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飯後,兩人都吃的挺飽的,于農戶人家來說,吃飽飯已經是十分滿足的事情,同過年差不多。
滿足之餘,瞧着深深夜色,曹聞搓了搓了搓手。
常言道飽暖思□□,這一入夜,心眼兒又不得不煩惱的活絡起來。
曹聞微微伸長了脖子,偷瞄了一眼竈房前系着圍襟挽着袖子正在認真洗碗的人。
話說今晚又該借什麽由頭了?
他咂摸着下巴,總不能又早早躺在榻子上裝睡吧?
好不容易才哄好一點,再來一遍人還不得直接鬧離婚啊。
曹聞拿不準主意,心裏編排着一個個委婉而不失誠意的婉拒方法。
法子沒想到,許多鹽洗完了碗,折身要放碗筷進櫃子時先掃了一眼過來,他心裏猛然一跳,連忙躲到了椅子後頭。
許多鹽在腰間擦了下手,假裝沒有看見在堂屋裏偷偷打量了他好幾回的人。
這小子晃來晃去的一點也不老實。
還擱那兒躲躲藏藏的以為自己沒看見似的。
他能不知道他心裏尋思着什麽事兒嘛。
尋思也就幹尋思着吧,那也沒有別的用!
收拾完竈房他就大着步子過去。
曹聞看着快步前來的人,有點心虛的躲着許多鹽的目光。
“洗好了啊。”
青天大白日的還好,一到了晚上,夜色寂寂的時候曹聞就開始覺得不自在起來。
許多鹽不會說話,全靠他問,她才答,且就這麽三兩句的話,卻還交流的不多通透。
曹聞覺得兩人都不說話實在有些尴尬。
想着今天許多鹽沒有要他的錢,忽而就找着了話說:“家裏條件不好,日子過得苦。但我跟你保證,以後我肯定會多掙錢,讓你一天三頓都有吃,再不餓着!”
許多鹽見人信誓旦旦,原本心安理得到嘴邊拒絕的話又被憋了回來。
他心裏閃過一瞬的歉疚,不過想着造成今天這步田地也是他自找的,旋即他的心又冷硬了起來。
不等曹聞有往下發展的機會,他毫比了比手勢。
‘我月信來了。’
曹聞微偏過頭:“嗯?”
這次是真不明白。
許多鹽又堅持的換了個說法,揉了揉肚子。
“吃的太飽了不舒服嗎?”
許多鹽看着一臉傻相的曹聞,不知是裝傻充愣還是本就傻。
不過他見着人下意識的站了起來,好似并非有意,許多鹽不由得深抿了下嘴。
“怎麽不說話?那不然出去走走消消食?”
你看我說不說得出話來?許多鹽頓了頓,未置言語去了屋子。
曹聞看着進了屋的人,正猶豫要不要跟着進去,許多鹽很快又出來了。
他詫異的左右翻看着許多鹽手裏的東西,不太理解給他一塊布條看幹什麽。
他琢磨了好一會兒,往自己後腦勺上比劃了一下:“系這兒?”
有那麽一瞬間許多鹽想把東西給摔他臉上,不過他還是忍了下來。
雞同鴨講了一陣,許多鹽敗下了陣來。
他尋摸片刻,忽然想到了什麽,趕緊又去了屋裏。
曹聞尴尬的摸了摸鼻尖,他從來沒覺得自己這麽笨過。
不等多想,許多鹽又取了個冊子出來,曹聞連忙湊上去看了一眼泛黃的頁面。
頓時手裏的東西就變得燙手起來。
他手忙腳亂的差點把布條扔地上。
“你,那個來了?”
許多鹽如釋重負般松了口氣,點點頭。
曹聞眸子疏忽挑高,趕緊小心的把手裏的東西還給了許多鹽。
雖說有點尴尬,但卻抑制不住眼裏亮起來的光,他把唇緊抿着不讓自己笑出來。
“那這幾日可不要貪涼,多喝些熱水。”
許多鹽見曹聞面色有點怪異的囑咐,但竟然沒有因此事發作咒罵。
他挑起眸子,意外的看了曹聞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随後他又做手勢問:‘那今晚你要睡哪兒?’
曹聞看着她指了指裏屋,又指了指榻子,這回還能不明白她的意思嘛。
既然都來那個了,那這幾天就不必憂心了,總不能一直把人晾着吧。
他輕吸了口氣:“行,那睡覺。”
随後許多鹽就見着人徑直大着步子朝裏屋去了!
