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中毒之兆
中毒之兆
一連幾日,楚杭都會準時在午後出現,替蕭亦行運功調息後又默默離開。除了每日問安之外,并無更多言語。
山居生活簡單,他除了下山托人寄了封信給陸隐南外,其他時候都待在藥廬中,時常被孩子們纏着變術法。
“好了好了,你們自己玩會兒,別總纏着楚哥哥。”沈青雲笑意淺淺,剛整理完曬藥架,走到楚杭身邊催促道:“你回屋休息吧。”
楚杭輕輕搖頭:“不礙事。”
“行醫之人望聞問切。單這一望字,望形、望色、望神,你說你哪樣瞞得住?”沈青雲悠悠地掃了他一眼。
楚杭嘆息一聲:“瞞住又如何,瞞不住又如何,反正眼下也別無他法。只是我與師尊境界修為差距頗大,我靈力充沛之時尚可壓制一二,可如今卻越發吃力,也不知能堅持到哪一日。”
“你也別太灰心。我行醫時日不久、醫術淺陋,可這世上不乏醫修聖手,定可法可解。”沈青雲寬慰道。
“你是說,藥聖江潮?”楚杭驀然擡頭。
“江潮擅長研究藥草、制毒解毒,對修補神魂一事卻并非所長。”
“那你指的是…?”
“百花谷,蘇懷。”
“蘇懷?”楚杭在腦海中搜刮了一圈。
沈青雲繼續道:“蘇懷深居簡出,甚少參與外界之事,你不知也屬正常。他多年前就已練至元嬰第八重境界,與化神僅一步之遙,實力深不可測。只是他修為雖高,卻性子冷僻,怕是求之不易。”
“我願一試。”楚杭眸光深深,“只是去百花谷一路奔波,得讓師尊快些好起來才是,我這就去給他調息。”
蕭亦行自從割裂元神之後,不僅是對楚杭的态度,連性情似乎都與從前發生了一些變化。往日的師尊總是溫柔隐忍的,如水般的沉靜之中帶着一股暖意,而如今的蕭亦行,更多了一份随性,鳳眸中情緒分明。這樣的他,更像是記憶中的那位師弟。
楚杭閉目凝神,調動全身真氣在體內運行了一小周天,旋即将靈力緒在掌心,緩緩推入蕭亦行的經脈之中。元嬰境界的劍修身體如同浩海,吞噬着外來注入的靈力。不過僅僅一炷香的功夫,他已感到體力難以為繼、額上冷汗涔涔。
忽然間,蕭亦行體內爆發出一陣冰冷森然的寒意,強大的靈流在丹田與氣海間沖蕩不休。靈力耗竭之際,細碎的冰霜自胸口向四肢逐漸蔓延開來,楚杭的指尖瞬間凝結成冰。
他驀然臉色一沉,一邊咬牙支撐着,一邊沖門口喊道:“沈大夫!”
沈青雲聞訊趕來,推門而入便覺一股寒意撲面。他飛快地抽出銀針紮在蕭亦行幾處要穴上,暫時封住了他體內激蕩不止的內力,對楚杭道:“這樣可不行,我馬上準備藥浴。”
溫熱的藥水沒過蕭亦行的肩頭,隔着白色的霧氣,如墨的長發散開在浴桶邊緣。
他鳳眸微阖,眉宇間的冰霜在藥物的作用下漸漸褪去,冷白的臉龐浮現出一絲緋色。霧氣在鴉羽般的眼睫上凝結成水珠,一呼一吸間,仿若露珠從枝頭抖落,劃過臉頰滾落到白皙纖長的頸側。
微苦清冽的藥味氤氲在空氣之中,随着蒸騰的水霧漸漸擴散,楚杭怔神之時,忽然對上一雙流光溢彩的眸子。
霧氣袅袅,眼尾餘紅。
那眼中的神采如星光倏地墜落心間,點起星火燎原,登時一股熱浪席卷而來,連胸腔都燒得灼痛不已。
好燙。
楚杭情難自抑,伸手攬過那脖頸,順着捧上臉頰,深深吻了上去。
蕭亦行身形一僵,想撐着起身卻被一股不輕不重的力道緩緩壓下,動彈不能。溫熱的指尖拂過他的臉頰,從眉眼、鼻尖、鎖骨一路描摹着,帶着溫柔缱绻的氣息,撓得他渾身發顫。
楚杭眼眸蕩漾着層層漣漪,輕輕咬上他耳垂,呢喃道:“師尊,我想你。”
酥麻的觸感從耳畔一寸寸往下蔓延,蕭亦行脖頸通紅,又一時脫力推開不得,忽然腕勁一轉,揪住楚杭的衣襟順勢往下一拽。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
楚杭猝不及防,幾乎半個身子都快浸入水裏。他剛想掙紮,卻被蕭亦行用手肘抵着脖頸牢牢壓制在水下,一連嗆了好幾口水,苦澀的氣息登時灌滿口腔。
他摸索着撐住浴桶邊緣想借力起身,奈何這般屈辱的姿勢實在難以發力,連一口氣都提不上來。
就在他後悔輕薄不成反要被溺死之時,只聽頭頂上方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你知錯沒有?”
