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鬼面觀音(上)
鬼面觀音(上)
01
秦陌桑沒想到的是,放狠話之後,打臉來得這麽快。
這次任務聽起來簡單得過了頭:西南羅家世代在川渝一帶做生意。正如世上有“斬鬼人”也有敖家這樣的龍類一般,羅家隐于紅塵的異能被稱為“傩術”,是種擅長表演與改變自身容貌的技能。因此幾十年前他們投身娛樂業,賺錢賺到全亞洲。
聽了羅添衣的介紹,他們才知道,圈內幾個知名的新晉流量,其爆紅背後都是羅家在操盤。而她自己也才現年不過20歲,已經是幾家上市公司的執行董事,還剛上了某個英文官媒的福布斯亞洲20under20(注:20歲以下20位亞洲首富榜單)。
“我之所以親自來拜托這件事”,羅添衣撲閃着濃密長睫,語氣誠懇,十足娃娃音:“是因為‘無相’和羅家有淵源。”
她從手機裏翻出一張舊照片。照片上是一家三口,邊上有一行繁體小字,看水印,是個常駐港城的私家攝影師,是多個名導的禦用片場攝影。那一家三口裏,男人挺拔高瘦,玉樹臨風,只是有道恐怖疤痕貫穿全臉。女人黑發及肩,眉眼英氣,是個潇灑美人。
而他們中間抱着個小嬰兒,胸口紅線挂一塊玉印章。
“松喬,她母親是羅家的人。”
羅添衣指着相片上的黑發女子:“羅夕張。上一代‘傩術’天才,最有希望做家主的人。卻和這個男的閃婚,去了南海,生下松喬後就死了。”
季三不說話,雷司晴眉頭微皺,仔細端詳那張舊照。
“聽起來,你很不滿意她的婚事。但松喬沒錯,她還是個孩子。至于其他的,我們無可奉告。”
羅添衣爽朗笑笑,有與年齡不符的運籌帷幄:
“我和敖家那幫廢物才不一樣,我對‘天官印’不感興趣,也不想對小孩子出手。我這次來,是因為家族的‘傩術’出了問題,簡單來講,就是——”她湊近了,小聲說出三個字:“有內鬼。”
洋娃娃似的睫毛上下翻動,她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之前我調查過‘無相’。當年因為‘天官印’的事,敖家把上任家主逼上絕路,只有你們出手,代他撫養松喬。這事既然和她的生母有關系,想必你們也好奇——當年她是怎麽死的。順手,把我委托的事情辦好,我給這個數。”
“一個億?”季三看向雷司晴。
羅添衣點頭,無奈解釋:
“國際安保公司我也找過,但他們查了兩年沒結果,白投進去三個億。尾款結不了,我就想着,這錢不如給你們。”她以手支頤,給他們飛了個wink:“交個朋友嘛。我也很好奇‘斬鬼人’的實力。”
02
這單生意談得順利到詭異。
臨行,大小姐起身話別,白手套司機與秘書已等在門口,恭敬打起黑傘。
秦陌桑對這位行事作風接地氣,在異能人士遍地走的大家族做到話事人位置的女孩頗為好奇,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
然而,羅添衣的眼神,卻一直落在坐在角落裏一言不發轉鋼筆的李憑身上,秦陌桑卻對此渾然不覺。
走到門廊外,羅添衣終于忍不住,站定叫出了李憑的名字。
他擡頭,悠悠投來一個疑問眼神。
“我其實今天來,還有件事。李家的人,托我給你帶句話,說……”她猶豫了幾秒,還是把那句咒語般的話原封原背誦出來:
“赤帝炎火三千裏,君侯執劍鍍金身。莫回頭,回頭天地皆成幻,白骨一堆妄言情。”
四周寂靜,李憑連眉毛都未曾動一下。
“有勞,我們送客了。”
羅添衣也尴尬,只能笑笑。送她上車時,卻扯住秦陌桑的袖角,壓低聲音囑咐。
“秦小姐,錢塘李家不是你能招惹的,離他遠點。我這是好心告誡你,記住了。”
陽光明媚的上午,秦陌桑的心情也陽光明媚。因此她報以十足燦爛的商業微笑:
“多謝羅小姐關心,我和他不熟。”
羅添衣:……
送走她,季三仰天長嘆這麽好的單子再去哪裏找,雷司晴按着太陽穴皺眉思索這次任務又要砸進去多少經費;秦陌桑回頭下意識找李憑,卻發現人不見了。
“回家了吧,那小子。”季三收拾文件,往桌上一磕,頓住。
“不對,方才羅添衣念的那句詩,我好像在哪見過……艹,等等,壞了,那tmd是句咒!”
