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五通神(下)
五通神(下)
01
”秦陌桑!”
四野皆暗,那一聲響徹寰宇。
她從往事中回神,包廂格局已經大改。四壁開始淌血,這是在密閉空間受“鬼”影響之下,人的精神也開始紊亂,出現幻覺。
銀鈴還在響,她不敢擡頭看,怕看到自己無法接受的東西。
背後木門哐當作響,她以為的初戀提前走了,還不忘帶走西裝外套。門被從外反鎖,李憑在門外和人搏鬥,“五通”的人不只來了一個。
這是她的過去,李憑本不該被她牽扯進來。
“命繩,能看到嗎?秦陌桑你給我振作一點!”他咬着牙在門外吼。
嘶嘶作響的聲音,從頭頂到脊骨,陣陣發麻。像密密織成的網,中央是——巨大蜘蛛,長了一張慈祥的老婦人的臉。她曾牽着她的手,在誰都不要她的時候,帶她回家。
我不能,李憑。我不能殺她。
她是我外婆。
她聲音低至無法被聽見,那“鬼”已經窸窸窣窣爬到包廂正中央。八條腿毛茸茸地舒展開,把面前帶血的牛排吃掉。像刈草一樣的聲音,沙沙,沙沙。
扭轉生死的生物,也能打破“存在”與“非存在”的界限。要吞吃活物作為“血祭”,是“五通”與普通鬼的最大區別。
血紅色眼睛埋在肉裏,待享用完畢,忽而看向她,聲音更加興奮。
秦陌桑閉上眼睛。銀質餐刀近在咫尺,卻不去拿。
“吃了我吧。”她張開手臂,迎接那個怪物。
“吃了我,我就能回家啦。”
哐當。
門在這時從外被暴力破開,長刀閃過,銀光四濺。
李憑雙臂橫刀,牢牢擋在她與蜘蛛中間。門外橫七豎八躺着幾個人,都傷在關節處不能起身。怪物比他想得力氣更大,且有餐桌作起跑加速帶,一個彈跳壓在他身上,頃刻被怼到牆邊,刀背上擦出火花,聲音刺耳。
蜘蛛涎水掉在他身上,襯衫瞬間被燒出個洞。聽聲響就能想象痛感,蜘蛛顯然也聽見了,長腿晃動,發出興奮的沙沙聲。
他回頭去看秦陌桑。兩人被蜘蛛壓得緊靠在一起,這個距離,回頭恰巧鼻尖相碰。
她的眼神更多是驚訝而非驚慌,剛才還鬥志昂揚怒怼求婚者,現在卻窩在角落裏像個灰耗子。
她絲毫沒想過有人會來救自己。
他的心無端抽痛。
“不能殺她,對吧。那要出去,就得配合我。”他扭轉刀刃“十點鐘方向,去把法陣中央的東西踹倒。季三他們已經到了,走窗戶。”
她順他眼神看過去,十點鐘方向的法器還在中央。蜘蛛的狂暴走位竟然沒有碰到它。窗戶在二樓,位置不高,樓下有欄杆。
“我數到三。”
但他來不及數到三。蜘蛛的長腿紮在他方才受傷的地方,刺得不淺。李憑悶哼,咬緊牙關,刀刃的力度卻松了。
“走!”
他最後用力扭轉刀柄,抵住長腿側邊猛壓。咔嚓,怪物的腿被廢掉半根,發出怒號,同時空出一個恰可鑽人的縫隙。
她沒再拒絕,彎腰從縫隙裏滑出去,李憑松了口氣。狂怒的蜘蛛發現自己被騙,號叫着把他壓得更低,四壁漆黑,只剩怪物身上蔓延的腥臭。
這麽死有點狼狽。李憑起身,把刀刃對準怪物脊骨最脆弱處,渾身卻莫名痛快。
劊子手的結局就應該是屠場。血債盡數歸零,沒有新的故事,也不錯。
忽而光芒乍現,蜘蛛被攔腰斬作兩截。
灰塵蕩漾,蜘蛛凄厲號叫之後,天地清明。秦陌桑持刀站在原地,待幻象都消散,終于看見捂着手臂傷口,緩緩站起的李憑。
她單膝跪地,渾身脫力,刀當啷掉在地上。
”別過來!”
