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
第 2 章
賀嘉樹站着沒動,他對秦繁沒有畏懼。一包紙巾很快被他抽完,他們之間多了一攤軟爛白稠的紙。
“你家在樓上吧,先回——”
話剛說一半,秦繁就猛地推了他一下,打掉了他手中的雨傘。
透明色的雨傘仰倒在地上,很快就積了一汪水。
“別用那種惡心的眼神看我!”秦繁掐着賀嘉樹的脖子,兩人倒在雨地裏。
秦繁發尖的雨水滴在賀嘉樹的鏡片上,他眨了眨眼,看清秦繁眼裏澆不滅的火焰。
“你和你爸一樣都有病。”
不輕不重的一句話,卻狠狠刺痛了賀嘉樹的心。他顫抖着聲線回答:“我只是想和你做普通朋友,沒有別的意思。”
地上濕滑布滿坑窪,後背被石子硌的生疼,喉嚨被掐得喘不過氣。
二樓開着的一扇木窗戶随着風雨搖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我爸和你舅舅的事誰也阻止不了……既然已經發生了,我想…至少我們能和平相處,僅此而已。”
秦繁不知想到了什麽,情緒平穩了些,手上也松了些力道:“我明年就十八了。”
言下之意就是明年他就可以脫離秦川的掌控,想去哪去哪。他們之間沒必要搞好關系,甚至不用見面。
“你舅舅是你唯一的親人……”你應該考慮他的感受。
賀嘉樹可以聽到秦繁咬緊後槽牙的聲音,眼前模糊一片,他抿了抿蒼白的唇,舌尖嘗到一絲鹹味。
秦繁在哭,為什麽?
雨勢逐漸變小,淋在身上很冰涼。少年的體溫卻異常滾燙。
“你最好和他們不一樣……”丢下這句話,秦繁松手起身走進樓道,一個眼神都沒有留下。
賀嘉樹躺在地上大口呼着氣,脖頸處有五道紅印,隐約泛着疼。摘下滿是水珠的眼鏡,天空霧蒙蒙的,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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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邰清就帶着賀嘉樹在保管室領了校服,為的就是今天的升旗儀式。
“先套個外套就行。”邰清說,“主任也就看個大概,不穿奇裝異服就沒問題。”
十六中的校服主體是黑白兩色,袖子臂彎處有一小塊紅色的倒三角布料。
好在賀嘉樹今天穿的是黑色褲子和校褲一個顏色,看上去沒有太顯眼。
經過走廊,賀嘉樹目光落在與人群逆行的少年身上。只需要一眼,他就能确定那是秦繁。
他穿着秋季外套,松松垮垮,拉鏈也沒拉,露出裏面純白t。身上的叛逆因子因為太滿而溢出。
兩人擦肩而過時秦繁微偏頭淡漠的看了賀嘉樹一秒。
就那一秒賀嘉樹就看清秦繁臉上已經結痂的傷口,暗自放心。
教導主任是個中年婦女,姓唐,短發微胖。偏偏還穿着職業正裝,身材缺陷一下暴露出來。
唐主任清點好人數,走到程自華身旁笑着說:“人家班上那幾個刺頭今天校服都穿了,你們班秦繁倒好,人都不來。”
程自華也揚着笑,顯然沒放心上:“他能好好畢業就行。”
“每次升旗他都不來,非要搞特殊。你這班主任也不管管?”說完,唐主任熟練的在本子上扣上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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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爍是班上男生老大,傅雨佳是班上女生老大,除秦繁外大家都挺怕他倆。
賀嘉樹前面坐着的男生怕高爍怕的要死,高爍說不準他把書放桌子上,他就不放。
偏偏上課又在講卷子。錯題集、書、卷子、練習冊堆在腿上,沒有桌子的支撐男生忙的手忙腳亂,又不敢吱一聲。
在翻書的時候男生不小心将筆掉到地上,筆身一滾,滾到高爍腳邊。
男生俯下-身剛要去撿,筆卻被高爍一腳踩住。擡頭就是一張嚣張的、眼神不屑的臉。
“哥…爍哥,您老人家高擡貴腳。”男生賠笑道,姿态放的很低。
“我可沒你這麽慫的弟弟,哈哈哈!”高爍對男生的卑微乞求充耳不聞,轉過身與旁邊的人調笑。
男生愣在那,滿臉尴尬委屈,不知如何是好。
“我多了一支筆,”賀嘉樹看不下去了,伸出援手。
“謝謝,”男生一臉感激剛要接,就被高爍打斷。
“你敢接下試試?接了老子卸了你的胳膊!”高爍雙手抱胸,撂下狠話。
“新來的,我勸你不要多管閑事!”
