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章
第 25 章
天就要亮了,韓子過感覺周圍搜捕的動靜越來越小,眼下似乎已經沒有人在院中尋找他的下落。
可即便如此,要逃出黃府,依舊困難重重。
就在韓子過猶豫着該怎麽逃離黃府的時候,不遠處傳來了推車轱辘滾動的聲音。他躲在暗處觀察,發現那是一輛運送屍體的手推車。運送屍體的人個子不高,看起來像個小孩,于是他趁機從背後偷襲。
“不要掙紮,我不想殺人。”韓子過從後面制住推車的人。
“大,大人,是我。”那孩子認出了韓子過的聲音,聲音哆嗦着說道。
韓子過借助清晨微弱的光亮,看清了眼前的人,發現那正是石牢裏看管他的小獄卒。
小獄卒連忙解釋道:“因為石牢出了事,黃老爺把我分到普通牢房裏專門運送屍體。”
韓子過一聽,突然放松了手上的氣力。他知道這個孩子本性善良,不想給他帶來麻煩。“你走吧。”
“大人,我可以幫你。”小獄卒雖然膽小,但明白是非對錯。“還請您假扮一下屍體,我幫您逃出去。”他揭開板車上的稻草,指着屍體說道。
眼下沒有更好的辦法,韓子過從屍體上沾了些血,抹在身上和臉上。“好的,請問你叫什麽名字?出去後我必不會虧待你。”
“大人,我叫阿多。”
出逃的難度比韓子過料想的容易很多,尤其在後半夜,他們似乎已無進一步搜尋。
再到偷運離府,雖然人們對屍體有所忌諱,但在丢失要犯期間,守衛對運送屍體的推車不聞不問直接放行顯然很不合理。韓子過雖不解,但也沒有時間去思考這些,只知道眼下逃離開黃府才是最重要的。
安全逃離了黃府,韓子過讓阿多在一處郊外把他放下。
“阿多,你家住何處,我現在身無分文,但他日必登門答謝。”韓子過撐着虛弱的身體,做最後的告別。他心急如焚去打聽玉落的去向。
“若,若大人不嫌棄,可否讓阿多為您效力?”阿多“嗵”的一聲跪地。
“我此行多災多難,你跟着我肯定吃苦。而且,你若跟我走了,你娘她……”韓子過要找人,多一個幫手自然是好,但他不願拖累別人。
“大人……”阿多的聲音頓時低了下去,“我娘她,已經過世了。”韓子過出事之後,他被黃文斌責罰,關了三天,回家才發現阿娘已經去了。
韓子過也不忍心多問,他看了眼逐漸亮起的天邊,“你對我有恩,只要不嫌棄,請随我一道,等我安定下來,必當重謝。”讓韓子過知道萬豐縣即将風波不斷,黃府也将首當其沖。如果阿多留在黃府,恐怕難逃一劫,跟着自己還能有一條活路。
“謝謝大人!阿多不為賞賜,只求他日能做個好人。”
聽他這麽一說,韓子過笑了,“你是個好人。”
“大人,您那日在獄中反複念叨的那人……他是誰?”跟着韓子過走了半日,阿多壓抑不住內心的好奇問道。
“他,是我相伴終生的人。”他若沒了,韓子過也想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玉落兄,方大夫說你的身子有所好轉。”蕭涉看見玉落拿了筆在桌邊畫畫。“你這是畫什麽?”
“畫?”玉落略顯羞澀,“蕭兄,我在寫字。”
這下輪到蕭涉尴尬了,他抿着唇借問要來玉落的本子,看着上面淩亂的畫筆,實在看不出來這是個字。
“玉落兄,你這寫的是何字?”蕭涉看了好一會,還是沒看明白。
玉落低下頭,眉頭一皺,“我不識字,這是別人寫的,我只知道筆畫,不知道是何字。”
蕭涉看着玉落略顯生氣的模樣,心髒不可抑制地加強了跳動。他難以自抑地輕咬唇內的肉,嘴臉揚起一抹笑意。
玉落奪回本子,坐下繼續“寫字”。
蕭涉看着他依次寫出的一筆一劃,雖然它們都落在不該落下的位置,但他看出來了,這是……“愛”字。
剛燃起的喜悅瞬間被眼前的現實澆熄。“蕭某可否知道,這,是誰教于你的?”
玉落想說,這是韓子過寫他手心裏的。可他又像藏秘密似的,不願與人分享。“你看出來這是什麽字了?”
玉落擡頭看向蕭涉,目光中透露着求知的渴望。
蕭涉不甘心,“告訴你可以,但是,你得拜我為師。”
“拜你為師?你要教我什麽?”玉落自然是欣喜的,無論是學識或是刀槍,他都想學。
“我教你識字。”蕭涉公務繁忙,但每日花些許時間教玉落識字的空閑他還是有的。而且這樣一來,他就更有理由過來看他了。
“可以,師傅。”玉落卻也爽快,一眨眼功夫,茶便端到了蕭涉面前。“那你現在能告訴我那是什麽字了嗎?”玉落一臉真誠地看着蕭涉。
“我騙你的,我看不出來。不過,以後你認的字多了,自己就能夠分辨了。”蕭涉拿過玉落手中的筆,把“玉落”三個字寫在紙上。“這是你的名字,來,我教你寫。”
雖然那時韓子過給他在手心寫過他的名字,但他并不太知道寫在紙上看起來是怎麽樣的。
蕭涉拉過玉落的手,開始教他握筆。當他的手指輕輕地觸碰到玉落的手指時,他感覺自己的心髒似乎已經要跳出胸膛。
他知道自己動心了。
輕輕地握住玉落的手,然後在他手心裏放置毛筆,調整手的位置,示範着如何握筆。繼而又輕輕擡起玉落的手臂,教他怎樣塗抹紙張。蕭涉對玉落的所有動作都極為輕柔,小心呵護。
玉落身上似乎有一種醉人的甜味,讓蕭涉漸漸上了頭。他越來越貓低身子,把玉落困在他的兩臂之間。他開始分心,感受着玉落身體的溫暖。他好想把他摟進懷裏。他的感情已經難以自持,他感覺自己要瘋了。
他紅了眼。為什麽,不是他先認識的玉落?
