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章
“小姐,危險!”
一旁的乳母掩唇驚吼,随之而來的巨響轟然炸裂,她們從耳室跌入深不見底的水中。
此情此景,直教岸邊的圍觀者方寸大亂。衆人喧嘩奔走,沒想到下一刻,比武臺近旁的閣樓亦瞬間坍塌。
雷珠兒猶在恍神,擡眸便見大姐姐奪命奔去。
其實杜若蘭并不想牽連無辜,但她眼看着女兒被李星月無辜折辱。身為母親,走投無路的她不得不這樣做。
只要能保住孩子,生死于她,不足挂齒!
此地機關皆由上官弘毅為李星月所設,耳室下更置有纏綿之所。然而歡愛自有時,當李星月逐漸觸碰他的核心利益。上官弘毅不僅想囚禁對方,以期永世相守。甚至還未雨綢缪,特意設下兩處機關。
一處逢生,另一處則毀滅。
杜若蘭不知道,也懶得猜度上官弘毅會如何選擇。此刻她整個人浸在深不見底的月影湖,過往的回憶一幕幕閃現。
畫面停駐的最後一刻,她腦海裏湧現出兩張面孔。
一個是她從小帶大的兒子,另一個是她未曾撫慰的女兒。
“噗——”一口嗆水從胃裏吐出。
杜若蘭意識昏昏沉沉,她好似被溫暖裹挾,耳畔不時響起清冷的關切:“您醒一醒……”
眼眸逐漸張開,慢慢适應周遭的環境。
杜若蘭赫然發現自己竟躺在尹千雪的懷中,彼此視線驀地交彙。
“孩子,是你救了我。”哽咽在喉,欲語淚先流。
“穩住情緒,您感覺如何?”
尹千雪并不知曉對方是為了救自己才如此,她之所以出手相助,是不願無辜的人牽連其中。
“整個人好多了,我的乳母——”
遠處有人揮手打斷了她們,大老遠高喊,“小雪,這位婆婆也醒了!”
原意外發生後,尹千雪在水中同時看到祁陽候夫人和李星月,但她未有一息猶豫,遂果斷地游向祁陽候夫人。
與此同時,确定尹千雪無事的秦若影,奮不顧身地下水救人。深谙水性的她,很快便救了好些人,直到最後才咬牙拽出奄奄一息的老婆婆。
對此,祁陽候夫人感激涕零道:“倘若沒有你們兩個,今日我們主仆定喪命于此。”
“夫人不必客氣!”
“孩子,我……”
秦若影立在一旁左瞅右看,覺察到氣氛有些迥異。正要開口詢問,不曾想祁陽候夫人卻猛地抱住尹千雪,凄厲地放聲痛哭,淚水很快濕了她的面頰:“你是我的女兒啊!”
秦若影聞聲怔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小雪不是俾莆同李星月的孩子嗎?
這究竟怎麽回事?無數個疑問堆積心底。
尹千雪頭一次這麽心亂如麻,她目光輕瞥祁陽候夫人的愁容,驀地有些透不過氣。啞然間,她稍作停頓,方一臉平靜的回答:“夫人或許認錯了,尹某生父母乃走卒販夫!”
祁陽候夫人淚眼婆娑地勾起唇角,不僅未執着于解釋,反而紅眸耐心安慰:“是啊,沒準兒是我認錯了,尹姑娘莫要有負擔。”
說着祁陽候夫人又把目光落在秦若影身上,溫柔地欣賞着她那張風情靈動的秀顏,目光十分慈愛:“秦姑娘,咱們有緣得見,縱江湖流言蜚語,只要你與尹姑娘真心相愛,何懼世情凡俗。”
“夫人……”
從未有人這麽囑咐她們,也不曾有人如此真心相待。
尹千雪紅着眼睛愣神良久,秦若影更是蘊盈淚花地摟住祁陽候夫人。
這一刻,尹千雪無比希冀,對方才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酸澀萦懷,塵封的記憶撲面而來。
記憶裏除了師父、師姐們,再無人真心相待。
幼年很苦,師父整日忙着救人,師姐們又各有任務。小小的人,無論寒冬酷暑,都要全身心地練功。
胳膊斷了,咬牙接上。
第一次殺人,她也很怕。
每到霹靂閃電的雷雨夜,她都會蜷縮在一角發抖……
可是有一天,這個世上唯一愛她的師父去了,從此以後那個小姑娘就不能再畏懼一切了。
她開始望着山頂發呆,終于成了一個冷傲無情的人。
念天地怆然泣涕,孤身憐影何處安!