動靜有些大,老師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隔桌的傅雨佳擡了下頭,嗤笑一聲:“切!慫包,真孬。”然後繼續低頭塗指甲油。
賀嘉樹繼續保持着遞筆的姿勢:“要不要。”
男生根本就不敢接,賀嘉樹看出來了,便道:“你越懦弱他們就越欺負你。”
似乎被戳到了痛處,再加上高爍的嘲笑,男生惱了對賀嘉樹說:“別管了,一個新來的,你知道什麽!”
男生轉過身,盯着試卷,時不時摸一下眼底的淚花。只要忍過這一年,他就可以離開這了。
啪,地上的筆被高爍一腳踩的稀爛。
“賀嘉樹!”高爍喊,“安分點,老子教訓人的時候別插手。你看人家理你嗎?”
賀嘉樹筆尖頓了一秒,繼續寫:“管不管是我的事,接不接是他的事。都和你沒關系。”
“你他媽,挺拽啊!”高爍一怒,踹了一腳賀嘉樹的桌腿。一個新來的,敢和他橫。也不看班上人都向着誰!
等老師寫完字回頭時,正好看見兩人扭打在一起。
“幹什麽幹什麽?翻了天了!”
邰清愣怔在座位上,一時不知道幹什麽。
兩人最後都被罰站在走廊上,秦繁剛好走過來,一眼就看到賀嘉樹臉上的傷,高爍臉上也挂了彩。
“打架了。”秦繁說話帶着笑,背靠在欄杆上。說不清什麽心情,可能就是單純的看熱鬧。
高爍冷哼一聲,以為秦繁是在和他說話,一時間更傲了,反正他也沒打輸。
“看他不順眼!”
秦繁瞥了一眼賀嘉樹臉上的傷,幽幽道:“我也看他不順眼。”
高爍一聽樂了:“得,找個時間我再揍他一頓?”
他們說話時,賀嘉樹就在旁邊,現在像個空氣一樣被兩人忽略。
須臾,秦繁壓下眼皮涼涼地說:“我看那什麽蛇哥也不順眼,你找個時間也揍他一頓?”
高爍不說話了,臉上笑容也收斂下去。
混的人都知道蛇哥是街上的混混頭子,坐過牢。他還有一個在對面職高讀書的弟弟,兩兄弟都不好惹。
見高爍不說話,秦繁也不多做停留,進教室拿了東西就走。
期間老師一句話也沒說,說了沒用,沒人能管得了他。
“秦繁。”
賀嘉樹扯着秦繁的衣袖,“現在是上課時間。”
高爍眼都瞪圓了,賀嘉樹幹嘛呢,找死?
教室裏同學都伸長脖子看外面的熱鬧。
秦繁最讨厭別人碰他,大家都知道這事。但作為轉學生的賀嘉樹卻不知道,也沒有一個人出聲提醒,反正不關他們什麽事。
秦繁慢慢回頭,盯着賀嘉樹伸出的那只手。厭惡,憤怒,嫌棄,背叛。
“啊——”有膽小的女生叫了起來,她們第一次這麽直觀的看到秦繁打人。
賀嘉樹醒來時已經是下午了,邰清坐在他旁邊,眼底擔憂:“還好醒了,你知道嗎,要不是大毛攔着,唐主任差點就報警了!”
