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你給她喂了什麽!”
尹千雪秀美面容倏地冷厲,仿佛有熊熊烈火燃遍全身。她不假思索地用力掰開杜若蘭的嘴,大拇指腹緊緊按壓住對方的舌頭,繼而有條不紊的拍打其脊背。
看着尹千雪行雲流水的動作,李星月額角青筋瞬爆,情緒再也無法克制:“當然是毒藥了,怎麽……難道你要替她殺了本宮不成!”
“祁陽候與你,我不做任何評判。可祁陽候夫人,她從始至終都只是個無辜的受害者。”
李星月勃然大怒,食指飛顫地遙指着她:“你到底是誰十月懷胎生下的?尹千雪,本宮自認對你足夠包容體諒。若你仍執迷不悟一意孤行,休怪本宮翻臉無情。”
話不投機半句多,尹千雪不願同她繼續糾纏。低頭凝了眼懷中人,神情冷漠道:“機關算盡不知悔,想想這些年,你有多麽的放縱可怖!為了達成一己私欲,做下多少喪盡天良的事,你自己應該清楚。”
從未有人敢如此輕蔑的評價她,李星月恨毒了這個女兒。以至于情緒過于激動,喉頭沒由來的腥甜,接着一口鮮血噴湧而出。
見狀,尹千雪不僅未曾上前出手相助,甚至直接抱起昏迷的杜若蘭邁步準備離去。
“尹千雪,你沒有心!”
委頓在地的李星月死死攥着雙拳,歇斯底裏的怒吼。
對此,尹千雪玉面冷矜,絲毫不以為意。她體貼地為杜若蘭理好鬓角的碎發,自嘲的莞爾一笑:“這一點,不正像你嘛!”
玉姬進來時,李星月無力的癱軟在地。她秀顏薄怒,眼底一片陰翳。
“主子,這怎麽回事?”
此情此景,李星月懶得再顧忌往日的儀态,決絕怨憤的怒吼:“待登上帝位,我定要尹千雪死。”
本來玉姬試圖勸慰,可轉念一想,又有什麽用呢!
畢竟是時候學會閉嘴了,然而當她望到面前這張猙獰恐怖的臉龐時,玉姬到底沒忍住:“終歸是主子十月懷胎生下的,而且您從未撫育過她,所以尹姑娘有些許情緒實屬——”
“你的意思,是怪本宮無情了?”
李星月掙紮着擺脫玉姬的攙扶,驀地撫掌大笑,嗓音格外尖銳:“她如果肯乖乖就範,将來的帝位,本宮勢必會留給她。可惜她滿腦子歡愛,與一個女子不清不白。懂得憐惜旁人,卻一味的羞辱本宮。”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玉姬心知主子已大有不同,即便她口口聲聲不愛這個孩子,但一個活生生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又怎會真的毫無感情呢!
一瞬間,玉姬毫無征兆地紅了眼,她現在很想很想阿團。
“玉姬,你怎麽不說話!”
玉姬秀美的雙眼極為空洞,往日明媚飛揚的神色亦變得麻木無魂。之所以苦苦堅守,無非是多年的渴慕。
尚未開口,淚卻先流。
“女子的愛,從來不輸男人。”玉姬音色輕無。
“嘀咕些什麽?”
“主子許是聽岔了!”随後,玉姬亦步亦趨地跟在李星月身後。
彼時雷聲陣陣,廊外霹靂電閃,鋪天蓋地的大雨傾盆而至。
月末,城內各處皆在哀祭祁陽候。
就連千裏之隔的京都,縱天子嗜好方術,不關心朝廷諸事。代為理政的太子承明,亦特派禦史快馬加鞭趕赴祁陽致喪。
與此同時,益州因饑荒爆發大起義。手無寸鐵的黎民百姓不顧生死,振臂高呼誓要推翻腐朽的王朝。
外部風雨飄搖,內部以京兆尹杜溪的血書參本為導火索,徹底拉開了公主和太子的明争暗鬥。
江湖上的勝負游戲依舊如昨,星月公主為平息民憤轉移焦點。她不僅帶頭義捐,甚至挑選粉香樓做筏子,不遺餘力地營造正義形象。
在她的積極號召下,那些被其控制的門派立即帶頭圍剿粉香樓。但凡出自粉香樓,即使是從未做過錯事的幼女,皆人人得而誅之。
公道何在,白骨累累。
一時間,人人趨避粉香樓。就連一向公允的清風閣,亦因閣主尹千雪是星月公主的私女,對此次江湖厮殺破天荒的置若罔聞。
恩怨是非,因着人心不端,逐漸趨向邪祟。
多少人打着肅清的名義,實則蠶食鯨吞,做着欺男霸女逼良為娼的惡行。
蒼茫泣涕,試問天下英雄,誰主沉浮!
“主子,樓北容遲遲不見蹤影,不知被她們藏到哪裏去了?”
“廢物!”
李星月長袖一揮,将玉姬狠狠的掃到一旁的案牍上,繼而滿目陰沉:“該死的秦若影,屢次三番同本宮作對。這種時候,既然她膽敢承繼粉香樓樓主,那我們便大張旗鼓的懸賞。不拘是誰,若能将她的頭顱砍下,來日本宮定加官進爵。”
屆時吊在城樓示衆,看誰還不服!