楚杭悶在水中說不出話,情急之下只能輕輕嗚咽一聲。剛想擡頭,卻又被那股力量摁住。
蕭亦行不緊不慢道:“下次還敢嗎?”
楚杭又羞又急,再次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脖頸上的力道驟然松開,他如蒙大赦,從桶中嘩啦擡起頭來,一連喘息了好幾口氣才跌坐在地上,羞憤地用手扶住額頭。
溫熱驅寒的藥水穿腸下肚,苦澀與辛辣的味道交織着,一時間血液沸騰湧遍四肢百骸。
楚杭的臉已紅透到耳根,連鼻尖都滲出汗來,如水的眸子又羞又委屈。他不敢拿正眼去瞧蕭亦行,在地上尴尬地呆坐半晌,還是讷讷上前去扶。
蕭亦行戲谑的笑意在眼底一閃而過,他皓腕輕輕一搭借力起身,可剛剛着地,忽然身旁的人松開了手,急急退後一縮。
他回眸看去,眼神頓時一凜。
楚杭臉色難看,半跪在地上用力地捂着胸口,大口喘息着。
“你怎麽了?”蕭亦行眉頭微蹙。
楚杭沒有吭聲,只覺胸腔一陣疼痛,連氣息都跟着紊亂起來。他擡手攀上角桌用力撐着,猛然間氣息一窒,痙攣的力道驟然滑下,人和桌子一道“咚”地一聲摔倒在地。
蕭亦行快步上前将他扶起,沉聲道:“你說話。”可懷裏的人抖得厲害,濕漉漉的臉龐深深埋在他的胸口,竟是半晌也發不出一個字。
倏忽間,楚杭一口血噴出,吐在蕭亦行胸膛上,原本戰栗不止的身體頃刻就軟了下來,完全失了力氣。
“阿杭!”蕭亦行驀然一驚。
沈青雲在屋外沒有走遠,聽到動靜立刻闖了進來,見到眼前一幕不禁有些詫異,接過楚杭的手腕道:“我來。”
“脈息淩亂,唇色發烏…”,沈青雲用手指沾了一點唇邊發黑的血跡,“像是中毒之兆,他方才都碰過什麽?”
蕭亦行掃視了一圈屋內,輕咳一聲:“他嗆了幾口浴桶裏的藥水,可是…這藥水的問題?”
沈青雲聞言一愣,可此刻也不容多想,旋即道:“這藥無毒,既然可以藥浴,就算服用少許也不應至此。除非…”
蕭亦行示意他說下去。
“除非他體質特殊,與藥物相克,我再仔細看看。”沈青雲細細查探了楚杭的經脈,又拍拍臉頰道:“睜開眼,看着我。”
楚杭茫然地睜開眼眸,目光渙散,驟然起來的悶痛感讓他呼吸困難,五感都漸漸麻木起來。
沈青雲沉思片刻,凝視道:“你可是之前用過冰淩花?”
