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五月裏農事雜多,稻子要移栽插秧,種有小麥的人家還得收割麥子,一系晾曬收倉。
地裏豆子,高粱,春播作物也到了施肥鋤草的季節,村戶幾乎舉家出動,頭都給埋在了地裏。
佃戶家裏攏共就那麽兩三畝土地,便是人少作業工具不好,倒是也能忙得過來。
只不過自家那點土地活兒不算多,可地主東家地廣農事雜,佃戶少不得要被叫去做事,幾日不着家也是尋常。
為此佃戶緊趕慢趕的料理着自家田地的活兒,想着能快些做完,如此被東家叫去了也不至于太耽擱了自家的活計。
許多鹽清早上把秧田裏的稻秧連根扯起來紮捆成一捧放在前些天已經翻好的田裏,預備着插秧。
趁着田裏還有點水把秧子插上,要是再晚些還不下雨,田裏的一點水也幹涸了,到時候秧苗就更是活不成。
曹家總共一畝田,既要做育秧田又要做插秧田,許多鹽扯了大半的秧苗紮捆好,從田角邊開始幹。
清晨涼爽,周遭田地上全是勞作的農戶,男子女子的唠嗑着倒還挺熱鬧。
“今年這日子也真是難捱,苦熬着竟才到插秧時節。家裏已經數着米過日子了,再過些日子只怕是糠米都不夠吃。”
“這坳子裏誰家不是這樣的光景,便只盼着東家能少差遣一二,多些時間料理着家裏這攤子,否則天旱今年收成遭殃,明年都得餓死。”
許多鹽聽着談論,插秧的動作放慢了些。
早幾年戰亂,如今方才平息兩年,朝廷為重養生息,重負壓到了老百姓身上,苛捐雜稅年年增收,老百姓的日子過得都不盡如意。
平農人家日子好過的也沒有兩戶,更何況是佃戶。
他不免也想到了自家的米缸,憂愁倘若連自己都朝不保夕,又如何能夠顧忌住他娘。
正當他出神時,頭頂忽然傳來了一道吃驚的聲音:“你怎麽下田了?!”
許多鹽聞聲仰起頭,擡起手腕把插秧甩在臉上的水擦了一下,看見曹聞扛着個麻袋,不知什麽時候回來的。
他微疊起眉頭,自己為什麽不能下田?
曹聞低頭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許多鹽光着踩在泥裏的腳。
許多鹽眉心微動,他怕褲管打濕了褲腳挽的有些高,兩條常年不見光的小腿纖長并且還有些白。
他抿了下嘴,又不是高門大戶,飯都吃不飽的鄉野村婦的誰還計較這些,男人這該死的占有欲。
不過在外頭也不想跟他争辯什麽,于是埋下身準備把褲管放低些。
伸出胳膊身前的人卻以為他上不去田坎,突然單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一股極大的力氣竟須臾就将他帶上了田。
“你不是那個來了麽,田裏涼啊。”
許多鹽看着突然靠緊自己的胸膛微微一頓,他下意識擡了擡手,但卻沒做什麽手勢。
不說這茬他差點還給忘了,他倒是記得清楚。
曹聞見人站穩了便立馬放開了手,轉而把剛買的米糧拿給許多鹽:“我買了兩升稻谷帶回來,還得脫殼兒。”
“你把稻谷帶去找有石碾的農戶脫一下吧,曹家坳出去一點有一大戶瓦房人家,姓喬,他們家裏有石磨。田地裏的活兒我來就成。”
許多鹽聞言看了曹聞一眼,準确的說是看向了麻袋。
竟然買米了……
米糧交到他手上的同時,跟着還有一團什麽熱乎乎的塞到了他懷裏。
“忙了一大早上,吃點兒東西。”
許多鹽看着手裏的油紙包,湊近了隐隐能聞到包子的味道,耳邊忽然就回響起了一句讓他一天吃三頓的話來。
他發愣之際,身前的曹聞矮下身把放在田坎邊幹癟癟的布鞋拿起來整了一下,放到了他的腳邊:“日頭快高了,鞋子穿上回去吧。”
許多鹽受着這番伺候明顯手腳有點發亂,一腳過去沒把腳塞進鞋子裏,反倒是重心不穩一胳膊徑直按在了曹聞的肩上。
頗有一副要他給自己穿鞋的派頭。
曹聞見狀怔了一下,卻也沒說什麽,任勞任怨的把鞋子拿到了手裏,擡起許多鹽的腳把鞋子套了上去。
許多鹽明顯的感覺到周遭農戶都暗戳戳的朝這頭看了過來,不免長吸了口氣,他真不是想要這樣……
“沒想到你腳尺碼還挺大的。”
曹聞放下許多鹽的腳,又看了一眼,眼中挺是欣賞的中肯評價道。
許多鹽:………
好險,幸好這小子說話難聽,不然他都要希望自己真是個女人了。
他連忙比了比手勢:’我先回去了。‘
看着人忙慌慌的離開,曹聞撓了撓後腦勺,他是不是又說錯話了?