鋪天蓋地的苦楚,全部消散在李星月的抓捕中。
祁陽候夫人與其乳母被他們不由分說的帶走,就連近旁的秦若影也不見蹤跡。
尹千雪斜負長劍,鼻挺目深,不茍言笑的玉面之下溢出一絲憤恨,直教人不敢輕易冒犯。
“你若想見到她們,便乖乖随我來!”
尹千雪凝着面前的青衣女子,瞬間變了臉,繼而怒不可遏地拔劍。可縱使她渾身緊繃至戰栗,始終未曾揚刺。
道路漫長,仿佛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長街蕭索,最後她們停在城中的一處陌生宅子前。
今夜無星月自明,樹影婆娑水蘊隐柳。
穿廊過園,花木扶疏,燈影搖曳。
尹千雪神情冷峻,一雙眸子墨黑沉靜。她擡腳踹開緊閉的門扉,随即冷眼斜睨着榻上人。
“她們呢?”
李星月懶整鬓發,姿容豔致地嫣笑:“原以為咱們母女相見,還需些時日。沒想到你竟如此無能,當真妄為我的骨肉。”
“我與你素無瓜葛,無論是現在,還是以後。”
“半點皆為命,向來不由人。明朝大街小巷,衆人皆會知曉你乃我李星月的獨女。屆時,這天下都是咱們母女的。”
凝視着那張美麗至極的臉龐,尹千雪只覺得惡心。
“若你真是我的生母,何故不早些來尋我?”她冷嗤森笑。
李星月悵然若失地點點頭,不覺煙眉輕揚:“你不信?”
尹千雪當即呼吸一滞,朱唇緊抿,星眸極為黯淡,一雙手死死扣住劍鞘。
“說來話長,我一一講與你聽。”
當年,李星月同上官弘毅的妻子一并生産,但她卻比對方早一個時辰反應。在倍受痛苦後,她得到了一個女兒,可她始終不喜歡這個孩子。
然而這孩子是她用來束縛俾莆的,同時她更需要同上官弘毅之間微妙的關系。
因此,她提前打通關系。待杜若蘭誕下嬰孩,便果斷與對方交換。這樣一來,他日僅需略微提點,上官弘毅後宅便再無寧日。
至于李星月自己生的這個孩子,在其短暫糾結後,她用珠釵刺傷了女嬰的左肩,待留下記號,即派人将女嬰故意抛到師揚卿窗下。
假如這個孩子不幸夭折,那就說明她們母女有緣無份。
她李星月決計不會要無用之才,哪怕是自己的親生骨肉。若這孩子果真如她所料,成長到無人企及的高度,屆時她自會與之相認。
李星月删繁就簡,挑着有利于自己的話講,然而尹千雪始終未曾認真看她一眼。
其實早在俾莆為她診治時,佯裝昏迷的尹千雪便已知曉一切。
祁陽候夫人對她那麽好,她只恨自己為什麽不是對方的孩子。
見她凜然沉默,李星月當機立斷的岔開話題,神色不變地嗔怒輕咳:“娘多麽希望,你能經受磨砺,明白娘的苦心後主動找來。”
“所以你兜兜轉轉,不惜借刀殺人害了我的師父,還設下天羅地網毀掉我的師姐,接着派奸細将清風閣鬧得烏煙瘴氣,将我逼至絕境……眼下你告訴我,這是磨砺,是一個母親對她抛棄女兒的愛!”
