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離開行宮後,秦若影并未直奔富康錢莊。她輾轉三條街,中途不斷進出成衣、胭脂鋪,模樣亦更改了無數次。
“終于甩掉了!”
異常執着的殺手們,當真不易擺脫。随後秦若影深呼一口氣,邁步走入一家陌生客棧。
雅間碧窗前,藍衫女子駐足遠眺,瑩白俏臉上泛着難以言喻的悵惘。此刻她的思緒随着滿目紅蕊飄搖而去,轉瞬又被藤枝上雀鳥微弱的哀啼喚回。
恰在這時,一道白影靈巧地躍入房間。
“盈盈,別來無恙。”
仇盈盈應聲回眸,眼底旋即浮現一絲欣喜:“秦姐姐,好久不見。”
執手相凝,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楊柳姑娘把你們的情況都告訴了我,秦姐姐暫放寬心,并州和淄陽的兵馬不日集結。想來這段時間,李星月不敢輕舉妄動。”
“多謝妹妹鼎力相助!”
“秦姐姐太客氣了,我這麽做不僅僅是幫姐姐,更是為了小景。”
仇盈盈煞費苦心的嫁給仇敵,每時每刻皆靠飲恨而生。如今連宜死無葬身之地,孔雀山莊也歸她所有,報複才不過剛剛開始。
早在被李星月抓走前,秦若影就已經開始暗中行動了。她身份卑微,資質平庸,李星月自然不把她放在眼裏。于是,她便借機依靠太子黨的力量,坐等機會鏟除李星月。
這些年,太子承明看似事事避讓,實際不過在韬光養晦。此番祁陽候病入膏肓,他就再也按耐不住。
自古皇嗣傾軋,争權奪利,秦若影對此完全不感興趣,也無甚關切。
在她看來,只要當政者利民為國,這天下誰拿去都可以。朝政風雲與她這個小蝼蟻,本來毫無關系。然而一朝牽涉她深愛之人,哪怕是刀山火海,她都必須硬着頭皮去。
那日不過做戲!
放棄尹千雪,還不如叫她自挂東南枝。
“對了,楊柳怎麽沒回來?”秦若影有些擔憂。
畢竟當務之急,需得盡快發動江湖力量,號召正義之士團結起來,一并反抗李星月的暴行。
知她心底苦,仇盈盈溫柔殷切道:“楊柳姑娘路上交代,說是有緊急的私事要處理,等解決完自來彙合。”
秦若影點點頭,待天色擦黑,獨自去了微雨閣。
祁陽城郊,深林幽寂。
豔二娘望月恣笑,心中甚為得意。多虧那愚蠢的老頭兒,如今她的身體竟恢複到了盛時。
只待明日一早趕往城內,若非死老頭兒事太多,一路上磨磨蹭蹭,救這個救那個的,讓她抱憾錯過武林大會!
豔二娘腳步輕盈,随即尋找一戶農舍憩腳。
光影搖曳,殘燈寂寥。
院內的老妪正在編草鞋,忽聽柴門輕響,而後犬吠不止。
“你是誰?”老妪瞎着眼睛顫巍巍的站起。
豔二娘嘴角悄然勾起,蹑手蹑腳抵近對方,還未來得及行兇作惡,一支流箭從她身後射來。
“膽敢暗算老娘——”
豔二娘側腰一閃,堪堪躲避。接着她長臂一伸,試圖抓住老妪擋在自己身前。
不料說時遲那時快,來人出手兇狠,竟将一塊瓦礫擲在她面頰。
“要你命的人!”
豔二娘被逼的無處可藏,再加上剛痊愈不久,還沒有進城置辦暗器,無奈狼狽四竄。
“老人家別害怕,趕快去屋裏。”
不同于對她的陰狠,來人有意掩護老妪。
既如此,豔二娘望着那抹冷矜肅然的窈影,遂作出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兒:“我不過來讨口水喝,女俠怎麽這般兇?”
“豔二娘你這條毒蛇,死到臨頭還花言巧語的狡辯,快些受死吧!”
對方戴着面紗,實在辨不出身份。
眼瞅求饒無用,豔二娘只能疲于奔命的接招。對方來勢洶洶,卻不急于殺她,貓捉老鼠般看她垂死掙紮。
直到生命最後一刻,豔二娘竭力擡眸,咒怨不休:“世間何其不公,我礙着你什麽——”
不過想給小蘋報仇,卻陰差陽錯丢了性命。
“豔二娘,公道自在人心。你恩将仇報,喪盡天良。”冷厲的聲音赫然在耳畔響起。
似豔二娘這種人,對他人竭盡利用,貫愛欺軟怕硬,随時還扭頭反咬。她固然也有情義,但終歸其心險惡。
聖手白芨一路北上尋找外孫女,沿途竭盡全力地為孤苦鄉民醫治。
某日,白芨于曠野遇到個奄奄一息的婦人,她身上落着一只碧鳥。因此,白芨很快猜出了婦人的真實身份。粉香樓裏的惡徒,但醫者豈能坐視不理,他費了不少功夫将她從鬼門觀救回。
待問清對方的名姓後,再三囑咐她一心向善,不可亂開殺戒。
婦人自是忏悔,悲泣陳情,言樓主逼迫而為。後來,她宣稱退出了粉香樓,甚至不顧白芨反對,留下來幫助他救人。
早該分道揚镳,婦人不過為貪圖藥箱,虛與委蛇的纏留下來。
白芨沒有功夫搭理她,只埋頭做自己的事,哪知她用孩童做誘餌。用毒蟲毀了恩人的雙目,甚至還故意在爆發瘟疫的村莊裏,将染病的屍體投進大家唯一的淨井中。
就這樣,吃着村民饋贈的珍貴飯菜,豔二娘幾乎荼害了整個村子裏的人。尤其是那些,爹娘犧牲自我保下的無辜嬰孩,他們逃過了恐怖的疫病,卻死于漠視人命的豔二娘之手。
悔恨交加的白芨,沒日沒夜的奮力相救。縱乃聖手,仍回天無力,最終白發蒼蒼的老人帶着愧疚從懸崖跳下。
塵世如潮,善惡得報。
楊柳尋了好久,終于大仇得報。
她從豔二娘身上取下外祖的藥箱,僵硬地偏過臉去,表情凝重地擦拭着上面的血跡,眼淚大顆大顆的砸落。
仰頭望天,她竭力藏住所有的情緒,斂容進屋裏将老妪好生哄慰。臨走之際,将銀子悉數留給了老妪和她的孫女。
祁陽行宮,李星月再度見到祁陽候夫人杜若蘭。
寂寥鬥室內,杜若蘭面色痛苦地斜倚塌邊。李星月距她一步之遙,居高臨下地睥睨着。
此刻燭燈昏昏,她們皆在沉默中仔細打量對方。
這麽多年,李星月好似頭一次見到杜若蘭。目光中充滿了審視,她神情陰鸷:“怎麽……不扮可憐了?”
