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章
第 1 章
西城是個三線小城市,生活節奏慢,基本沒什麽娛樂設施。
西城十六中屬于西城最差的高中,升學率不高,校內環境也亂,正對門就是一所職高,經常發生打鬥事件,老師也不怎麽管。
賀嘉樹是自願轉學的,沒被任何人脅迫。
“學校情況就這樣,你也知道。”
從圖書館出來,邰清把人帶到操場。他再一次回頭打量這個大城市來的轉學生。可能腦子鏽逗了吧,才轉來這。
清早下過雨,現在出太陽。陽光一照,操場的水窪聚着光。
一群男生在操場打籃球,地上有積水,球鞋一踩水花四濺。為防止對方進球,一男生跳起來把球拍遠,籃球飛過來差點打中賀嘉樹。
“噓——”
打球的幾個男生中的一人朝兩人吹了聲口哨,邰清抿了抿嘴角走到牆角把籃球托起丢過去。
“走吧,帶你去教室。”邰清拍拍手說了一聲,見人沒動反而直直停在那裏。
順着賀嘉樹的目光,邰清看到一個男生。男生坐在臺階上,穿着夏季校服,秋季校服外套被他綁在腰間,身上有剛運動完的朝氣。
男生左手拿着一瓶礦泉水,須臾,男生望過來臉色一沉,礦泉水瓶被捏的咔咔響,眼神像淬了毒,像是某種警告。
看的邰清心中一慌,他連忙把賀嘉樹拉遠:“他叫秦繁,雖然跟我們一個班,但我建議你離他遠點。他……不太好相處。”
陽光打在眼鏡片上形成一束光暈,然而此刻賀嘉樹眼中的光亮更甚。
教學樓修了很多年了,樓梯窄小,扶手上的綠漆還掉了幾塊,露出裏面已經生鏽的鐵。
邰清把人帶進高二十班,賀嘉樹抱着一摞書停在門口。
前綠後黃的門板,很普通的黑板,木制的講臺和課桌,非常醒目的紅色垃圾桶。
“他坐在哪?”
“誰?”邰清被這句沒頭沒尾的話整蒙了。
“秦繁。”賀嘉樹輕輕念着這個名字。
“哦,坐那。”邰清指向教室後排最中間的那個位置。
桌子上有什麽東西反着光,看的賀嘉樹眼前一晃。
一把黑皮削筆刀插-進桌面,形成一個“∧”形。
午休時間,教室裏零散坐着幾人。女生無意擡頭看了一眼,臉上笑意浮現。戳了戳旁邊好友的肩膀,看一會兒又羞澀地低下頭。
男生則肆無忌憚的打量這個沒穿校服,滿身書卷氣與這裏格格不入的同齡人。
“班長!這人是哪個?”有男生問邰清。
“新同學,大城市轉來的。”大城市三個字被刻意咬的很重。
聞言,男生們狂笑起來,笑的肩膀直抽:“怎麽會有傻逼轉來這,怎麽不去七中?七中像你這樣的一抓一大把!哈哈哈!”
男生們的戲谑在告訴賀嘉樹,他與這裏格格不入。
邰清看向他,想看他如何反駁。賀嘉樹直視這些人,字字淡薄:“你怎麽知道我們不是一種人。”
男生顯然沒想到會得到這個答複,笑着從兜裏掏出一包煙,抖出兩根來到賀嘉樹面前:“來根?”
“高爍把煙放回去!”
叫高爍的男生啧了一聲,臉拉了下來:“叫你聲班長是給大毛面子!真以為自己算根蔥了?!”
邰清面色一僵,啞口無言。
大毛是他們班主任,姓程。程大毛是舊名,偶像是朱自清,還給自己取了一個新名。叫程自華,自我升華。
賀嘉樹看着遞過來的煙,婉拒:“不了,謝謝。”
高爍也沒生氣,自己叼了一根在嘴裏。旁邊的小弟立馬湊上來點火。
賀嘉樹蹙眉往後走去,為什麽會有人願意在別人面前卑躬屈膝。
見賀嘉樹在找位置,邰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沒人坐,坐那吧。”
賀嘉樹看着離中間稍遠的位置搖頭,“這裏挺好。”
他把書擺在的桌子上,開始整理東西。
高爍吐了口煙圈,笑着說:“喲,算我同桌。”
座位是單人單座,不存在同桌這一說法。賀嘉樹剛好坐在高爍的右邊,秦繁的斜前方。
“你不是近視嗎?”邰清問,他覺得這個座位太後了,後三排基本是老師放棄的位置。
賀嘉樹:“我帶了眼鏡。”
“哦,那好。”當事人都這麽說了,邰清也不好多說什麽。
下午剛好是程自華的語文課,他簡單介紹了一下新同學的到來。同學們大都投來探尋與好奇的目光,竊竊私語着。
程自華講到一半才發現有人沒來。他揚了揚手說:“高爍,秦繁哪去了?”
高爍坐的吊兒郎當,手裏玩着打火機,語氣散漫:“我哪知道啊?”
“這小子最好別給我找事……”程自華嘀咕了一句,開始講課。
他不關心秦繁的學業,只求秦繁別給他添亂。
短短三節課,賀嘉樹就對這個班級有了大概了解。前排算成績好的,老師也比較重視。中排一般,算是銜接處,好壞都沾邊。後排則統一的混,老師基本不管。
女生分好幾個幫派,男生又分好幾個。相對排外。
放學後賀嘉樹沒走,他沉默地坐在桌位上看題。剛剛他爸打電話過來說要他等一會兒,秦叔也發了消息過來。
他在等秦繁。
過了半小時,後門被人一腳踢開,滿身勁氣的秦繁走了進來。
無視站着的賀嘉樹,秦繁抽出桌上的削筆刀丢進桌肚。又從桌肚摸出一串鑰匙。
“秦繁。”
賀嘉樹叫住他。
“幹嘛?”秦繁頭都沒回,語氣極其不耐煩。
“下午怎麽不來上課?”