雷司晴也看過來。
“什麽?”
“‘傩術’用唱詞發動,影響人情緒反應。李家的人又tm耍陰招,在唱詞裏動了手腳。”季三表情愈發凝重:“恐怕李憑要發病了,他剛走不久,快追上。”
秦陌桑聽見“發病”兩個字,心莫名其妙揪緊。季三疾步走出去,回頭招呼她:“你也來!李憑這時候六親不認,但說不定他認得你。”
車子發動,他表情少見地嚴肅:“畢竟,你們倆之間有命繩。”
就在此時,她目光掠過車窗,怔住了。
車窗玻璃映射她的影子,額頭正中赫然出現一串紅色符咒,光芒閃爍。
“能看見我額頭上的東西嗎?”她回過頭。
“什麽東西,沒有啊。”季三回頭,仔細端詳後詫異道。
秦陌桑閉了閉眼睛,心裏有塊松動的石頭,晃了晃,落了地。晴姐預測的沒錯,情蠱這東西,起作用時,果然有符咒顯現。
“三哥,開快些。還有,李憑家裏的門鎖密碼,知道的話,發給我。”
“什麽?”季三回頭,墨鏡下一雙眼瞪得溜圓。
她淡定笑。“還有,恐怕待會兒,得我一個人進去,照看發病的李憑。”
季三一路飙車,半小時後車停在一處私家園林外。她自己下了車。
曲徑通幽,這處鬧市裏的別墅規模難測,是設計簡約的新中式,四壁通透,流水潺潺。
但燈全黑着。她深呼吸後站在門廊外輸入密碼,竟真打開了。
屋裏也漆黑一片,窗外烏雲密布,快要落雨。
她叫李憑的名字,無人應答。再開口,忽地被一雙手按着雙臂,從背後環抱住,按在牆上。
灼熱呼吸噴在她後頸,還有雨後松林的凜冽氣息。她立即恢複了鎮靜,還有餘力關心他。
“還好嗎。”
“你瘋了吧。” 他語氣比平常還冷。“過來做什麽。”
她不用回頭,也能看見他手腕上若隐若現的符咒,和她額頭上的,是一套。
“過來挨艹啊。”
這回答又髒又直接,他怔住了。
秦陌桑沒理他,手撐着牆,泰然自若,還把後頸的頭發攏了攏,一副任人宰割的樣子。
“上次你幫我,這次我幫你。來吧,你想怎麽弄?“
她見他不動,又提醒:“我大人不記小人過,你別不好意思啊。”
良久,李憑滾燙前額抵着她後頸,笑出聲。雖然沒喝酒,語氣卻微醺,再差一步,瀕臨失控的第二人格就會被釋放,回到那個什麽都來不及、誰都救不了的時候。
莫回頭,回頭天地皆成幻,白骨一堆妄言情。
誰愛他都是看錯了他。跟着鬼能有什麽好下場?只會帶她下地獄。渾身骨頭痛得發癢,那是愧與悔,比死更難受。
讓她看到自己有多糟糕?也好。撕下畫皮來,就這麽赤裸裸,血淋淋地站在那,直視那雙眼睛裏不堪的,卑劣的自己。
這是他該得的。
李憑嗓子發痛。血氣上湧,燒幹神志。
“秦陌桑,我不是不好意思。”
“我是怕你,被我弄死。”
03
窗外大風呼嘯,倒真是天陰了。
她手掌按着牆,牆紙冰冷。她想,這人的審美真的是一般,這麽好的地段,這麽漂亮的別墅,裏邊裝修得跟tm被炮轟過一樣,連牆都是毛胚。
她一向欣賞不來什麽性冷淡風格,找男人都找戴耳釘騎哈雷的,十個有九個渣,還有一個是形婚gay。李憑從來不在她的擇偶雷達範圍內,因為他太幹淨了。
眉眼幹淨,穿搭幹淨,做事風格幹淨,連感情态度都那麽幹淨。他的存在就是對她的否定,證明有人就是可以這麽簡單幹脆高高在上地活着,不用費力在泥地裏陰暗爬行,也可以輕而易舉得到想要的。
電光火石間她意識到,一直以來她嫉妒他。順風順水的人生,理所應當的冷漠。
但今天他不一樣,那光滑的大理石切面裂了縫,漏出地下層層疊疊的魔障與污穢。原來玻璃餐刀美雖美,卻也是脆的。
她突然很想捏碎他。
“好啊。”她腰肢塌下去,聲音柔得就像螞蟻在絲線上爬,尾音發顫。“你試試。”
…
太過分了。他上輩子當過忍者嗎這麽能忍?她想罵什麽卻罵不出。李憑就是在玩她,這種感覺很微妙,卻不讨厭。
因為對方所付出的代價比她劇烈千百倍。她耳畔熱氣蒸騰。待她終于明白他在幹什麽時,腦內轟鳴陣陣。
是在報複上次嗎?也氣量太小了!