聞聲,杜若蘭動作僵硬地緩緩低眸,滾燙的熱淚“啪嗒”掉落。
近來尹千雪對杜若蘭百般照顧,李星月全都看在眼底。她不理解,自己如此退讓,那該死的孩子卻連半分好顏色都不肯給她。
對着旁人,倒是起勁兒。
一襲藍衣的杜若蘭容顏憔悴,根本比不得自己。李星月上下掃視,惡毒連連:“上官弘毅死不足惜,反倒是你,吃齋念佛裝哪門子尼姑!”
“你以為,我是為了一個男人?”
杜若蘭目光平靜,嘴角噙着絲淡笑:“當初選擇了這條路,就不後悔。看清他的真面目後,更不再眷戀所謂的恩寵。我活的每一天,無非是為了我和我的孩子。”
“是嗎?”
李星月眼窩深陷,不覺輕鄙地揶揄:“你的孩子,現在很可憐。”
杜若蘭羽睫微顫,緊閉雙眸:“你不該把無辜的人牽涉進來——”
“誰無辜,你告訴本宮!”一聲暴喝驟然打斷了她,李星月五官猙獰,狠狠拽住她的衣襟。
“孩子!”
杜若蘭仰面直視着那雙寒目,語氣淡漠:“你不配做母親!”
“我看你是瘋了!”李星月聽都不想聽,擡手将身下人一番教訓。
“身為公主,天家貴胄。你非但出生顯赫,而且就連別人的丈夫都為你情根深種。為了你,他幾乎成魔。這些年,能做的不能做的,都願意為你去做……即便如此,你卻從未在意。”
“那又如何!公主……呵呵,父皇眼裏從沒本宮的一席之地。至于上官弘毅,難道一個你不喜歡的人,為你做下無數自以為愛的舉動,你便要死心塌地的做他禁脔。”
李星月忽泛異樣的光彩,她情緒激憤,攥拳暗恨。
“你說的不無道理,可對于這個世間的普通人而言,你已經擁有了太多尋常難以企及的東西,為何還不善良呢?”
李星月一瞬失神,接着雙眸恨不得噴火。她一掌重重的劈在杜若蘭身上,看着她柔弱無依的模樣兒,下手愈發狠戾。
“我戳中了你,不是嗎?”杜若蘭嘴角漬血,身子慢慢滑下去。
“哈哈哈,你以為上官逸是誰的孩子,杜若蘭你簡直蠢透了。”
眼眶乍紅,李星月一把扼住她的脖頸,喘息不止:“尹千雪才是本宮的親骨肉,不然你以為本宮會任由自己的骨血成為一個膏粱廢物嗎?”
杜若蘭大腦轟鳴刺痛,整個人徹底陷入死寂,一雙素手訝然地絞着心口。
“為什麽?你騙人……”杜若蘭哆嗦着搖頭,神情麻木晦澀。
“哼,寧肯本宮負盡天下人,也絕不會讓你們負本宮!上官弘毅他怎麽能娶別人呢,不夠全心全意,他注定該死!”
“冤有頭債有主,我們何曾招惹你。”
杜若蘭銀牙緊咬,五髒六腑倏然生痛,她覺得自己就快裂開了。
李星月橫掃裙裾,異乎尋常的偏執,陰郁道:“我還想怪呢,怪人害了我!”
豆蔻梢頭顏色好,嬌嫩憐花蕊芬芳。
從來癡情,便是錯付!
年幼貌美的小公主,瓊林花宴一朝心動。不惜屈尊降貴的表白,怎奈那才情無雙的江南才子夏惜栾,如此不識好歹,當着衆人的面挫傷她的自尊。
夏惜栾不是清高孤傲嗎?最終落得個身首異處。
李星月尤未釋然,她恨父皇年老昏庸,始終不願為她和夏惜栾指婚,更恨夏惜栾錯把魚目當珍珠。不過一個相貌平凡的東鄰女,哪裏就比得過金枝玉葉的她。
愛意扭曲靈魂,自此她變得冷血殘暴。
“苦思不得的年少摯戀,哪怕到今日,其實你依舊無法釋然。”
困在原地掙紮的,始終只有李星月一人。
“你這種人,永遠孤獨。”
“閉嘴!”
“李星月,我當年曾在馬車內偷窺過你。好一個鮮衣怒馬黃衣豔潋,你不知我有多羨慕你!豈料作繭自縛,将——”
下一刻,杜若芷口中一噎,口吐白沫的昏厥過去。
關鍵時刻,房門轟然倒地,尹千雪持劍沖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