本來還暈乎乎的腦子,這一刻徹底清醒了。拔掉手裏的針管賀嘉樹就往醫院外面跑。
“秦繁現在在哪?”
“學校,教導處。”
也不知道賀嘉樹發了什麽瘋,非要來學校一趟,邰清不放心只好跟着來。
教導處。
“你說說,把同學的頭往牆上撞!出了人命怎麽辦!!他也敢?必須退學!”唐主任聽到消息時又驚又吓。
秦繁一臉無所謂站着,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倒是程自華站在邊上,跟他受訓似的。
“主任啊這退學是不是嚴重了點——”
“嚴重嗎?不嚴重吧!人家傷的才嚴重吧!”
唐主任實在想不明白程自華作為人民教師,為什麽要袒護一個犯了錯的劣質般般不學無術的學生。
要不是他攔着,她早就報警了。
“今天說什麽都要退學!”
“主任啊……”
“行了大毛,退就退呗,反正我早就不想讀了。”秦繁煩躁地抓了頭發,沒讓程自華繼續說下去。
聽到這,唐主任也來了勁。她其實也并不是想要秦繁退學,就是嘴上說說,現在徹底氣暈了頭:“大毛也是你能叫的?沒大沒小!”
唐主任拿出早就打印好的退學協議書,“不想讀了是吧,來來來簽字!”
秦繁剛抓起筆,就被人一把奪走。
是賀嘉樹,看着他頭上綁着的紗布,秦繁沒來由地笑了笑。
賀嘉樹心裏有些刺,但他還是替秦繁說情:“主任不至于退學,我沒什麽事。”
“不用你假惺惺的替我說話!”
秦繁絲毫不領情,甚至可以說是厭惡他的做法。但程自華卻拉了拉他:“主任我也覺得不至于退學,這樣記個大過處分再全校通報批評。你看怎麽樣?”
秦繁:“……”
當事人沒有任何追責,反而在說好話。最後唐主任勉強同意了程自華說的解決辦法。
晚上的霧氣很重,賀嘉樹眼鏡壞了,秦繁的背影在他眼裏是那麽的模糊。
回到家,秦川仔細檢查着賀嘉樹的傷口,眉頭皺的能夾死蚊子。
“這臭小子啊!下手這麽重,瘋了吧他!”
“差不多行了,罵半小時還沒罵夠啊。”賀平拿着醫院開的檢查單,“不就輕微腦震蕩嗎,不是大事。你年輕時不打架?”
“你兒子你不心疼?”秦川繼續說着,“你瞧這撞的……”
“秦叔叔,”一直沒出聲的賀嘉樹問,“秦繁為什麽這麽反對你倆在一起?”
一個人這麽讨厭某件事,肯定有某種原因。
這個問題一下把秦川問住了,他摸着鼻子有點不好意思說,眼裏有些愧疚。
賀平把檢查單放到一邊,也看着他:“哎別說,我也想知道。”
“這事其實怪我,”秦川說着,“就我有一前男友嘛……”
“你到底有幾個前男友?”話還沒說完,賀平就笑着推搡了一下他。
秦川:“啧,我不告訴你了嗎,就八個!你別打擾我說。”
“小繁六年級那會兒,我談了一男朋友,也領家裏來了。當時小繁還挺乖的,也不反對。兩人相處還挺和諧。”
秦川說着說着突然就捶了一下桌子,滿眼憤恨:“誰知道他就是個人渣!見小繁長的好看,生了歪心思,有天趁我不在家他竟然想強-暴小繁!”
“小繁當時年紀小,力氣也不及他,差點就……唉。”
秦川撸了個兩把頭發,眼裏愧疚難當:“怪我啊,孩子當時吓的啊,哭的委屈。抱着我哭,說舅舅以後不要在找男生了好不好。我當時心一軟,腦子一熱就答應了。結果現在……”
“你這個舅舅當的可真不稱職。”賀平嘲諷道。
聽完這些,賀嘉樹沒說什麽,獨自一個人回了房。
在秦繁把他頭往牆上撞時,他聽見秦繁說:
“我以為你和他們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