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姐姐,你說幹娘會不會有事?”
祁陽行宮,深廊盡頭突然探出個小腦袋。
“少廢話,咱們必須去救幹娘。”
清風吹海棠,紅蕊散餘香,薄光下兩個細小影子蹑足飄遠。
“玉姬,把她帶上來!”
李星月斜躺在鳳椅上,寒眉冷眸不見丁點喜色。一炷香後,遍體鱗傷的秦若影被架至她面前。
“聽說你的骨頭很硬,那本宮倒要看看,你能堅持到幾時!”
臺下人身子無力地半垂,秀美臉龐青紫恐怖,縱狼狽如斯,亦嘴角含笑地回怼,“哼,除了變着花樣的折磨,你堂堂一國公主還能做什麽!”
“大膽——”
“且讓她講下去,不知死活的蝼蟻。”
玉姬悄然退避,正猶豫要不要上前勸阻,卻見主子已周身凜厲地邁步走下臺階。
“尹千雪本宮勢在必得,她這一生本就不該肆意妄為。本宮歷時多年,耗費諸多辛勞,方取得今日碩果。就憑你,妄圖蚍蜉撼樹,着實可笑!”
下一瞬,秦若影颏骨驟然發痛,被逼直視着面前人。
“小雪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冰冷麻木的棋子。你口口聲聲在乎她,可究竟哪一點是為她好?”
秦若影話音未落,李星月長指輕輕劃過她的軟頰,繼而居高臨下地欣賞着她的掙紮,笑意盎然:“說句心裏話,本宮當真喜歡你這樣嚣張跋扈的蠢材,既無所畏懼,又不管不顧。難怪尹千雪格外的在意你,她甚至揚言願意為了你去死。”
如遭雷劈,秦若影大腦一片轟鳴。她眼眶通紅地拽住李星月的雙臂,神情焦灼怨憤:“你将她怎麽了?”
“那便看你的表現,秦若影,識時務者為俊傑。”
言畢,李星月揮手遣走了玉姬,諾大的宮殿很快只剩下她們兩人。
“何為時務?”秦若影音色輕無。
“燕雀貴有自知之明,鴻鹄豈能随意招惹。”
秦若影朱唇微微抽搐,盈眸閃着水光:“得成比目何辭死,只羨鴛鴦不羨仙。”
“少年人,你以為癡情就可以改變一切?”李星月憤然起身,情緒變得異常激動,她高聲怒喝:“除了所謂的真心,你還能給她什麽!”
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楚席卷全身,秦若影似是失去了知覺,麻木不堪地怔在原地。許久,她才找回自己的意識,冷目灼灼。
見她如此頑固,李星月耐性逐漸消失,面容陰沉:“想想你們的朋友,若你肯離開,我自會放大家一條生路。”
李星月從不認為情比金堅,于她看來,所有的感情都待價而沽,無非是高低貴賤罷了。
秦若影雙眼緊閉,腦海裏閃過無數個畫面。
小雪的師姐還在牢獄裏備受折磨,樓北容昏迷不醒亟需解藥,青城萬萬不能再被牽連其中……太多顧慮,以及烏雲壓頂的煎熬。
秦若影眼睛裏的光芒一點點熄滅,深邃黑瞳急速收縮,徹骨悲恸,唯有四顧茫然。
見秦若影已經觸動,李星月索性再激她一把。佯裝要離去,倨傲整理着衣裳。
此情此景,頓時令秦若影惶恐不安。她心怦怦直跳,呼吸沉重急促,上前攥住那即将飄飛的裙擺,一字一句道:“我可以放棄尹千雪,但你必須滿足我的條件。”
果不其然,兜兜轉轉不過做戲。
李星月恣意大笑,擡腳将她狠甩在冰冷的地板上。
“說來聽聽!”
薄光斜照,秦若影身影單薄羽睫輕顫,神色極為清冷:“我同尹千雪在一起時,她曾允諾日後獰山上的一切與我共享,否則我怎麽舍得背叛粉香樓。所以,我要紋銀三千兩。”
這麽簡單……
李星月自是不信。
秦若影不過算計,漫不經心地解釋:“若是黃金三千兩,只怕我有命掙沒命花。除此之外,我要你放棄追殺雷珠兒母女,且許我見尹千雪最後一面。你若應允,我自同她當面決裂。江湖飄搖,教人提心吊膽,之後我會帶師姐逍遙遠去,再不回中原故土。”
李星月本已起了殺心,待聽她一番真情實意,不覺凝神細思量。猶豫片刻,終是眉心舒展道:“成交!”
接着,李星月差人将銀錢彙入富康錢莊,又囑咐玉姬将秦若影所需盡快承辦。
尹千雪來時,秦若影已在回廊等待久矣。
花木扶疏,綠蔭濃僻。
“這些日子,你還好嗎?”尹千雪單手将她擁入懷中。
秦若影眼眶微微泛紅,音色卻格外疏冷:“我要走了,來向你辭行!”
“什麽?”尹千雪愣怔失神,燦眸黯然失色,整個人如墜深淵。
“這一次,我們真正的結束了!”
秦若影靜靜地對上她的眼睛,嘴唇抿的緊緊,腳步微頓的颔首。
“她逼迫你——”
“并無,我與你從來都是雲泥之別。以前不覺得什麽,但現在很多事情令我力不從心。”
尹千雪張了張嘴,半晌卑微的哀求:“別離開我,好嗎?”
