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盛夏炙熱,碧池紅蓮葳蕤生俏。
祁陽著名的月影湖,眼下已人山人海。
彩色幡布下兀自綴着迎風搖曳的鈴铛,寬闊的比武臺更是匠心獨運地設在水上,對外僅留一條狹道供參賽者通行。
百米之遙的沿岸,看席延綿數裏,圍觀聚集者不計其數。
清平奏樂,琴鼓筝然。
待一曲劍舞畢,霎時傳來雷鳴般的掌聲,數百個壯漢氣拔山河的呼號。一時間,衆人情緒皆被調動,整個氛圍激昂高亢。
祁陽候夫人一襲盛裝,姿容高雅。她穩坐于擔辇之上,由六個壯漢攜擡過通道,而後壯漢退場,徒留她立于舞臺中央。
視線徐徐掃過臺下,祁陽候夫人終是忍不住,将目光眷戀地凝向那抹紅影。不過一息,她忙牙關緊咬道:“各位英雄豪傑,不遠千裏共赴盛會。今日我代表侯府,誠摯歡迎諸俠。”
言畢,掌聲如雷中祁陽候夫人落座于高臺。
此處乃精心設計,緊挨比武臺有一個二層閣樓,裏面全是達官顯貴及武林北鬥。
李星月身為貴客,自然端坐在主位。
此刻李星月見到祁陽候夫人杜若蘭,心底驟生不悅。她眉眼慵擡,驀然質問:“祁陽候突發頑疾當真遺憾,可雲都公子為何也不曾現身呢?”
“有勞公主惦念,原是逸兒他心念慈父,眼下正衣不解帶地照顧侯爺。”
聽到這話,李星月眼眸疏漠地掃過對方。只當她懦弱無能,随後懶得再理會,索性直接宣布比賽開始。
最先上臺的是幾家小門派,比武過程中還算克制,但玉姬适時出來追加豐賞。言獲勝者不僅得千金,甚至還被允以國手之稱。因此為了贏,接下來無人不拼盡其力!
參賽者乃各派的佼佼者,其遑論其中大部分是李星月的犬牙。
“雷震幫對清風閣,這場難得有意思。”李星月垂眸讀出了聲,深眸幽晦,不知在想些什麽。
一旁的祁陽候夫人,則緊攥起手帕,雙眼焦灼地眺望着遠處。
垂柳依依,雷夫人站在等候區淚眼婆娑地目送女兒。
“幺兒多加留神,是娘對不住你!”
雷珠兒竭力忍下喉間酸澀,明媚開朗的笑了笑:“娘不哭,我定讓妖女和臺下人看看。咱們雷震幫有了新幫主,而且我爹爹才不是她的走狗。”
另一邊,秦若影不由分說地攔下身後人,随即又拜托蘇清歡暫為看管,自己快步朝微風走去。
“莫學之前那些人,咱們不必拼命。點到為止,回頭我補你份大禮。”
微風擡眸看了眼自家閣主,故意打趣:“你能有什麽,到頭來還不是我們閣主補貼——”
“臭丫頭,姐姐我福康錢莊有的是錢!”
兩人針鋒相對,直到尹千雪皺眉叮囑:“微風不可輕敵,畢竟我們的對手不僅僅在臺上。”
聞言,微風倏然冷肅,鄭重地拍着胸脯保證:“閣主請放心。”
尹千雪起身走到微風跟前,俯身替她整理着衣襟,“去吧!”
兩位參賽者擺好陣勢,只待一旁擂鼓敲擊。
凝神之際,臺後的閣樓裏卻突然傳來:“雷震幫派出的既是幫主,清風閣怎可随意糊弄。”
說話正是李星月,不待語畢,立刻有人谄媚地附和:“公主殿下所言極是,尹千雪上才對。”
“分明輕視人家雷震幫,聽說雷老幫主就是死在殷千陌手下,沒想到剩人家孤兒寡母,還要受清風閣欺辱。”
“清風閣這些年,與反派有什麽區別!”