“要你管?”
“老師問我了……”
秦繁突然就動了,上前一把揪住賀嘉樹的領子把人往後一推,賀嘉樹重重磕在尖鈍的桌角,痛的皺眉。
“老師為什麽會問你!你說了什麽?”面前的男生語氣狠戾,眼神像條毒蛇,致命又危險。
野蠻,肆意,瘋狂。
“沒,我只說在操場看到過你。”
在賀嘉樹說完的一瞬間秦繁就松了手,厭惡地看了他一眼。賀嘉樹卻不在乎地補了一句:
“我沒說我們之間的關系。”
“我們沒關系。”
“馬上就有了。”
“他們不可能上戶口!聽明白了嗎!我們沒關系!!”這一聲幾乎是咆哮出來的,賀嘉樹甚至可以看清秦繁脖子上突起的青筋。
“砰”一聲,門被重重關上。
賀嘉樹留在原地,開始收拾東西。
上個月,他爸和一個男人好上了,那個男人就是秦繁的舅舅。他爸來到了西城,他也主動提出了想要來西城上學。
賀嘉樹背着書包走到校門口,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低着頭踢石子的秦繁。
石子一蹦兩蹦停在賀嘉樹腳邊。
“秦川說你住我家?”語氣帶着不滿與不可置信。
賀嘉樹手指勾了勾背帶,點頭,嗯。
秦繁擰眉盯了他好一會兒,突然露出一抹笑,舔了舔右邊有點尖的牙:“行,你等我會兒,我辦點事。”
天色慢慢擦黑,賀嘉樹知道秦繁不會回來了。春天是最濕潤的季節,斜雨很快打濕賀嘉樹的頭發,衣服,眼鏡蒙上一層水霧。
不遠處小賣部的老板見有人站樹下淋雨,不免搖頭暗罵一聲:神經病!
回到家已經很晚了,他爸不在,家裏只有秦川。見到賀嘉樹很意外地說:“小樹?你怎麽上這來了?淋雨了?”
賀嘉樹接過秦川拿來的幹毛巾,“謝謝叔,我自己來。”
他爸在西城沒有房子,這是秦川的家。一個月前秦繁也住在這,後來兩人大吵一架後就搬了出去。
秦川大概看出了些什麽,對賀嘉樹有些愧疚,便開始數落起秦繁:“那渾小子不帶你回去?這點破事他到底要鬧到什麽時候!老子的事什麽時候輪到他做主!還沖你發火……”
“沒事啊小樹,這裏雖然離學校遠了點,但可以打車啊。實在不行住校也行……”
秦川說了很多解決方案,但賀嘉樹都沒認真聽。
“他住在哪?”賀嘉樹聽到自己問。
“31號巷,我妹以前住在那裏。”
31號巷,賀嘉樹在心裏默念兩遍,明天周六,他正好有空那裏看看,關于秦繁的一切他都想知道。
熱水讓早已冰涼的身體回溫,後腰有點疼,可能碰青了。
十一點多,他爸回來了。兩人在客廳說着什麽,聲音太小,聽不清。賀嘉樹閉着眼,腦子很混沌。
秦繁,如果有空,到我夢裏來一趟吧。
次日,飄着小雨,空氣濕潤。賀嘉樹叫了一輛摩的一個人來到31號巷。
房屋多為矮平房,青崗石的縫裏長滿了青苔。
31號巷建在陽光照不進來的地方,裏面的溫度都比外面低幾度,整個巷子像褪了色的油畫。
往裏走,賀嘉樹聞到了豆腐腦的香味,收音機裏播放着戚繼光的故事。
啪嗒,啪嗒。
雨點砸在傘上,一下又一下。
根據秦川給的地址,賀嘉樹繼續往裏走去。和前面不同,裏面更暗,更潮濕。
“操.你媽的!你有種!”
望不到頭的逼仄小巷傳出好幾聲辱罵,金屬的敲擊聲,肉-體的碰撞聲一起一落。
賀嘉樹握着傘骨的手不免收緊。幾個造型各異,穿着小腳褲的男生互相攙扶着走出來。
在經過賀嘉樹身邊時,朝他吐了一口帶血的吐沫,語氣兇狠:“呸!再看老子弄死你!”
人走遠了,賀嘉樹也沒去理會。他猶豫着,良久才邁着步子向巷裏走去。
還是昨天那副打扮,只不過現在的秦繁渾身濕透了。臉上帶着傷,淨白的手臂滿是青紫,衣服髒亂。
秦繁背靠在牆上,一雙眼睛死死盯着賀嘉樹,也沒什麽表情。
地上是雨水沖淡的血跡,慢慢向巷外流去。
賀嘉樹走近,掏出一張紙巾遞給秦繁。直到紙巾被雨水打濕軟爛從手中融掉,秦繁也沒接。
還是那樣盯着他,像餓狼盯着獵物,仿佛下一秒就要撲上去将他撕碎。
賀嘉樹重複着遞紙的動作,無休無止。
周遭除了雨聲就是兩人的呼吸聲。
“滾。”
這是秦繁十幾分鐘說出的第一句話,嗓子啞的厲害,眼底布滿紅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