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蛛巢血宴(上)
蛛巢血宴(上)
01
車窗外風雨如晦,邁巴赫裏溫暖如春。
季三極速上高架,語氣惋惜:“要不是擔心那幫孫子把車劃了,不至于開個62S接你們。不過這輛後車頂可升降,萬一路上有個意外情況,打架方便。”
後座的秦陌桑揉着腳腕上的淤青,自從方才李憑臉色陰沉地上了車,她就一聲不吭。
李憑看了她一眼,很自然地伸手過去,按了按傷處:“疼麽?”
她一個激靈收回腿,警惕看他。李憑低着頭專心查看:“可能是扭傷,我會正骨。你放松點。”
“啊啊啊疼疼疼,你幹嘛這麽突然,我還沒準備好。”
“好了。”他松手,但沒完全松手。
伶仃一握抓在手裏,秦陌桑擡眼看他,眼角泛紅。果然是剛才蜘蛛與五通,還有那個男人的事,讓她心亂了。兩人視線撞在一起,他終于松了手。
”五通的事,你要解釋一下嗎?”
她抱臂看窗外,吸了吸鼻子。
“你們都知道,幹嘛還要問我。”
“你說的,和他們說的不一樣。”
季三咳嗽了一聲,略回頭瞧了李憑一眼。“財神爺,別太過分。”
秦陌桑低頭笑,依舊抱着手臂,直視李憑,語氣很冷。
“凡是做斬鬼這一行,沒有不知道五通邪神。和這種邪魔外道沾上邊的,八成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你是這麽想的吧。”
“五通不全是邪魔外道。”李憑松手後就坐得和她隔着十萬八千裏,閉目養神。“最初是江南民間祭祀戰死孤魂的小廟,貢品以血食為主。後來這些廟沒了,五通就四處亂跑,有一批跑去東南亞,被南洋商人用禁術困住,替他們做事。有些人叫養小鬼,也有人叫降頭術。其實,都是一種東西。”
季三空叼了只煙,瞧着前方路牌顯示紹興100km,雨漸漸地下起來。
“黃梅季啊。”沒頭沒腦地,季三感慨這麽一句。
“但我不覺得你和他們是一路人。”李憑繼續說。“我也被五通盯上過。”
秦陌桑眼睛睜大了。李憑笑了笑,眼睛仍是閉着,像說夢話。“我的命格,是趙公明——民間信仰的財神爺,其實是個戰死的将軍所化,四舍五入,也是兇神。”
雨越下越大,天霎時陰了。
“吃肉的動物,對血和腥味敏感,這是本能。沒猜錯的話,五年前你外婆不是被你斬斷命繩而死,是五通吃了她,她代替你死了,變成活五通,對麽?”
“李憑!”季三低聲阻止他。
“你猜得沒錯。”她答得比他想象中幹脆:“我才是那個該死的人。”
他轉過臉看她,窗外雨霧迷蒙。她幾乎是笑着說出這句話,眉卻蹙起,指甲摳進手心。
好像這麽多年,她一直被困在當年那個陰天的晚上,再沒能走出來。
“所以你還是沒懂。” 他不耐煩似地手指捏着眉間,仰頭嘆息。
“被五通吃掉之後化成的‘活五通’,可以選它能變成的動物。一般,都是自己生前在意的東西,但因為只能活在暗處,選擇餘地不大。”
“你外婆生前為什麽在意蜘蛛,你知道麽?”
窗外大雨瓢潑。所謂無根之雨,澆透天地。
她盯住雨幕,記起山間大霧彌漫,破瓦房是最破的那一種。她在最要面子的青春期,放學回家總要繞路,為了不被同學知道她和一個神婆住在全是草藥味的破瓦房。
但外婆不知道她這些彎彎繞繞的心思。每次到點了就站在路口,等她。
遠得像是上輩子。一老一少兩人,走在泥濘小路上。夏季她最怕蚊子,偏偏老屋招蟲,常被咬得一身紅疹。外婆就拿草藥給她塗,說咱家多養幾個蜘蛛就好了,蜘蛛吃蚊子。她說好好好,我養一個最大的帶去學校,他們就不敢欺負我了。
外婆塗藥的手停了,說學校裏有人欺負我囡囡?
她怪自己說漏嘴,揉着腿上傷口不說話。幾天後,她驚喜發現班上結伴欺負她的那幾個女生都請了假,聽說是在書包裏發現了超大號蜘蛛。鄉下人迷信,當場吓哭,回家幹脆發起高燒。
過去累積成灰燼的高塔,壓垮了她。
她捂上臉,嚎啕大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眼角多了個溫熱的東西。她拽着擦眼淚,李憑忍着。等她繼續拽着擦鼻涕,他才開口:“這是我的手。”
她抽噎着甩開他的手,哭得打嗝:“誰稀罕。”
李憑:……
季三終于吭聲,敲了敲方向盤,車變道停靠,大雨如注,遮蔽前路。導航不停重複:暴雨危險,請迅速離開該路段。
墨鏡後金光閃現。他停了車,松松筋骨,吹了聲口哨。“收拾收拾,來活兒了。”
大霧之中,有東西步步顯現。八只手張開如觀音,每只手都拿着法器。站在一只龐然大物上,仿佛菩薩騎獅普度衆生。
近了看,卻是個雙眼流着血淚的少女,背後脊椎處卻突兀長出六只手,與原來的兩只手一同突兀舞動着,手心眼睛開閉,詭異萬分。而她所踩着的“坐騎”,是方才被她砍斷了命繩的蜘蛛。
那蜘蛛瘋狂爬動,須臾就到了車前。怪物突然張口歌唱,聲音尖厲凄婉。那聲音一字一句,仔細辨認,和那夜在東海邊聽到的歌一模一樣。
“華山畿,華山畿,君既為侬死,獨生為誰施?歡若見憐時,棺木為侬開!”
