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別再執念
別再執念
蕭亦行沒有否認,只是淡然地望着他。
“失去木系靈力的制衡,你…”楚杭忽然打住了,瞬間反應過來方才沈青雲未盡之意。
“那日你走火入魔,神識混沌,我也只能以此點醒你。”蕭亦行語氣稍緩:“或許,這就是天意吧。”
楚杭恍然明白了。
蕭亦行識海中的建木神樹是顧衍之元神所化,又與宿主元神融合了二十多年,承載過他們之間兩生兩世的熾烈情感、悲歡離合。
所以當他把這部分元神渡給楚杭以後,雖仍保留記憶,但情感卻不再完整。
楚杭的神情陡然凝固了。那張清隽臉龐上淡漠的神色如同一把冰錐直直刺入心裏,讓他遍體生寒。他怔然半晌,連鼻尖都酸得發疼,但還是不死心道:“師尊為了尋我,不惜服下六瓣血蓮、夜探琅琊閣,若說毫無情義,我不信。”
蕭亦行沉默了,似是醞釀良久,才開口道:“阿杭,你要明白,我依然可以為你而死,卻不能再為你而活了。人生在世,緣起聚之,緣滅散之,別再執念了。”
楚杭登時連連搖頭,哽咽道:“不是的…你是被我氣着了才會說出這樣的話。我們先不說這個了好不好?等你養好傷,我們一起回碧雲天,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
可空氣裏寂靜一片,再無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屋子的,連日的疲勞和劇烈的情緒沖擊讓頭腦一片空白,餘情難消、相思入骨,他呆立在院中明晃晃的日頭下,不知所措。
沈青雲熬藥得了空,正湊上前要囑咐他幾句,卻發現這人竟跟丢了魂似地杵在原地,氣色很是難看,不由地捏住他的手腕,查探起來。
楚杭驟然回過神來,把手抽回。
“你脈象好亂”,沈青雲蹙眉打量了一圈,“而且有傷在身?”
楚杭聲音幹澀地說不出話來,只是怔怔地看向沈青雲。
被這通紅的眼眶吓了一跳,沈青雲立刻安慰道:“蕭前輩傷勢雖重,但已過了最危險的時候,你不必太擔心。先進屋吧,我替你處理一下傷口。”
褪下衣物之時,沈青雲心裏不由得咯噔一下。他原以為楚杭身上的血跡都是蕭亦行的,并未多想,可外衣脫下後,才發現這人身上竟是一身鞭痕,因為沒有及時換藥的緣故,傷口又潰爛開來,緊緊粘着衣料。
修仙之人,多半以劍入道,使鞭的不多。這一身鞭痕,比起打鬥,更像是懲戒或刑罰留下的。沈青雲心知肚明,卻不好多問,只得小心翼翼地撕開裏衣,仔細替他抹了藥,開口道:“你這外傷雖不算嚴重卻也不能放任不管,我一會兒再給你抓些藥,定要按時服用。”
“我無礙,有勞沈大夫費心。你救了我師尊,我還未來得及向你道謝。”
“行醫之人,本分罷了。我倒是羨慕你們師徒情深,你師父為了尋你,竟服下六瓣血蓮,常言修道無情,這麽看來也未必。”
楚杭目光微微一凝,緩緩道:“沈大夫,你說人病了可以,心病了也可以嗎?”
沈青雲垂眸道:“醫人易、治心難,小兄弟怎麽突然想起問這個了?”
楚杭搖搖頭,“随口問問罷了。”
“不過難歸難,倒也未必不可醫,只要人活着便總有希望。”沈青雲靜立片刻,繼續道:“我雖不知發生何事,但蕭前輩确有元神受損之相,就算性情發生些許變化也屬正常。”
楚杭低嘆一聲:“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你,沈大夫既救了我師尊,我也應如實相告。師尊是割裂元神渡給了我,才至如今這般情形,若我能把這部分元神還給他,是不是就能好轉了?”
