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魚燭(下)
人魚燭(下)
01
直升機降落在一處軍用小機場。
雷司晴用對講機和地面對接,李憑帶着秦陌桑先跳下去,剛開門就被強光電筒晃了眼。
黑暗中,她只聽得到李憑的聲音:
“別慌,是地勤要确認人數。‘無相’的合作方包括有關部門,只是走個程序,執行層面他們不會插手。”
“單打獨鬥和大廠上班沒法比啊。”秦陌桑把長發紮成高馬尾,站在李憑身後狐假虎威:“我現在算信你們不是傳銷公司,畢竟騙我用不了這麽大排場。”
李憑沒理她緩解緊張的爛話,站在光裏,用藍牙耳機和地面溝通。
黑色作戰服套在身上勾勒出他健碩的身材輪廓,肩寬腰窄,長眉冷峻,玻璃餐刀還随便插在發髻上,刀色反射月光。
不遠處就是東海,海波輕緩。
忽然,秦陌桑眼神微變,向李憑走近一步,碰了碰他肘彎。避嫌似地,他不動聲色挪開了手。
“看到了。”他視線卻與她同時默契轉向海岸。在沉黑如墨的海面,有東西正在海底不安地湧動。
夜間視力不好的人根本不會注意到。海岸邊有氣泡連綿不斷地湧出,看得人起雞皮疙瘩,像一口大鍋在海底煮什麽東西。
可誰能煮沸東海?
“地面安全排查進行完畢,十分鐘後準備開始。”他回頭對她言簡意赅。
“什麽開始?”她震驚:“沒有執行手冊也沒有上崗培訓的嗎你們這個?”
“跟着我就行。”
眼前停下一輛軍用吉普,跳下車幾個穿軍靴的年輕人,見了李憑都娴熟擊掌。接着行李被甩上車,換他進副駕駛,行雲流水。秦陌桑耗子似地溜上副駕駛,抱着行李包扣好安全帶,像被帶去春游的小學生,而司機是個開車風格野上天的亡命徒。
秦陌桑繼續偷看李憑,發現他右眼下的淚痣和她的位置果真一樣。
“到海底平臺還有一片灘塗。下了車跟我走,別看不該看的。”
很快,人聲和機場都被甩在身後,越走越荒蕪。車停在月光下,那裏氣泡沸騰聲最明顯,就像有人在海裏倒了什麽劇毒化學物質。
“馬鴻章,七十六歲,上虞人。早年在舟山做海産生意,二十歲時家産被沒收,偷渡去南洋做蛇頭,一夜暴富。回故鄉買回祖宅,又承包了這裏的某個漁場。方才軍方已經封鎖了這裏,探查過下面的東西。馬霆鈞說的‘海底龍宮’,是個——人魚實驗基地。”
他甩了一雙防水手套給她:“戴上。”
“這這這是要下海?”她深呼吸,面對眼前瘋狂又詭異的海面,沒人不會害怕。
李憑詫異看她一眼:“你怎麽想的,沒有潛水設備怎麽下海。”
她點頭:“對啊,但你們是‘斬鬼人’嘛,萬一能捏個避水訣什麽的。”
他嫌棄的眼神裏多了些別的情緒,但總體來說還是冷漠:“我是‘斬鬼人’,不是道士,也不是法師。”
氣氛又降回冰點,他清了清嗓子,補充:“戴上,擋着口鼻。”
話還沒說完,眼前沸騰的水面忽然靜下來。但這寂靜就像是更大恐怖到來之前的暫歇。如果不是神經大條,她現在可能會拔腿就跑。
寂靜無垠的海面上,月光灑滿海岸,萬籁俱寂。
接着,隐隐惡臭從海面傳來,如同千萬條腐爛海魚随着洋流聚集在一處。秦陌桑立即帶上手套遮住口鼻,強忍住嘔吐欲望。
接着她耳朵動了動,全神貫注,停在那裏。李憑發現她的異樣,也停住腳步。
那是歌聲,虛無缥缈卻無處不在,自月下升起,覆蓋整個海灘。
是海妖塞壬惑人的狂亂歌聲,也是上古傳說裏對月泣珠的鲛人。尖細哀怨,介于貓和娃娃魚之間,聽得人汗毛倒豎,與其說是被蠱惑,不如說是腦內信息流被徹底擾亂。
那不是歌聲,沒有歌詞。但恍惚聽來,卻像是南越州的古代方言,唱細膩纏綿的情歌。
“華山畿,君既為侬死,獨活為誰施?歡若見憐時,棺木為侬開!”