銀鈴聲音響起,雨幕遮天蔽日。忽地車上導航變了黑屏,發出信號被幹擾的沙沙聲。接着是甜美女聲響起,在車內機械地,冰冷地回蕩:
“魔神開道,五通迎親,無關人等,速速退散。”
銀鈴聲一遍遍響,穿透雨幕,在天地間回蕩。
墨鏡後,季三的瞳孔金光燦爛。
“南海三太子,終于和五通勾搭上了,真他大爺的臭味相投。也好,省得我費兩趟功夫。”他手腕轉得咯啦喀啦響:“敢拿生魂血祭,死一萬遍都是便宜了你丫的!”
“季三,打開車頂。”身後傳來秦陌桑的聲音,靜若寒潭,像剛才哭到抽噎的人不是她。
“好嘞!”車頂應聲而降,滂沱大雨全倒進來,把價值近千萬的車淹得一塌糊塗。
與此同時,寒光一道閃過,秦陌桑借力李憑,搭着他的肩從車頂躍出去,扯下綁着發髻的頭繩,連着固定發髻的銀簪子,張弓搭箭,銀簪破開雨幕,正中“觀音”手上的一只眼睛。
怪物痛到抽搐,哀嚎聲在雨幕中分外凄然。
李憑緊随其後,揮刀破空。寂靜後一聲巨響,魔神倒地。“觀音”在雨幕中漸漸地化為原型,“蜘蛛”作煙消散。
“TMD這是個‘死五通’,有宿主!”季三把嘴裏空叼的煙拿下去,李憑會意,把地上那個渾身血痕的女孩帶上車。
暴雨中秦陌桑頓住了腳步,上前把女孩的臉翻過去,查看她胸前別着的徽章。那是個中學校徽,地址就在附近。
回到車上,導航失靈,藍牙耳機接通四人的公共頻道,雷司晴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穩。一串鍵盤敲擊聲後,她輕聲嘆息。
“這女孩所在的中學,是馬德清家族三年前捐贈。”
所有人都沉默了。
人魚燭,海底龍宮,變異鲛人,南海敖家,以及近年開始在內地流竄的五通邪神。
這一切都在暗處織成一張大網,把所有人都籠罩其中。現在抽身,已經太遲。
更不用說這背後牽涉到多少肮髒。看一眼也會被深淵吞噬。
季三面色沉郁,低頭搓了搓手上沾的血,對着耳機,聲音溫柔。
“松喬睡了麽?”
司晴還是尋常語調,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未見一點變化。
“睡了。最近她喜歡看安徒生,尤其喜歡《海的女兒》,聽了三遍才睡着。”
“小姑娘少聽這種戀愛腦故事。”他手臂搭在椅背上,眼睛眯起,瞧着前方。異象被破後,雨簾漸稀,天地現出本色。
“她不喜歡女主角,喜歡那個什麽章魚女巫。”雷司晴帶着倦意的聲音漸低下去,帶着笑意。“說在海裏開個藥店不錯,人魚都想去上面看看,能掙大錢。”
季三手指敲着方向盤,歪着頭笑。
“這還差不多。”
“都是你帶歪的,我幾天沒看着她都會看股票了。”雷司晴也笑,沉穩如金石。
“不說了,你們早點回來。後方有我,不用擔心。”
他嗯了一聲,頻道關閉。就在這一刻,車前霧氣洶湧。高速上浩浩蕩蕩開進來隊古代送親隊伍,朱車紅馬,逶迤數百米,銀鈴響徹雲霄。隊伍最中間,是一架裝飾極其華麗,錯彩镂金的大轎子,擡着一個沉甸甸的東西,走得緩慢莊重。
打首的是個騎白馬的年輕男人,一身整饬黑西裝,與隊伍格格不入。瞧見了路邊的邁巴赫,他有點詫異,擡手看了看表,腕間漏出塊紮眼的綠水鬼。
看完時間他嘿了一聲,饒有興味加快馬速,噠噠噠沖到車前。秦陌桑還在敞開的車頂上站着,瞧見他也愣了愣。一張标準花花公子的臉,俊秀邪肆,特別對她這種顏狗的口味。擱在個把月前一定淪陷。
“美女,我們送個親,掐點兒做擋路煞,不合适吧。”
他的馬繞着車跑。不到一分鐘的功夫,把情況了解得徹徹底底,身周卻毫無殺意,像個無意劃了別人車,只想趕緊叫保險公司來收拾爛攤子的金融街公子哥兒。
“你誰啊。”秦陌桑把額頭擋視線的雨水抹掉,語氣也硬。
“我?”他指自己,又是一笑,露出八顆整齊白牙。
“我是敖廣,家裏行三。你叫我敖三就行。”他也帥氣甩掉額頭雨滴,伸出手作商業洽談狀,伸到中途卻被另一只手打到一邊。
“別碰她。”
李憑把秦陌桑護到身後,臉比對方西裝都黑,兩人站得旗鼓相當。氣氛劍拔弩張時,她忽然揪了揪李憑衣角,聲音很輕,湊近他耳朵。
“憑哥,那什麽,車裏剛救回來那個女孩,她好像醒了。”
他眼睛極慢地眨了一下,天邊忽而放出第一道晴光。
秦陌桑那該死的濕漉漉的頭發墜落在他脖頸間,要命地癢。偏偏聲音輕且柔,劈開他心裏最不想被人看到的陰暗處。
“你叫我什麽?”他回頭。
“憑哥啊。”秦陌桑眼神讨好,像小狗朝他搖尾巴。“咱倆是過命的交情,叫聲哥,不過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