娃兒今天回家睡吧,我吃個晚飯,好回去加個夜班。喏,頭盔帶上。”
他把頭盔賽南浔手裏,拍拍她腦袋,把發型揉亂。“嘛,多交朋友,多好。”
南浔的眼睛亮了又暗,手裏捧着頭盔,目送男人把襯衫理了理,又走回玻璃門內。
半小時後,秦陌桑坐在南浔的摩托車後座,在隧道裏迎風疾馳。
南浔居然是如假包換的出租車司機,交了車後就換了羅凫的二手摩托。晚風溫暖,吹得秦陌桑突然想八卦一個問題。
“南浔。你和羅凫……”
“我們不是親兄妹。”
夜風裏南浔的聲音從頭盔裏傳來,悶悶的。
“我是他們家收留的孤兒。後來他媽死了,他爸猥亵我。他就把我帶出來打工。早年我們過得很苦,現在好點了。”
秦陌桑不想再問,抱緊她纖細的腰。南浔開機車的風格也很猛,像開山城F1。
命繩拴着的兩人之間,有一人改過天命,已經是“鬼”身。
這句話她希望永遠不要說出口。
突然,在下一個拐彎,車猛地改換車道,與呼嘯而過的大型車剮蹭。摩托車摔出去擦在欄杆上,發出巨響。
秦陌桑全身酸痛,起身先去查看南浔。還好她也沒事。但車後視鏡被撞壞,兩人只能先在路邊等車來接。
交警來得快,沒想到有人比交警來得更快。
羅凫騎機車趕到時,隧道裏的光恰好照在他身上。摘了頭盔迎風走來,滿眼只有南浔。
“哥!”她跑過去,一頭撲進羅凫懷裏,撞得一米八幾的人後退兩三步。
他笑,上下查看她傷勢,又捏她臉。“別哭了丢人,給你朋友看笑話。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哥先走了?”
南浔抱着他不撒手,羅凫紅了臉。黑暗中也偷偷抱了抱她。
夜色溫柔,秦陌桑笑着站遠了點,掏出從南浔那裏順的“重慶”,點了一根。火光熹微裏,能瞧見高速大橋邊的人行道上,小情侶們并肩散步,共享一對耳機。遛狗的人聽粵語歌,外放的歌聲蕩漾,在星河與夜燈照不到的暗處。
“那管一次做錯/也都可摧毀這生/何解我戀愛雙倍殘忍/從來是快樂過便不會僥幸/動作小簡單偏偏最深。”
夜,淩晨一點。
秦陌桑在南浔家裏剛洗漱完畢,忽地聽見樓下有鳴笛聲。有預感似地從窗口向下看,果然看到了李憑的車。
他就靠在車邊,表情疲憊。她沒見過那副樣子的李憑,心裏一驚,沒多想就穿着睡衣跑下樓去。
老式居民樓間距不大,她下樓跑得急,差點一頭撞到他身上。李憑伸手把她扶住,擡眼就瞧見了外套下的吊帶睡衣,下面什麽都沒有。
“穿的什麽東西。”他收回手,別過頭,主打一個非禮勿視。
她沒管他的彎彎繞心思,攏了攏外套,直截了當。“這麽晚來找我,敖廣和你說什麽了?”
他有些反應遲鈍,眼神也飄忽。空了兩秒鐘,才笑了笑。
“沒事,确認你住這裏,就行。”
她這才想起兩人的手機被監聽,但總歸季三有辦法聯系上她,也就不以為意。轉身要走,李憑也沒再說別的。
黑暗中兩人擦肩而過,她最後看了一眼,發現今夜他眼神格外落寞,如同被全世界抛棄。
像她一樣。
秦陌桑腦子不知動了那根筋,鼻子也泛酸,好像從前積蓄的委屈終于找到了出口。她試探了幾次,終于站定腳步,伸出手來,把很想說的那句話說出口。
“李憑。我受傷了,今天。”
“嗯?”他愣住,擡眼。眼裏點點滴滴,漏進星光。
她像個委屈的小朋友,把車禍擦傷的手臂伸出來,給他看手上的傷。雖然回家後處理過,但依然紅一片紫一片,很是吓人。
他腦子裏的弦先于理智繃緊,握住她手腕拉到光下仔細查看,眉頭皺緊:“怎麽弄的?”
她被這麽一問更委屈了,嘴角下撇還帶了點哭腔。“沒,沒事。就是回來路上出了個小車禍,摔草叢裏,刮的。”
他目光立即嚴肅:“車禍?肇事司機呢,處理了嗎?”
“在調查了,明天就出結果。”
他們挨得太近,氣息相碰,熟悉的溫度又升騰起來。她想抽回手腕,沒抽得動。
他肩膀寬闊,懷抱質量應該很高,但她沒有真的抱過。除非把那什麽的時候借力也算上。
“回去吧。”他這麽說,還是沒放手。
“那你放手啊。”她聲音很低,近乎耳語。
他緩慢地放開她的手。最後一瞬間她又動了動手指,反握住他。
他不掙紮。
她心跳快跳到喉嚨口。就這樣僵屍一樣握了三秒鐘,她就放開,然後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