秦陌桑越辨認,越頭痛欲裂。勉強集中精力後,卻發現身邊的李憑捂着耳朵,表情痛苦地半跪在地上。
她伸手去扶,李憑卻霍然起身,把她推離半步。
“別過來!”
月光盈盈,照亮秦陌桑的臉。四周都是虛無缥缈的歌聲,不遠處就是那輛吉普,他們卻像被困在孤島。
“計劃有誤,這裏不只一個鬼。你走,剩下的事,我來處理。”李憑聲音壓下去,像在竭力壓抑着什麽。
“李憑。”她也半蹲下去,這件戰術服意外地合身,李憑只看了一眼就別過頭去。
“我不知道你對我有什麽成見,但我已經加入了‘無相’,就是你的同伴。晴姐派我來,是信任我能協助你。”
她聲音平靜,至少,比他看起來平靜得多。
“你不能就這麽打發我走,馬家這窩混蛋,是我引出來的,我送佛送到西。”
李憑額間汗水密集成串。他不能告訴她,海上歌聲響起的那一刻,他腦海裏那些過往畫面忽地被喚起,然後成百成千倍地放大,如同480p的畫質突然變成IMAX立體聲,過量的情感,瞬間擊垮了他。
太子李賢朝思暮想的女人就在眼前。她跳舞時素白的身軀,鹿一樣的眼,單薄的背脊,蝴蝶骨脆得像一對翅膀。他們夢裏無數次地糾纏在一起,像冬夜裏相互取暖的困獸。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但連一丁點都不是他的,也不會是他的。
“我去把它們引出來。你看到命繩之後,斬斷就行。機會只有一次,要看得準。”
他把頭上的玻璃餐刀取下來,隔着老遠扔給她。
“知道了?”
秦陌桑瞧着他發白的臉,點了頭。
他就縱身向前跑去,在天與海之間站定,雙手做捏訣狀,口中念念有詞。
“還說不是道士。”她還沒吐槽完,眼神就變了。
只因天與海之間的月忽而大如金輪,籠罩天地。海水震動,自兩側分開,無數帶長尾的黑影,自海上騰躍而起!
“破!”
幾乎是同時,當李憑吼出最後一聲時,秦陌桑閉上眼睛,再睜開時,金光四射。手中玻璃餐刀變換形狀,成為一柄古代兵刃,與“南山居”裏那把切了馬霆鈞手的唐刀一模一樣。
她揮刀自西向東,圍繞自己劃了一圈,形成半圓法陣,所到之處,鬼神辟易。
從海裏湧出來的怪物似乎就是傳說中的人魚。它們長着爬行類的軀體,卻有類人的面孔。鱗片細細密密覆蓋全身,看一眼都容易做噩夢。
“動手!” 李憑所在之處已經快被人魚群吞噬。它們随着海浪興奮爬上岸,就像搶灘登陸的陰兵,四肢尖端有刃齒,鋒利尖銳,所到之處,連灘塗上遺留的工業廢鐵也被劃出極深的痕跡。
秦陌桑奮力揮刀,斬掉靠近她的所有怪物。紅色命繩在眼裏逐漸顯現,密密麻麻,纏滿海灘,如同蜘蛛巢穴,牽引所有傀儡,向他們爬行。
她啐了一口,忽地興奮起來。
這陰冷潮濕的夜晚,像極了她十八歲的那個晚上。誰都救不了她,只有鋪天蓋地的黑暗。
但黑暗是她的王國。
“躲,有錢人闖了禍就只會躲,是不是?”她站定,高馬尾在空中飛揚。
“你可能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馬鴻章。你的好孫子被你們養成了個廢物,你兒子也是。這麽看來,你的人生,挺失敗的。我只是失去了一段戀情,你可是失去了畢生積蓄啊。”
“對你們這種人來說,豐功偉業比親人重要多了,是不是?連這幾條魚都比他們重要。”她唠嗑似地自語,眼神落寞。