要睡哪裏自是不言而喻。
許多鹽眸子放大,挑着眉四下看了一眼。
倒是不怕跟那小子躺一起,但多少還是有點擔心他到時候喪心病狂。
他找事兒一般去收拾了下桌凳,又整理了一下榻子上散亂的東西,最後好似确實找不到什麽事兒能再磨蹭了,心裏亂翻翻的望向了那盞油燈。
屋裏陷入黑暗,他提了口氣才朝着茅屋唯一有亮光的地方走了進去。
那人動作倒是快,走進屋時他的外衣已經整齊的挂在了衣架子上。
許多鹽尋着燭火望過去,只見曹聞微屈着腿躺在靠牆一角,前兒才挨了一榔頭有點禿的後腦勺朝着他。
明明一大塊頭,抱着雙臂縮成一團面朝着牆壁,許多鹽也瞧不出那人臉上是個什麽神色,但就這抱的緊繃繃的後背,站在門口怎麽看怎麽覺得這人都有點像……像受了氣的小媳婦兒一樣。
許多鹽:……?
雖是這人總有些出乎意外的表現,可見曹聞跟個小孩兒樣,許多鹽連自己都不曾注意的松了些氣,心裏放下了不少戒備。
他先去吹了燈,再解開外衣慢騰騰的上了床。
兩人并肩躺下,床上好像變熱了許多,黑暗之中,兩人都默契的屏住了呼吸。
曹聞進來的時候還有模有樣,上了床頓時就有些慫了,他默默凝了口氣,暗戳戳的又往牆壁上貼了一些。
冰涼的牆壁隔着一層簾帳傳來涼意,但是卻并不能降下曹聞的體溫。
新婚夫妻睡覺怎麽睡的?
牽着手睡?還是說抱着睡?
聯盟真沒教過啊!聯盟幹什麽不教這個?
他們就這樣各自躺着沒問題吧,應該不會太疏遠奇怪吧?
正當他神游天際時,他的胳膊上忽然一熱。
曹聞差點嗥叫出聲。
她她她……要幹嘛!
曹聞像一條直挺挺的死魚一樣不單瞪大了眼睛,并且完全不敢動,在短短的幾秒鐘裏已經把過去儲備的關于情侶愛人的知識都回憶了個遍,然後卻沒有找到任何的應對措施。
然而過了好一會兒,身旁的人卻并沒有往下的動作。
曹聞:?
怎麽回事,這意思是要他主動了?
不行啊,他就是個逢場作戲的!
曹聞僵着不動好一陣兒,身旁的人也未有任何反應,他試探着把手臂慢慢抽開,然而那人也沒有任何表示不滿的舉動。
他忽而偏頭,月色從窗前撒進,幾縷柔光落在了身旁人的臉上。
許多鹽困乏多時,粘着床便有些撐不住的……睡着了……
曹聞見狀有點尴尬的摸了摸鼻尖,默默重新躺了回去。
常言道燈下看花,月下看美人。
曹聞覺得古話好像确實有些道理,他雖背對着人,但腦子裏還是她朦胧月光下濃密的睫毛與柔和的側臉輪廓。
想着,想着,曹聞臉又不争氣的紅了。
翌日,外頭的公雞打了兩聲鳴,屋裏便響起了悉悉索索的聲音。
許多鹽一邊穿衣服,一邊掃着床上一動不動的男人。
昨晚上這人的睡相挺好的,他心中對這人少了一絲看法,潛意識的放輕了動作,輕手輕腳的出了屋,沒想把人吵醒。
然則他前腳出門,床上的人後腳就睜開了眼睛。
曹聞醒了有一會兒了,不過沒好意思起來從人身上跨過去,也就一直假裝睡着。
他不過晚許多鹽須臾起來,他出房門的時候,家裏又已經沒人了。
田家少閑月,五月人倍忙。
現在沒有吃早飯的條件,洗了把冷水臉醒神以後,許多鹽就趁着天氣涼爽去了地裏。
曹聞見此也沒磨蹭,帶着野櫻桃去了集市。
那酒肆掌櫃倒是道義,真依言收下了櫻桃,換了三十文錢給曹聞。
出了酒肆,太陽也方才破開雲層從山峰線上冒出個頭來。
街市上賣菜的已經吆喝起來了,早點攤子上鍋爐也是熱氣股股,入夏以後早時沿街的鋪面兒開門的都早。
天氣炎熱,集市也就集一個涼快的早時,晚些臨午了太陽毒辣,菜啊果的曬壞了不值錢,人也嫌熱不肯多挪動。