主子臉色異乎尋常的蒼白,玉姬忍痛關切道:“您切莫動氣——”
李星月長臂一伸,暗自擡起了玉姬的下巴,揚眉淺笑,極為動人:“玉姬,你不會背叛本宮吧?”
四目驟然相交,玉姬淚盈于睫,神色一派悲戚。
“算了,你退下。”
過了很久,李星月冷冷擡眼,打量起挂在牆上的一件舊衣,神思莫名恍惚。直到腳腕溫熱襲來,她眉心微蹙,抄起案牍上的硯臺直接摔過去。
“你對我從來不假辭色,哼!”
俾莆雙眼如結寒冰,冷笑着運力騰起,手中硯臺一息粉碎。
“誰準你進來的,還不快滾——”
“別急!”
他懶洋洋地摩挲着軟唇,森寒的幽目中閃過一絲惡毒:“我馬上帶你永浸歡樂,到那個時候,誰都分不開我們。”
就在他俯身施藥之際,窗外驀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風鈴聲。
李星月旋即從沉思中清醒,她遽怒不已的朝俾莆發力。哪知由于力道太猛,一度險些停不下來。眼瞅着整個人不受控地前傾,就在即将撞到柱子的一剎,玉姬飛身擋住了她。
“殺了他!”
“是,主子。”
下一刻,數個武藝高超的婢女聯手撲向俾莆。一番絞殺暗襲,他面如死灰地躺在地上,半晌一動不動。
“本想留你條賤命,不料你竟敢對本宮大不敬。”
“那件破衣服,你看了多少年了。在你心裏,我究竟算什麽,只怕連枉死的上官弘毅都不如。”
李星月嫌惡地瞥着他,豔致如許:“別這樣看我,俾莆,我們至少有一個女兒!”
“你将她形同軟禁,哪裏視她作女兒,不過是你滿足私欲的工具。”
俾莆深邃眼眸好似一潭碧泉,俊逸非凡的面容格外凜然。
“怎麽……你認為自己是慈父?”
李星月不得不承認,起初溫柔體貼,說話低沉悅耳,豐神俊朗的俾莆,的确令她耳目一新。但從頭至尾,他不過是份消遣,永遠都休想主導他們的關系。
“我自然同你一樣。李星月,其實你誰都不愛,自始至終你只愛自己。”
“少說廢話!”
就在李星月靠近的一瞬,俾莆極為麻利地從袖間抛出迷幻粉。接着後仰詐倒,接着趁勢就要逃離行宮。
“你們留下保護主子!”
玉姬恨不得将他挫骨揚灰,遂不甘示弱的拼命追擊。
眼瞅要被捉住,俾莆不知道想起了什麽,狠厲的眼底忽然含着絲蔑笑。
“玉姬,放我一馬,否則我定将你的心思展露人前!”
玉姬倉惶相視,一時愣怔,擡眸黑影兒已遍尋不得。
野丘陵密林風潇,鳥雀倉惶嘔哳。
水汽重到要将人的睫毛打濕,霧霭蒼茫,接天連地。
狂風卷地一朝起,疏朗戾笑仿佛從天際傳來。
青城竭力抹去秀面上的冷水,雨滴飄落下來,藤葉漫天飛舞。她目光悵惘地望向蒼穹,樹冠遮天蔽日,萬條垂下綠絲縧,美不勝收卻也陰森寂寥。
“你果然依約前來。”
空靈缥缈的低吟緩緩響起,一夕間,雲散雨停,明晃晃的大玉盤高懸于半空,隔着盈盈亮光,隐見俾莆從星河林海中走出。
林中一陣疾風催葉落,不久獸哀鳥鳴震山澗。
“藥就在這裏,勞你幫我轉告秦若影。六郡唯李星月馬首是瞻,上官弘毅的軍令牌壓根沒丢,就在她手裏。”
“你是為了尹姑娘嗎?”
“當然不是,我只恨李星月。”斬釘截鐵的回答。
青城凝着那道頭也不回的身影,轉身吞掉了最後的藥。
二人分別後,百無聊賴的俾莆準備如往常般殺人取樂。然而剛走出密林,狹道莫名響起沙沙拉拉的葉片聲。
頃刻間,他警鈴大作,不料唇邊鮮血四溢,脊背更是血肉模糊到不成樣子。俊面難掩落魄,他猶疑不決地沖樹上人影探問:“連心?”
“還要多謝你的藥,果然很受用。不過你放心,早晚她也會如此!”
當初俾莆為了制衡李星月,故意在行宮培植連心。哪知對方一朝出師,第一個想殺的便是他。
“齊州五虎山莊滅門案,他們中的毒不就出自你手。”
大腦轟鳴,意識離析,即将閉目的俾莆聽她一字一句控訴:“我深愛之人,因你們家破人亡。自古血債血償,你們誰都逃不掉!”
夜色愈發濃郁,孤月高懸,不知今夕何夕。
次日碧空萬裏,驚鳥飛落梧桐樹。
破敗的屋舍內,白衣女子正望着殘垣上的綠藤發呆。肩膀驀地一重,來人掩唇輕咳道:“粉香樓如今危在旦夕,你何必淌這趟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