不足挂齒的小丫頭,本不該在意。哪知竟陰陽怪氣到一定程度,頓時令李星月愈加煩躁。于是她冷眉驟揚,目光甚為嚴厲:“如果沒有我,在十三歲那年派人好生打磨你,以及你師傅去世後穩住各派,為你不惜代價的造勢,何嘗有你如今的恣意!”
尹千雪神色疏漠,嗓音低沉:“有你這樣的母親,才叫人生不如死。”
一剎那,李星月鸷意盈目,情緒幾乎徹底崩潰。她不想再聽那張小嘴說什麽,恨不得對方立刻去死,只是眼下她還不能這麽做。
因此,李星月眼眸微垂,不動聲色地攥緊掌心,竭力裝作無謂:“你還年輕,自然沒經過捶打。你不是心心念念要救那幾個人,那便讓我看到你的誠意。”
“你到底要如何?”
四目相對,李星月遲疑片刻,忽又帶着絲溺笑:“即日起,你助娘登上皇位,待将來女帝亦歸你。”
尹千雪神色依然清冷,幽深的眸子忽然移到她臉上:“我對王圖霸業不感興趣——”
“好一個清高傲骨,如此說來,粉香樓那個小蝼蟻你也不要了?”
頓時死寂,尹千雪臉色蒼白,頗為難堪地瞪向她。
次日清晨,煙雨蒙蒙,滿城青濘,淅瀝點滴落階前。
柔荑香腮瑞腦薄,鸾帳輕紗随風搖。
幾番折騰,連心絲毫不顧及自己的身體。她似乎陷入魔怔,仿佛一只走投無路的困獸,可怕地沉迷在誘捕的極致狂歡裏。
蘇清歡視線麻木地放空,緩了緩,啞聲到:“你真的下定決心了?”
聽到她的話,連心當即止住動作,微微低頭,撫着那雙殷紅的眼睛漠笑:“從今往後,我對你沒有任何興趣了!”
“明白了。”
連心面色冷淡,繼續親昵地埋在她的肩窩,語氣溫熱的譏諷:“嫂嫂總這般伶俐,日後不愁找個好人,切莫惦念我。”
她話音剛落,蘇清歡忙偏轉纖頸,臉色慘白地将蓄滿的淚珠悉數湮滅。
恩愛終了,連心頭也不回地走掉。
這一次,蘇清歡沒有問她要去向哪裏,也不再關心她還會不會回來……
階前殘花滿地,化作春泥了無痕。
“你去做什麽?”微雨夫人罕見的慌促。
綠藤下的女郎細指捏眉心,目光如炬地看着她:“我的事,與你無關。”
“小柔,娘——”微雨夫人嗓音顫抖,竟是說也說不下去。
連心音色極其暗啞,雙眸深晦:“夫人好生照顧自己,若不嫌麻煩,就幫我護住她。”
神情良久悵惘,微雨夫人實在忍不住:“你們明明兩情相悅,你為何偏要做出厭棄她的舉動呢?”
“那當年,我要我娘帶我一起走,哪怕一起死。你說她為什麽不肯,非要聽那個男人的安排……”
霎時淚如雨下,微雨夫人垂眸死命地絞着帕子:“我走後,他是不是對你不好?”
當年屈辱茍存,不過為了稚子。
連心朝前邁步,在越過對方的一剎,漫不經心道:“他死了,我殺的。從今往後,再也不會有人欺負你了。”
“小柔——”娘錯了。
不該把那麽小的孩子,孤零零的留下。她無時無刻不悔恨,為什麽當初要帶着相依為命的女兒巴巴地貼上去。
倘若一直采茶,她們母女便不會分開了。
連心身影微僵,而後迅速消失在朦胧天際。
風雨欲來的黃昏,微風眉頭緊皺地醒來。
舉目四望,床畔擱着一包梨膏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