可是就真的挺……
“瞧曹聞倒還挺心疼他媳婦兒的,都不叫下田,這才什麽時辰就喊着回去了,也不曉得那麻袋裏裝的什麽。”
“怕不是米糧吧,看着從外頭回來。”
正在黃豆地裏拔草的婦人聽到不高不低的聲音,覺着這就是有意說給她聽的。
婦人嗤了一聲: “再心疼又如何,就是一日什麽也不做幹在家裏躺着吃不飽飯也是白搭。”
“曹聞那小子前兩日才惹了東家受好一通打,東家還願意瞧見他,哪裏能弄得來米糧?”
孫氏聽見婦人們議論,瞧着盡說曹聞的好,人曉得心疼媳婦兒雲雲,只怕多說幾句就要說到曹聞先前來家裏提親她不答應的事兒上了。
好叫她後悔咧,後悔沒把女兒許給這樣的好後生。
她悔個屁,先前沒給這小子機會嘛,讓他拿十兩銀子做聘禮就把姑娘嫁給他,這小子倒是好,左拖右捱的愣是拿不出來。
一個窮家薄業的佃戶,她姑娘生的好,與其嫁給他朝不保夕的,還不如在東家宅子做小吃香喝辣,小半個主子,不比跟着這窮小子強得多?
這幫子佃婦,就是妒忌她姑娘嫁的好,在這兒說些酸話。
幾個婦人被堵的沒話說,悻悻的閉上了嘴。
日頭逐漸拔高,田地裏的農戶說長道短的聲音明顯小了下去,都想趕着把活兒幹了收工。
曹聞低着頭一手三根的把秧插進田裏,他動作迅速,田裏只聽水聲,不到一個多時辰就已經插了大半塊秧了。
他直起腰瞧着有沒有把秧子插斜,眼見青綠秧苗都排溜兒的插得很好,這才滿意的準備繼續插秧時,村道上急匆匆的跑來了個人。
“錢老爺家今日下午西南莊那頭的要收麥了,讓大夥兒空閑的都去幫忙!”
來者在村道上喊了一聲,頓時安靜的田地上又聒噪了起來。
曹聞聽着前來傳話之人的聲音挺是熟悉,回頭發現竟然是他大伯。
“這一收麥又是好些天,家裏的秧都還沒拾騰完,哪裏來那麽多時間嘛!”
“就不能遲兩日啊~”
佃戶紛紛埋怨,曹勇全道:“哪回不是這般,我就是來給大夥兒帶個話,去不去的還得看自個兒。”
“那頭今兒管不管晌午飯啊?”
大夥兒聽曹勇全這話,都不敢再嚷嚷,轉而又問起了旁的。
“這麽早就通知,想來是有的,不過也得看那頭的安排,莊頭沒同我說咧。”
雖是沒得到肯定答複,手腳快的已經從田裏起來,奔着那頓還不确定的晌午飯預備要去了。
曹聞看着大夥兒一邊不情願,一邊又得過去,不免嘆息。
這些佃戶已經被壓出了奴性,主家說什麽就是什麽,便是明知是不公正的待遇也不敢反抗,只能任由着當牛一樣差遣。
曹勇全看着佃戶都在陸陸續續的回去,獨田裏還有一道高大的身影依然在忙碌,他正想說這鄉民不早些過去看有沒有飯吃麽,定睛一看竟然是自己侄兒。
“阿聞!”
曹聞看着曹勇全從田埂上走了過來。
“怎了大伯?”
“老爺說叫佃戶空閑的去幫忙。”
曹聞揚起眉毛:“大伯要去?”