好像打扮得很漂亮去參加校文藝彙演,卻發現臺下給她鼓掌的,都是鬼。
刀在手裏震動,太古的回聲響徹天際。她用刀刃切在手掌上,滴下的血抹在劍柄中,霎時,光圈擴大幾十倍,将李憑所在的位置籠罩其中。原本伺機跳在他身上的怪物紛紛剝落,尖叫着,化為齑粉。
“累了,毀滅吧。”她玩笑似地念了這麽一句,幾十串光圈一起引爆,海灘上一片靜谧,如同天地初開。
地上全是怪物屍體,離她越近的越碎,慘不忍睹。
歌聲消失,李憑的臉終于恢複了血色。秦陌桑走到他身邊,向他伸出手。他猶豫了一下,伸手握住。
秦陌桑的手纖長溫暖,李憑不由自主握得用力。她滿不在乎笑了一下:“還挺好看的吧,我的新招式。”
李憑沒說話。斬鬼人的血能給刀附加力量,這是他們這行都知道的,但這是失傳已久的“陰符”,如同道士咬破指頭劃符咒,不僅損害自身,嚴重時還會踏入萬劫不複,成為被斬殺的“鬼”本身。
她會用“陰符”,而且毫不惜命。
換句話說,她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自己所作所為有什麽後果。瞧着就像個快樂小狗,皮實又抗摔打,但實際上,秦陌桑這個人——
站在深淵裏。
他打了個寒噤,握她的手更加用力。
“弄疼我了。”她漫不經心,繼續開玩笑:“你長成這樣,不會也是個變态吧。表面對人不在意實際在小別墅地下室搞囚禁什麽的。”
李憑:……
冷笑話還沒說完,遍地怪物屍骸的灘塗上,緩緩升起一個平臺。
那是海岸防波堤上常有的操作平臺,深紅塗裝,小半個足球場大,上面站着一個人。準确地說,是站了一個半人半魚的怪物。
鱗片覆蓋掉一半身軀,身側依稀還有魚鳍。頭發花白,保養得宜,比馬德清那大腹便便的樣子倒還更年輕。
秦陌桑握緊了刀。所有“命繩”的終點,都纏繞在他身上,像正在破繭的蠶蛹。只是命繩被她斬斷了,只剩下蜿蜒混亂的繩。
不,還有一根命繩,纏在她兜裏的打火機和那人之間。雷司晴在直升機上把這枚裝着人魚燭油的原物交給她,作為引出馬鴻章的最終誘餌。
“陰符是個好東西,很多年沒見了。小姑娘,你是誰的徒弟?留下來替我做事,我保你一輩子不為錢發愁。”
他聲音很細,介于人魚和人之間,盤腿坐在平臺上,像老僧入定。
“別了吧,我嫌惡心。”
她清脆聲音在海上回蕩。李憑看她一眼,秦陌桑心虛:“怎麽,我不夠禮貌?”
“刀,還我。”
她把刀遞過去,李憑接過,挽了個劍花。
人就在水裏爆了。血花四濺。
最後一根命繩被斬斷,純黑的水落下,平臺上只剩一坨形狀模糊的東西,發出嗷嗷呼救聲。
“他用人魚血續命,身體機能強得很,死不了。有關部門馬上介入,你不用管。”
他用自帶的布擦刀,潔癖似地皺緊眉頭。
秦陌桑驚魂未定,方才那一瞬的斬鬼手法她從來沒見過,沒聲音,沒感情,只有強悍至極的能量,鎖定目标,然後摧毀。
刀鋒鳴叫時,只能看到光,戰鬥就已經結束。她想起季三之前警告過她的話——“李憑那小子,外號叫‘豔刀’,是個人形武器。”
月輪皎潔。李憑走在前面,秦陌桑在後面跟着,灘塗上一高一低兩個人影。
上了車,他方向盤忽地被她握住,一雙無辜鹿眼,誠懇又傻缺:
“我叫你師父的話,剛才那個,能教我嗎?”