“瞧那尹千雪,大大方方帶着逃犯出現——”
“祁陽候府已經收回那秦若影的通緝了!”
……
場內外各種不堪入耳的言論,聽的祁陽候夫人心痛如刀絞。
這一切都是李星月搞的鬼,但這種場合,就算說出實情與之抗争,衆人也不會相信。
百般忍耐,終是坐立難安,祁陽候夫人當即甩開乳母,側身音柔語切道:“武林大會不過為了切磋,公主何須事事介懷。”
“祁陽候夫人,這裏恐怕輪不到你說話!”玉姬沉臉威脅。
迫于祁陽候夫人的堅持,最後不得不更換對陣人選。
在玉姬的安排下,雷珠兒迎戰的是青龍幫少主。
他們兩家素有血仇,青龍幫少主一登臺即來勢洶洶的攻擊。武藝稍遜的雷珠兒接了兩招後,倍感無力,遂倉惶閃躲。
半炷香後,雷珠兒體力不支的倒在擂臺上。那青龍幫少主妄圖借機行兇,千鈞一發之際,忽有白衣女子腳尖點水躍步而至,接着從其袖間一陣梨花暴雨,陡令青龍幫少主暴怒跳腳。
被打橫抱起的雷珠兒,淚眸盈潤,躺在對方胸口悲啜:“神醫,珠兒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雷珠兒渾身是血,嬌美秀顏污跡斑斑,蜷縮的手臂吃力地擡起,然而卻在即将觸碰的剎那垂落。
“不要亂動!”
言畢,連心面無表情地抱着雷珠兒跳下高臺,從懷裏夾出一粒藥丸塞進她嘴裏,随口沖雷夫人交代:“她沒有什麽大礙,您好生照顧她!”
下一瞬,雷夫人還沒來得及致謝,連心已重回比武臺。
“何人破壞規矩?”玉姬越衆而出。
“孔雀山莊連七,拜見玉姬姑姑。”
與此同時,臺下一隅戴面紗的女郎目露寒意,轉身頭也不回地攜婢離去。
竟是消失已久的連心,玉姬霎時怔住。她還未想到如何懲罰叛徒,上首兀自傳來聲戾笑:“玉姬,既是連家七小姐,那就再給她一次機會。”
玉姬奉命近前,嫌惡地看向來人:“連七,這麽久才出現,此次莫讓主子失望。”
“謝姑姑提點。”
待玉姬隐退,連心負手審視着臺下諸人。她神情孤傲,忽然遙指着清風閣的方向冷笑:“久聞清風閣刀劍一絕,孔雀山莊連七特向尹閣主讨教!”
這該如何是好,那孩子身上有傷呢……
祁陽候夫人“啊”了一聲,險些失态的傾倒。幸得乳母機智,快手打翻了茶碗,否則定會引起李星月主仆的懷疑。
強忍憂切,祁陽候夫人蹙眉佯怒:“阿乳怎麽笨手笨腳,把我的衣裳全給潑濕了。”
“奴婢老眼昏花,望主子恕罪!”
臺下人聲鼎沸,滿腹糾結的李星月,本就夠煩悶,此刻身側還嚷咕侵耳,教她不耐煩的痛斥:“既然夫人多有不适,那便早些去耳室換衣裳。”
恰中心意的祁陽候夫人抿唇行禮,随即攜乳母離去。
比武臺設置的極為精妙,看似僅長廊一道通人,實則自耳室另辟密徑。按動機關從水底經比武臺,可直通湖畔小宅。
祁陽候夫人自嘲啞笑,此乃祁陽候為與李星月歡好,不惜代價所修建的。如今負心無情的男人垂死掙紮,知道秘密的僅她一人。
擂鼓催人,聲聲緊迫。
“小雪,我去!”
秦若影不由分說地按住她的雙肩,眼眸中難掩不舍。
“神醫定有苦衷,她——”雷珠兒惴惴不安地啓唇,随即迅速噤默。
“別擔心,我尚可一戰。”
尹千雪話音未落,身畔的微風迅速收劍,“閣主,還是我去。”
之前本就該挑戰,但微風被請了下去,此時再上她明顯鎮靜許多。
“清風閣微風,請孔雀山莊連七小姐賜教!”