秦陌桑氣得眼角溢出淚,但沒法掙脫。最後力竭,渾身骨骼被抽離似地滑跪在地,被他在半空中撈住,攔腰抱起。
窗外風聲漸漸大了。像所有她不願去回想的雨夜,五通敲門,說要來接她,然後把她最愛的人變成了鬼。
秦陌桑把頭深深埋在尚且溫暖的懷中,手揪緊他襯衫,像抱着救生圈。
“別走。”她呢喃,李憑的腳步僵在原地。
她說什麽?
停止跳動的心又複蘇,開始急速将血液泵到全身。滅頂的危險預感,像命運終于把最後一扇門打開,等待的卻不是厄運而是禮物。
而他懼怕禮物。
“別留我一個。”黑暗中懷裏的人全身發抖,李憑發現她懼怕的卻根本不是自己。
而是窗外的風雨聲。
真要命。
他咬牙切齒,轉身拐了方向。原本要把她丢在門外自生自滅,但就在方才的一瞬,他改主意了。
他想要她,想得全身血液快要逆流。
風雨如晦。秦陌桑對即将發生的事毫無察覺,只覺得那一方胸膛溫暖。落地玻璃幕牆用淺色紗簾隔光,全密閉的客廳并未設計開窗,而是通過中央空調交換空氣。
諾大的主廳只有張白色床墊,鋪着同色被子,幹淨得——就像墓室。
他把她扔在床墊上,秦陌桑直起身自己脫了上衣。黑色胸衣包裹着飽滿xiong型,驕傲挺着。她一直是前凸後翹那款,手臂因常年鍛煉還略有肌肉。上個網紅公司就是找這個理由開掉了她——不夠白瘦幼不能激發榜一大哥保護欲。
她又要繼續自助,被李憑握住手腕。但她像報複似地掙脫,伸手去解他的襯衫扣子。質量上乘的玳瑁紐扣情急之中繃掉幾顆,他索性從上到下扯開,扣子蹦了一地,肌肉分明的胸膛赫然顯露,陰影中,他冷淡眉眼裏閃着她沒見過的亮光。
他将她壓下去,壓進床墊深處。手伸進去,把她剝出來。一層一層,慢條斯理。眼神是刮骨鋼刀,而她像條案板上的魚。
喘得也像離岸的魚。
她踹他,被擡起一條腿,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
…
她捂了眼,又被拿開。是因眼前人身體蓬勃的欲望與冷清眼神的割裂——都不帶感情,卻是從未有過的愉悅。
毫無心理負擔。
他不會愛她,因此也永遠不會傷她的心。但帶來的享受卻是最好的那一種,到哪去找這麽合适的bed mate?毫無章法,到床邊又拉回來。空曠室內只回響着一種聲音。
兩人都是這種時候話少的類型。尤其是李憑,可以說是惜字如金。
但秦陌桑今天好像腦子搭錯筋,忘了眼前人的身份,伸手撒嬌似地攀住他肩膀,嘴裏胡亂呢喃,用哄她前男友們的招數應付他。
“寶貝你今天好棒啊。”
這句話像咒語般灌進他腦子裏,覆蓋了此前那句遮天蔽日讓他跌入萬丈深淵的咒文。取而代之的,是渾身躁動不已,無法壓制的某個念頭。
想把她據為己有,想讓她這句話再不對別人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