沈青雲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道:“元神豈是兒戲,讓你們渡來渡去?元神的每一次融合都需要時間、機緣,哪是你說還就還的?我勸你打消這個念頭,免得兩敗俱傷。”
“可他體內靈力相沖,如今又入了元嬰之境,你也知道,修為越高,越是步步兇險。”
“他靈力驟然失去平衡,的确傷害頗大。不過眼下倒有一法,可暫時緩解他的情形,只是…”
“只是什麽?”楚杭插話道。
沈青雲如實道:“除每日服藥外,還需一人為他運功調息,可若日日如此,那人負擔會很重。”
楚杭毫不猶豫道:“我可以。”
沈青雲擡眸看向他:“此法一用,便不能輕易換旁人,否則不同的靈力在他體內亂竄,會适得其反。況且他的境界在你之上,要抑制住他的靈力并非易事,你可要想好。”
楚杭對上投來的目光,忽而一笑,“我早就想好了,別無選擇。”
沈青雲被這愁雲慘淡的笑容噎住,一時竟無法開口相勸,只得拍拍楚杭道:“你今晚住我屋好生休息,我去守夜,明日便開始吧。”
快入夜之時,沈青雲抱着被褥進了客房,剛攤開地鋪,就迎上了蕭亦行微微詫異的目光。
他一愣,脫口而出道:“楚道君身上有傷,已經睡下了,今晚還是我值夜吧。”
蕭亦行低不可聞地應了一聲,側身睡去。
天剛破曉,一陣銀鈴般地笑聲便傳了進來。小風、小冉早早地端着熱氣騰騰的粥米跑進屋,迫不及待道:“大哥哥,快嘗嘗我做的粥。”
南瓜小米粥入口即化,清甜的回味終于沖淡了連日來喝藥的苦澀,連身上都跟着一點點暖和起來。
蕭亦行倚靠在床頭,對孩子們溫聲道:“好喝。”
小冉聽了誇獎,一雙眸子更加亮了,轉頭對小風道:“大哥哥說這粥好喝,我們也快拿給師父嘗嘗。”
蕭亦行目光落在粥米上,心中微滞。不知曾幾何時,也有一個人捧着粥對他笑道,“師尊,快嘗嘗我做的粥。”藕塊甜糯、桂花清香,透過氤氲的熱氣,少年眸光清淺、笑容恬靜。
可一切都成了過去。
楚杭昨晚沒來,今早也沒來,想必是傷了心躲着不想見他吧。
這樣也好。
蕭亦行辨不清此刻心中的情緒,只有一陣空茫。
他是喜好安靜的,可整日躺在榻上未免枯燥難耐,午後精神稍微好了些,便讓沈青雲拿了卷書給他解悶。只是藥廬裏的藏書,多半是醫書或者草藥靈植一類,對蕭亦行這種劍修而言,也是興趣寥寥。
他有些煩悶地阖上眼眸,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在書頁上輕輕點着,忽然門扉吱呀一聲推開,在長長的尾音中,一道熟悉的人影走了進來。
楚杭在進來之前好不容易平複了心情,想着進門直奔主題,可還未開口就見蕭亦行一身玄色衣衫,眼眸半斂,正漫不經心地拿着一本書,看得似是入神又似出神。
一抹素白看慣了,楚杭還從未見過蕭亦行穿玄色的衣服,在濃墨重彩的襯托下,整個人更顯幽沉空靜。
可當他轉過臉頰,鳳眸瞥來的霎那。只一眼,又仿若星光揉碎,風雪俱滅。
四目相對,內心驚瀾驟起。楚杭心髒猛然一顫,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他頗為心虛地避開蕭亦行直視的目光,将掌心抵在那人脊背上,低聲道:“師尊,我來給你運功調息。”
隔着單薄的衣衫,掌心處傳來的體溫和近在咫尺的松香氣息激得他心緒紛擾,如燎原之勢般向全身蔓延。楚杭屏住一口氣,連指尖都抖的厲害。
蕭亦行卻驀然轉身,一手拂上他的衣袖,失去遮掩後,一道猙獰的傷痕浮現在眼前。
楚杭剛想往後一縮,就聽蕭亦行沉聲道:“別亂動。”
指尖輕輕挑過他的衣襟,胸口、肩頭甚至腰腹處的鞭痕都顯露無疑。
“雷鳴鞭?”蕭亦行脫口而出。
楚杭沉默片刻,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雷鳴鞭乃雷靈根元氣煉化而成,足足二十一節,附着雷電之力,傷口會附有焦痕,很容易分辨。
“手抖成這樣,傷沒好就回去休息,不用勉強。”蕭亦行道。
“我這點傷不礙事。”楚杭反應過來師尊是會錯了意,可偏生又解釋不得,搜腸刮肚後終于支支吾吾道:“我…我是鑄成大錯,所以見到師尊難免有些,緊張。”
聽到“緊張”二字,蕭亦行心裏竟一時說不出什麽滋味,兩世糾葛如今卻彼此生疏至此,也算是造化弄人。
他無奈開口:“我早說過,你我已兩清。過往之事,就全當沒有發生過吧,你也不必自責。”
楚杭的臉上閃過一抹掩飾不住的落寞,他抿緊嘴唇不發一言,過了許久才緩緩起身,低聲道:“我明日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