楚杭痛得眉頭緊蹙,低吟一聲:“我不知。”
“冰淩花?”蕭亦行的神色漸漸複雜起來。
沈青雲道:“他體內有長期服用冰淩花的痕跡。此藥至寒,适量使用有凝神靜氣之功效,可一旦超過劑量,便會成為一種慢性毒藥。”
“此話怎講?”蕭亦行瞳孔微微一顫。
“過量服用起先會頭暈頭痛,心緒不寧,日子一久會産生幻覺甚至精神錯亂。”沈青雲對楚杭道:“你這段時日是否有此症狀?”
楚杭眼中滿是愕然,緩了半晌才微微點了點頭。
蕭亦行面沉似水,冷聲道:“他中毒多久了?”
“少說也有半年了,這下藥之人劑量控制得很是微妙,不知是無心過失還是有意為之,若不是他近日體力耗竭,碰巧今日藥水中有一味龍血草與冰淩花藥性相克激發了體內毒素,恐怕還難以發覺。”沈青雲道。
蕭亦行呼吸一滞,垂眸看向懷中的人,抱着他的手不禁微微收緊,“眼下可有醫治之法?”
沈青雲伸手揉在楚杭的膻中與內關穴上,“藥物相沖是一過性的,淤血吐出來緩一緩也就好了。只是這冰淩花的餘毒尚需時日才能徹底根除,急不來。”
“我來吧。”蕭亦行将楚杭扶到床上,攬過他輕輕揉壓着。
如水般的靈流拂過,楚杭胸口悶痛的感覺果然消退了不少,神思也漸漸清明起來。
蕭亦行眸子低垂着,薄唇微抿,看不清臉上的神色,過了許久才緩緩道:“是我失察,竟不知你被人下了毒。”
楚杭斜靠在枕上:“若非我心念不堅定,也不會讓師尊遭此橫禍。只是我日日在琅琊閣修行,這下毒之人…”
“藥物、食物甚至空氣裏皆可能有毒,此事疑點重重,尚難以定論。不過你每日都服用湯藥,自然是這藥嫌疑最大。”蕭亦行沉吟道。
“這藥是張乘每日端給我的,我在琅琊閣兩年,他對我亦很是照顧。我們無冤無仇,若說他加害于我,我也難以相信。”楚杭神色黯然。
“我記得他提過,你的藥方是北桓親自過目,可是從抓藥、熬藥到服用,中間經過多少人手尚不可知,每一個環節都有動手的可能。”蕭亦行看着楚杭,“那日之事,你既不願說,我原本也不打算再追問。可如今想來,從我入琅琊閣起,事态的發展都出乎意料,就怕這一切都是有人刻意為之。”
楚杭目光一顫,“若說有意為之,那人目的是什麽?激我殺你?”
“不”,蕭亦行道:“你還殺不了我,應該不是這個原因。你且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詳細說予我聽。”
楚杭登時有些心虛,指尖微蜷。
蕭亦行鳳眸微擡,戳了戳心口道:“這兒都捅過了,你還有什麽不敢說的?”
“……”
楚杭深吸一口氣,理了理思緒,終于把事情原原本本給說了一遍,從臨安之行到所聽所聞都道了出來。他心中有愧,邊說邊打量着蕭亦行的神色,中途幾次猶豫停下,又被示意接着說下去。
蕭亦行沒有打斷他,待他将事情原委全部說完後,才開口道:“那日傍晚我一直睡着,并不知曉北桓來過,也沒有聽過你所說之言。”
“什麽?”楚杭渾身一激,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蕭亦行皺眉道:“你确定屋內之人是北桓?若他真的來過,我不該毫無察覺。”
“我并未見到人,但聲音确是北閣主。”楚杭如實道,忽然他想到了什麽,聲音開始發顫:“方才沈大夫說,冰淩花會生幻覺,萬一…”,他不敢再想下去。
萬一北桓根本就沒去過,一切皆是由他心魔産生的幻覺,他竟這樣就對蕭亦行刀劍相向。
“此事你別再想了。”蕭亦行眸色愈濃,擡手輕輕拂過他的額頭,“好好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