為此買賣的都趕個早。
曹聞對那些帶着露水才從地裏挖過來的新鮮果蔬興致不大,這在鄉野随處可見,大可不必特地來集市買。
他扭頭就去了一間糧鋪。
今兒出門前他在竈房轉悠了一圈,看見家裏蓄糧的家夥什一個個空的跟遭了搶劫一般。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難為許多鹽每天還得數着米做飯,家裏都窮成這樣了,她竟然沒有嫌棄埋怨過一句,曹聞覺得實在有些對不住她,說什麽今天也得買些糧食回去。
迎客的鋪面兒不大,但是麻雀雖小五髒俱全,鋪子裏米面糧油什麽都有。
曹聞掃了一眼,直接朝着售米的一塊兒去,米糧的種類還不少,其間是大有乾坤。
有精米,良米,雜米幾種。
而今去殼技術有限,所謂的精米就是精細的去掉了稻谷的外殼,并且米是飽滿整粒的,一把抓下去很舒散不紮手。
但是精米價格也高,曹聞見旁頭挂的牌子上寫的價格是一升三十文,十五文一斤都和豬肉價格差不多了。
自然尋常人是不會采買精米糟踐的,這是為富貴人家所備,就連糧鋪裏的精米也不多。
大部分家境過得去的人家會選買良米,比起精米來說檔次要下降不少,米中混雜着沒有去幹淨的谷殼兒和一些碎米。
但總的來說一眼下去還是白花花的大米。
售價是二十四文一升。
再說雜米,那就是谷殼兒多,去谷殼時磨碎了的碎米了。
價格比起前兩種倒是實惠,十八文一升。
曹聞發覺他們家裏的差不多就是這種米,煮好的粥都有點卡嗓子。
然則這還不是最差的一種,往下還有糠米,多數是谷殼碎米粉,都難見幾粒米。
富貴人家用來喂雞鴨的糧食,但佃戶人家過不下去了就會買來吃,只要十文一升。
除卻這些,還有未曾脫殼兒的稻谷,十四文一升。
家裏先前吃的米并不是來集市買的,而是秋收以後的收成,自行帶着稻谷去有磨盤的人家裏磨出來。
現在家裏自留的稻谷已經吃完,也就只能出來買些。
曹聞看着這些米糧,算來還是稻谷最劃算,家裏手頭緊這是最好的選擇。
但是他一琢磨熟識的佃戶家裏都沒有磨盤,先前磨米都是點頭哈腰去地主東家那兒磨出來的,這朝他得罪了人,估摸是溜須拍馬人家也不肯讓他用磨盤。
曹家坳外頭別的農戶倒是也有一兩家有磨盤的,但是得給點錢或是好處才行。
人在困境下,不得不低頭。
幾番權衡下來,除卻買糠米,谷子是最合适劃算的,三十文買谷子能買差不多兩升半了,兩個人節約點能吃上十來天。
到時候求去農戶家裏,看給點什麽借磨盤用用,日子也能拖着走。
曹聞買了三十文的稻米裝在麻袋裏,其餘的面油他都沒看,米的價格姑且這麽高,旁的就自不必說了。
他單手拎着出了門,幾升米他提着過于輕松,但落在旁人眼裏也還是沉甸甸的一大袋子,有了糧食連回家去的步子都更穩快了不少。
“新鮮出籠的包子饅頭咧!”
沿街上的蒸籠打開,一股子香味。
曹聞聽着吆喝揚起脖子頓了下腳。
小販一眼瞧見了他,連忙熱絡的招呼:“小兄弟,來兩個包子吧!餡兒大流油,三文錢一個!”
曹聞:“我又不愛吃那個。”
小販噎了一下,正想開口,卻又見人思慮了一下什麽,旋即走上了前來:“五文錢兩個。”
“得得,拿兩個給小兄弟。”
曹聞從身上掏出了五文錢,讓小販把包子給包嚴實了,這才遞過去。
小販把銅板裝進口袋裏,看着健步如飛而去的人,心想這人還真有些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