曹伯父嘆了口氣:“寄人籬下主人家有事哪裏能不去的。”
“不是說空閑的去麽,我要插秧不空。”
曹聞徑直道:“那趙管事看我不順眼,我何必再去找不痛快。”
曹伯父見着曹聞驢脾氣上來,連忙道:“話雖如此,但是長此以往的不過去,只怕是東家那頭有話說,明年這地不想種了?”
曹聞看着田裏的秧苗,天氣幹旱秧子都不秀,一畝田的收成再好又能有多少。
跟着東家吃不飽穿不暖的,用一畝地就把農戶像牲口一樣拴着,就算是東家明年還肯把地續租給他,他還考慮要不要繼續種這不是自家的地呢。
眼下家裏窮的揭不開鍋了,他趕着把自家地裏的活兒幹完可不是為了去東家面前裝乖讨好的,而是把空餘的時間自行再某些生路把日子過下去。
“随東家的意吧,他要是不租地了,我就去尋別的活計。”
說完曹聞站起身:“我回了啊。”
曹勇鑫看着人頂着太陽真就往回去了,臉上的褶子都急了出來:“別跟東家犟,哪裏還有比種地更好的活計啊!”
曹聞充耳不聞,只背朝着曹勇鑫擺了擺手。
曹勇鑫拿曹聞沒法子,只得看着人遠去的背影嘆了口氣,腦子裏琢磨如何給他編排個合适的不去理由:“哎呀,這小子!一點不省心!”
“我回來了。”
曹聞推開籬笆院門,見着站在院子裏的許多鹽正抱着一頂草帽。
“要出去?”
許多鹽見着忽然回來的人下意識的想把手裏的草帽藏起來,日頭漸高,想着田裏插秧頂着太陽曬,正猶豫要不要捎頂草帽過去,沒想到人就回來了。
他一時有些尴尬,往身後遮蔽了一點草帽發現一大頂帽子根本藏不住,自知已經瞧見,幹脆把草帽蓋在了自己頭頂上。
轉而道:‘我去菜地拔草。’
“現在日頭高別出去了,當心中暑。”
曹聞把許多鹽頭頂的草帽取了下來挂回了竈門前,怕人出去又被喚去西南莊了。
“找到人家把谷子脫米了嗎?”
許多鹽看着被挂回去的草帽,頓了一下,随後點點頭,進屋去把才脫好的米端了出來。
脫米很費功夫,石碾力大容易把米碾碎,用力小了又脫不下來,幸而是脫米那戶人家的姑娘心善,還幫着他脫米,要不然還得費好些時辰。
不過脫出來的米也還得二次處理,要把米倒進圓簸箕裏抖去碎殼。
曹聞摸了一把碎米,還熱乎乎的。
“哪戶人家脫的?有沒有為難你?”
許多鹽搖了搖頭,指了一下喬家的方向。
喬家是平農人家,許多鹽也不曉得人家願不願意和佃戶來往,上別人家裏求人辦事,多少都得帶點東西。
可是家裏實在沒什麽好送人做人情的,他猶豫再三挑了兩顆長得不錯的白菜過去。
喬家人都已經下了地,只有個姑娘在家裏燒飯,沒有嫌他帶的白菜,他過去很是好說話的就讓用石磨了。
“那便好。”
中午,兩人用昨天的雞湯煮了米粥,許多鹽還是鮮少到了晌午時間沒餓,于是多給曹聞添了些稠的。
吃了飯日頭已經很高了,正是一日最毒辣的光景。
他洗了碗筷坐在堂屋前吹着穿堂風,認真的挑揀着米裏的秕谷和殼子,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偏頭見着曹聞也沒有午睡,正在裝背簍。
‘要出去?’
曹聞道:“時辰還早,我去一趟山裏,順道把背簍還給獵戶。”
許多鹽聽着又要上山不免蹙起眉頭,他把米放在一邊。
‘我跟你一起去。’
曹聞雖然不知道她說什麽,但是見着她也要收拾出門的動作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不去,在家裏就好,我今天一定趕在天黑前回來。”
‘家裏沒什麽活兒,我閑着也是閑着。’
曹聞也聽不明白她說的什麽,但見人已經開始收拾了。
他無奈:“好吧,到時候你就待在外山撿點柴火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