從來不茍言笑,高高在上的皎潔明月,傲骨傾碎,孤身獨立。
百般請求,秦若影充耳不聞。
至此,尹千雪拼命控制住即将流下的眼淚,雙耳嗡嗡作響,再聽不清任何聲音。
夕陽無限好,彤霞照耀在秦若影幽寂的臉龐上。
兩人一前一後,隐隐綽綽,高低錯落。彼此晃動的身影,親密無間地交織在地上。
“我成了秦姑娘的負擔,抱歉。”
秦若影深呼一口氣,轉動着眼眸回身道:“歸隐田園,乃我心之渴盼。蝼蟻望天,方知世情艱難。答應你的事,我做不到了。”
尹千雪雙唇反複蠕動,最終只能緩慢松開泛白的十指。
“過往的時光裏,你有沒有愛過我?”
半步之遙,秦若影目光微沉:“幸得相識。”
随後,她頭也不回的離去,徒留尹千雪玉山崩塌的後仰在地。
天旋地轉,倉皇間赫然噴出一口鮮血。
在無人注意的隐蔽處,秦若影滾燙的淚珠盡數濺落,臉色青白的勉力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軀體。
“玉姬,你意下如何?”
雕花绮窗旁,李星月意興闌珊的收回視線。
一旁的玉姬,面無表情地看着那對分道揚镳的愛侶,喉間沒由來的澀苦。
“主子不相信愛?”
李星月眸光晦暗,若有所思地瞟了她一眼:“年幼無知或許會信,但現在,本宮只信自己。”
愛別離,與信自己,其實并不沖突。
“主子懷疑她們?”
“玉姬,你近來愈發逾矩。”李星月狐疑地盯住她,“無論如何,秦若影都得死。”
李星月壓根就沒想放過她們,不過費些功夫,讓尹千雪對她有所改觀罷了!
既然主子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玉姬忙柔聲細語到:“阿團将功補過,主子何不——”
“她已經毫無價值了!”
什麽……難道真正的杜若芷沒了。
仿佛看透了玉姬的心思,李星月懶得再敷衍:“仇太傅的兒媳昨夜暴斃,而且本宮也不需要生了異心的叛徒。”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阿團和杜若芷乃孿生姐妹,她們的生母曾是李星月的手帕交。不過一時殿前失言,母女竟蒙受滅頂之災。
人海茫茫,紅塵浩瀚。
于公主而言,自己恐怕也不過一粒米粟。
無足輕重,随時可抛。
長街一隅,雷氏母女心急如焚的在尋人。
與此同時,城郊的暗巷中一位女郎正被幾個黑衣人持劍包圍。
“阿團,主子要你殺掉雷夫人,怎麽遲遲不肯動手。”
“別急,馬上!”
說時遲那時快,阿團雙刀并出,朝他們飛速進攻。霎時他們打做一團,對方倚仗人多勢衆,很快将她逼至一角。
餘光輕掃,渾身是血的阿團歪靠在牆邊,按着流血的臂膀奄奄一息。
他們輕視地放松警惕,誰知阿團憤然跳起,青筋畢爆地連挑兩人。剩下的三人雖不敢輕視,可阿團抱着赴死的決心,很快将所有的黑衣人逐一砍殺。
她仿佛不知疲倦,也失去了痛覺,直到鮮血順着靴子滲入泥土。她身影搖晃,艱難遲緩的踱出巷口。
驀地頭頂一暗,阿團顫顫巍巍的握住雙刀。
“姑姑?”
來者不是旁人。
久睇着眼前形容落魄的少女,玉姬思緒飄忽,不禁回到她們相識之初。
襁褓裏的嬰孩尚不足月,羸弱幼小。
從不谙世事到獨擋一面,玉姬親身撫育,随後又将她調教成行宮最好的殺手。
這些年,阿團乖順服從,卻不會再像小時那樣喊她娘。
她、她們亦皆為公主趁手的工具。
“阿團,你不該任性。”
玉姬淚花輕閃,緩緩撫上那張漬血的俏臉。
狀若行屍的阿團,神情灰敝沉寂無光,眼瞳潰散地望着她:“韶華短暫,生如豚犬。無人憐惜,更遑論珍視。直到遇見師父,她哄我、逗我、在乎阿團的一舉一動……”
玉姬受命前來殺她,卻始終下不去手。
“挺住,就算為了你的親妹妹——”
“公主怎麽會讓她活呢!”
阿團嗓音微弱,四目相對的剎那,她拼力擡腕,揮刀自刎,霎時鮮血飛絮灑落。
“娘,您安心交差吧!”
“阿團——”
玉姬撕心裂肺地狂吼,彷徨無助地捂着阿團的纖頸。她視線模糊不清,額角發絲成绺地黏成一起,隐忍克制的情緒徹底失控。
“好孩子,醒一醒!”
玉姬哽咽着連聲哄慰:“不要閉眼,娘帶你去找她。”
“師父,徒兒很想吃包子……”
阿團緩緩阖上雙目,微微揚起的嘴角慢慢滞固。
從未被愛的人,不過因尋常相待,竟至死不忘。
碧空萬裏雲飛揚,黃土隴頭堆白骨。
“幺兒,怎麽好端端落了淚。”
雷夫人只當女兒為尋人苦惱,旋即停下腳步,慈愛地安慰道:“莫灰心,咱們歇歇再找。”
周遭食肆熱鬧喧嚣,耳畔叫賣聲連連:“包子,熱騰騰的包子!”
“好徒弟,想吃什麽盡管開口。”
“師父,徒兒最喜歡你買的包子了。”
那麽好的徒弟,卻原來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她不僅武功高強,還是妖女的走狗。
從今往後,自己再也不要惦念這個人了。
雷珠兒捏着熱氣騰騰的大包子,埋頭狠狠咬上一口,頃刻間即淚盈滿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