她一聲吼,要走過去的李憑腳步頓住。面前女孩的蕾絲白裙上血跡殘留,插着玫瑰花的瓷瓶碎了一地。香氣馥郁,全是回憶的屍體。
蜘蛛消失了,命繩也被斬斷。她睜大眼睛,目送最後一縷煙氣消失,一起消失的還有熟悉的臉。
千方百計要保住的,舍生忘死要記住的,一個都沒留下。
房間裏很靜,樓下已被封鎖,拉起警戒線。季三拿着大喇叭叫他倆的名字,把氣氛瞬間拉回陽光燦爛。
兩人互相攙扶着走下大堂扶梯。對外只說是餐廳裏出現了恐襲事件,其他客人都罵罵咧咧地被疏散,不小心瞥見他們這一對,都指指點點。
他低頭,瞧見她髒污破損的蕾絲白裙,就站住,脫了外套披在她身上。
“謝謝。”她小聲接過。
“應該是我感謝你。”他眼神未動,還在注意四周情況,手下意識環着她的腰保持平衡。“五通很難纏,你要是不出手,我沒勝算。”
”那你還……?”秦陌桑震驚:“打工而已,你真不要命啊。”
“你才是真不要命。”李憑冷笑。
“我無所謂。”她神态恢複正常,甚至能繼續說爛話:“死了有沒有意外險?可惜我沒有受益人。其實今早程哥求婚,我猶豫過。但人争一口氣,他拿我當存錢罐,我倒貼圖什麽,你說是吧?”
“有所謂。”他忽然站定。
樓梯下不遠處的陰影裏,站着方才那個“程哥”。對方原本在觀察着什麽,看到秦陌桑眼睛一亮,繼而看到她腰上李憑的手,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似的,愣在原地。
他只漠然看了男人一眼,就繼續把話說完。
“你的命對我來說,很有所謂。”
02
“啊?”
秦陌桑呆了。李憑話從口出,說完才反應過來,也呆了。
兩人眼對眼瞧了兩秒,秦陌桑先哈哈笑了兩聲:“我是搭檔啊我的命當然金貴了,理解,理解。”
李憑點頭,看向別處:“知道就好。”
氣氛突然變得不自然起來,秦陌桑從他懷裏掙脫,
“西裝明天幹洗了還你。”
“不還也行。”
他插兜,瞧着那男人從陰影裏氣勢洶洶走上臺階。兩人對視幾秒,對方就心虛閃避,轉而對秦陌桑:“和馬大少分手才兩天,你就勾搭上新男人了?是不是還同時撩兩個?可真有本事啊秦陌桑。”
然後就上手想把她拽走:“你和他在一起也是因為錢?你現在只找有錢人是不是?小小年紀,這麽不愛惜自己,我替你難過。”
太吵了。李憑皺眉,下意識抓住她手腕,把人往自己身邊帶。但秦陌桑再次掙脫了他。
啪。
一個響亮的巴掌甩在男人臉上,對方被打得懵了一下。
“鬧夠了沒?鬧夠了滾。”她語氣冷漠,但眼裏有淚,顫顫巍巍的就是不往下掉。
“他不是我男朋友,正常人都tm不會看上我秦陌桑。我就是犯賤,喜歡找賤種談戀愛。你滿意了嗎?”
男人捂着臉,拉不下被打這一下的面子,還要繼續争辯。身後忽然搭上只手,力道渾厚,聲音吊兒郎當。
“罵不過,就去調解,和女孩子動手,算什麽回事兒?”
季三把鼻梁上的黑超扶了扶,輕輕松松提着對方衣領拽到一邊,對秦陌桑做了個“請”的手勢。“公主殿下,車在外邊。下一個任務急,趕時間。”
秦陌桑深深剜了男人一眼,高跟鞋噠噠噠下樓去,再沒回頭,季三吹着口哨跟上去,臨走不忘叮囑身後:“財神爺,別鬧太過。”
李憑站定,憑欄臨淵。
被推在一邊的男人方才在氣頭上,未曾注意那若隐若現的殺意是怎麽回事。現在注意到了,忍不住後退幾步,扶着雕花鐵欄杆。
方才打鬥時掙掉幾顆扣子,他全黑的襯衫衣襟撐開,袖口繡着黑色蟠龍,蜿蜒到肩頭,恰停在猙獰傷痕處。蜘蛛涎水燒穿的皮肉本應馬上腐爛,但他的傷勢卻在飛快痊愈。
他不是人。
對方趔趄,差點摔下樓梯。如同山神妖鬼的人站定,長眉擰起,向下看去。
“秦陌桑說,你是她的什麽來着。”
聲線低沉冰冷,但是誘人。“初戀,是吧?”
男人心虛辯解:“當初就談了幾天,那時候她才十八歲,懂什麽叫初戀?”
聽了這句,他表情愈加晦暗。那雙漂亮眼睛裏簌簌落下灰,一層又一層。然後閉上眼,再睜開。
“五通邪神,老巢在東南亞。你身份是僞造的,幾年前怎麽和她在一起,今天的局是什麽回事,盡快招了。不然輪到我們問,得吃點苦。”
“還有。”他走到最後一級臺階才回頭,手插兜,像聊天氣似地加了句。
“秦陌桑,是我的。”
“很久以前就是。”
他瞧着自己手心。幾分鐘前這手曾經碰過她,但沒有夢境旖旎畫面閃現。黑暗裏他就像一尊沒有感情的神像,站在無光處,平靜到了底就是瘋狂。
“別管我們是什麽關系,反正你,遲早死我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