“怎麽是你?”連心皺眉不悅。
微風單手拔劍,凜容回到:“誠如公主所言,七小姐已不再是孔雀山莊的當家人,我們閣主自然不必迎戰,我來就行!”
“猖狂……”
玉姬勃然大怒,下意識上前阻攔,沒想到自家公主興致高漲道:“讓阿團做好準備,眼下比賽開始吧!”
清風閣實力猶存,可謂僵蟲不死,莫名激起李星月的內恨。她略使眼色,玉姬出面改變了規則。
凡得勝者,需守擂三場才算最終贏家。
對此,連心玩味地咬了咬唇,目光不經意望向極遠處。不過一眼,頓時神色怆然。
可惜鼓聲喧天,微風已斂神持劍碎步奔襲。
連心不慌不忙地收回視線,疏冷地勾唇,袖間甩出軟鞭香擋。二人你來我往的過招,彼此顯得格外從容。
半炷香的時間過去了,李星月徹底坐不住,于是就在微風利劍刺去時,本能順利化解的連心,身側突遭暗器襲擊。
連心一剎恍惚,無法扭轉乾坤的微風,縱使疾速偏轉劍勢,亦狠狠地擦過對方左臂。連心軟鞭鈎住利劍,容不得仔細思忖,幹脆将微風踹入湖心。
連心贏了,卻也好不到哪裏去,暗器射進了她的肋骨。
“神醫!”
雷珠兒掙紮着要過去,卻被雷夫人無奈的止住。
一旁的秦若影神情萎靡,她如何看不出,那李星月就是想置小雪于死地!
臺上比賽依舊,連心作為守擂者,靜待下一個挑戰者。
然而令雷珠兒憤怒的是,新的挑戰者不是旁人,正是她向來柔弱膽怯的好徒兒。
一切都是在撒謊,她也不叫杜若芷。
好一個阿團,竟将自己耍的團團轉。雷珠兒臉色慘白,急火攻心中倒在母親的懷裏。
奉命對戰的阿團,逋一開始就拼盡全力地進攻。
她們鴻影追逐,幾乎不分上下。半個時辰後,迎戰一場且有傷在身的連心,終是體力不濟。
阿團懶得再與之周旋,她餘光掠過臺下,眼眶通紅地劈下勁掌,衆目睽睽之下将連心的胳膊震碎。
不過阿團自己也好不哪兒去,中了連心的綿骨散。
她們二人同時歪倒在臺上,阿團痛的十指蜷縮,匍匐着顫顫巍巍的站起。
恰在此刻,雷珠兒奮不顧身地登臺。待路過阿團身側,目光厭惡地掃過她,接着将地上的連心小心翼翼地抱起。
阿團不動聲色地收回自己的手,眼尾滾下清淚。
“此局阿團贏,可自行選擇對陣選手!”
聞聲,阿團朝尹千雪逼迫:“尹閣主久揚江湖,但請一戰。”
秦若影陰鸷地盯住臺上,她長臂一攔死死摟住尹千雪,嗓音沙啞的哀求:“求你,讓我去好嗎?”
“如今閣內四面楚歌,退無可退……我豈能當縮頭烏龜。”尹千雪半閉着眼睛,反手握住她。
“你的傷,我——”
再顧不得其他,任周遭轟鳴,尹千雪當衆輕撫秦若影的臉頰,含淚與之櫻唇相接。
“放心,為了你,我不會死。”秦姑娘別哭,心很痛。
“刀劍無情!”
“安心等我,順便找回微風。”
話已至此,尹千雪狠心一把推開她。仰頸服下粒藥丸,回眸拔下秦若影為她随身攜帶的劍。
紅影閃掠,風華絕代。
“阿團,她有舊傷,點到為止。”玉姬壓低聲線,神色格外複雜。
與此同時,密道中的祁陽候夫人決絕地按下機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