02
“不能。”李憑拒絕得幹脆,秦陌桑也很識相,系牢安全帶後報告:“可以開車了長官。”
海風吹拂下,他心情不知為何松快許多。
怎麽形容?像獨自走了很久漆黑夜路,身邊不知什麽時候跟了一只小土狗,傻癫癫搖着尾巴,會幫他和別人打架。
說起被人咬……他才想起肩頭方才被怪物弄傷的地方。得馬上處理,不知有沒有毒素。
“秦陌桑。”他不得不開口:“醫藥箱。”
她聞聲轉過臉,才在暗處瞧見他肩頭豁口。連特殊材料制成的作戰服都被撕裂,血已經染了半個肩膀。
她立馬翻到後車拿出醫藥箱,用包裏的多功能刀把他肩頭其他布料豁開,就地上藥。李憑的手握緊了方向盤,沒說話。
好巧不巧,前方強光手電閃過,車停了。
交接的人站在車前,李憑打開門,對方卻愣怔地瞧見女孩正趴在他肩上,專心致志地上藥。
李憑少見地無措。秦陌桑的額發散亂,垂下幾绺,在他肩頭飄拂,很癢。
無處不在的海腥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發間的檸檬與栀子花之類,輕盈的氣味。
化工制品為什麽能有這種氣味?
“不好意思您繼續。”開門的小夥子比他還尴尬,砰地又幫他關上了門,跑去和同伴報告情況。
“特殊事務調查局的人,別打擾人家。出生入死的不容易。”兩個小夥子對車裏投來磕到了的眼光。
秦陌桑根本不知道剛剛被吃了個瓜,專心上了藥消了毒,又張羅着要解開他的作戰服纏紗布。李憑推開她:“不用。”
她也從善如流,十分狗腿地把醫藥箱拾掇拾掇放回去,想了想,又從作戰服某個兜裏找出一個史努比創可貼:“給你,防水的。”
李憑白她一眼,沒接。她就把東西放他前胸兜裏,還拍了拍:“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他眉毛動了動。
原來,她是真心拿自己當搭檔。
雷司晴等在直升機下,在這停了有幾根煙的功夫。她全身黑色,卻像月光一樣吸睛。對秦陌桑微微一笑:
“幹得不錯,我都看見了。”
她立即臉紅,就差舉手表示老師我要小紅花。李憑嗤了一聲,抱臂四顧,忽地停住視線。
”那邊,是個漁村麽?”
他看着不遠處。
“是啊,最近是禁漁期,但那小村子有個面館,蛤蜊海鮮面很對味。”雷司晴靠着艙門,眼神飄忽。“我要回去輔導松喬作業了。季三說他不會做五年級數學。”
随即鑰匙甩給他們:“車就停在那,想去自己去。”
“晴姐,上次三太子那件事……”秦陌桑緊接着問。自從上次那張詭異請柬出現之後,季三去接松喬請假回家幾天,風平浪靜,誰也沒提那張落款是三太子的婚禮邀請函要如何處置。
“等你們回來再說。”她只猶疑一秒,就關了艙門,聲音淡得像落雪。
李憑沒發表異議,自己去開車。秦陌桑跟上,沒問去哪,問了也沒用。
半小時後,車停在小漁村外,沿國道有家不起眼的面館,布簾落灰,難得深夜還點着燈。
李憑下車,進店。二十出頭的小老板正在玩抖音,從廚房裏出來迎接,見了他,一愣,随即大笑着拍他肩。
“我記得你!上次多虧你們幾個,我爸這店才能保住。雷醫生最近還好嗎?”老板踮着腳瞧外頭,卻瞧見了晚一步進來的秦陌桑,眼神由期待變得失望,像沒等到女神的唯粉,興高采烈的表情一時垮下來。
“晴姐這次不來。”李憑放了行李,安排她坐下,接着對老板商量:“不好意思,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廚房?”
年輕人沒見到雷司晴興致缺缺,聽聞他要自己做菜,求之不得,拱手把廚房讓出來,回去繼續玩抖音。
秦陌桑只當他潔癖,不放心吃街邊店做的菜,就抱着胳膊在桌邊等,等一會就睡着了。
後來是被鮮香氣味餓醒的。恰好一碗海鮮面擺在她眼前,澆頭放得很滿,蛤蜊,明蝦、小黃魚、馬鲛魚、梭子蟹、皮皮蝦……聞得她幾欲落淚。
“生日快樂。”
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