傍晚,蕭涉和手下策劃營救韓子過的辦法,突然有人上前禀報:“大人,聽說街道上有人在打聽一名男子下落,據描述與玉落公子極其相像。”
蕭涉聽了禀報,面上露出喜悅之色。一定是他!
他加快步伐,來到那個人所在的街道。人潮洶湧,喧鬧聲不絕于耳。蕭涉心中煩躁,不斷地向左右張望。他心急如焚,怕是錯過了這個機會。
終于,在人群中他看到了一個向一位婦人比劃着的男子。蕭涉第一眼就認出來那是韓子過。他迫不及待地向前走去,內心激動萬分。韓子過感覺到身後有人向他快步靠近,回頭一看,頓時喜出望外。
“子過!”蕭涉一聲呼喊,把人抱了個滿懷。“我終于找到你了。”
韓子過如釋重負,一時間難以開口。
“你受苦了。”蕭涉忍不住說道,心中既惋惜又感慨。為他被滅門之痛,被奸人脅迫之苦。
“我沒事,但我急需你的幫助。”韓子過回過神來,語氣堅定。
無非兩件事,蕭涉心照不宣,“我們回客棧再細聊。”
更換上幹淨的衣物,韓子過迫不及待地說道,“前些日子我被困于黃府,在此期間,我搜集到他們借用詩社之名,行謀反之事。我已将他們的犯罪證據整理成密折,但興許是被黃文斌發現了,把我關押後一把火燒了整個書房,我需要再整理一份,你速速送去齊總督之手。”
蕭涉命人準備好飯菜,正一一端上。
“蕭涉,我在跟你說正事。”韓子過揮退手下。
“密折我已經遞過去了。”蕭涉終于藏不住滿心的驕傲,“你被關入石牢那日我帶手下潛入你那書房,恰巧看到桌上的竹簽。”
韓子過盯着眉飛色舞的蕭涉,突然默契地大笑了起來。
“黃府那邊的幕後主使仍未查出,此人想必手握重權且十分警惕,如果…”
“找到你後我們要盡快趕去固州與齊總督會合,萬豐縣的事我們之後再做定奪。”蕭涉對韓子過要說的第二件事更為在意。
“我還不能走,我要尋一個人。”韓子過雙手握拳放于膝蓋處。
“玉落?”這三個字讓房間內的空氣突然凝結。
“你認識玉落?”韓子過顯然有點始料未及。
蕭涉心頭還是忍不住一陣酸澀。“還記得我把你射傷的那日嗎?我見過他。”蕭涉看着韓子過豁然開朗的神色,繼續道,“他身患劇毒在路邊暈倒,恰巧被我遇上,請方重陽大夫為他診治。”
“他現在身在何處,帶我去見他。”韓子過站了起來,憔悴的面容也難以隐藏迫切的目光。
“他走了。”蕭涉拉着韓子過坐下,“方大夫醫術高明,幫為他把毒逼出體內後休息了兩日他便走了。他說他要去尋一名叫鴛鴦的女子,這是他囑咐我,如果他日見到你便轉交于你。”蕭涉遞過一張紙。
韓子過猶豫着接過,打開一看,眼裏露出了難以掩蓋的柔軟。是玉落的“畫作”,兩只魚兒并排着遠游。“挺好,挺好。”感嘆間,突然捏見一絲異樣,水墨是新的。他抿着唇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行罷,只要他安全就好。”他拿起酒杯敬了蕭涉一杯,仰頭喝下。
蕭涉擡起酒杯回敬。“子過,你早點休息吧。我去整頓一下行裝,我們明日出發。”蕭涉臨走深深地望着韓子過,“我真的很高興。”你歷經磨難不倒的堅強。
“蕭涉,我也很高興。”只是韓子過的笑裏多了一絲疑惑。
蕭涉走後,韓子過叫來阿多。“你留意一下蕭大人的行蹤,發現情況回來告訴我一聲就行。”韓子過捏着玉落給他的畫兒,他知道,他就在附近。
跟蹤蕭涉确實不是一件易事,阿多很快就被發現了,“阿多你這是要去哪?”蕭涉停下腳步示意暗處的人主動交待。
“大人,阿多想習武。”阿多咚地一聲跪地。“阿多也想保護韓大人。”
蕭涉眼眸暗了暗,“不必,韓大人自然有人保護。你只管聽他吩咐便是。”蕭涉走到阿多跟前,“你不必再跟着我了。就跟韓大人說,那人真的走了。”蕭涉讓人先護送玉落去了固州,畢竟如果明日與韓子過一道出行太容易被發現了。萬一被韓子過發現他們用玉落替禹政王試藥,他肯定左右為難。試藥,玉落受盡折磨;不試,禹政王又是這天下百姓的希望。
“…是,大人…”
阿多返回韓子過的房間,把情況告訴了他,“大人,您信嗎?”
韓子過和衣而卧,“信。你也去歇息吧。”
可是,我很想見你,你就不想見我嗎?
蕭涉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玉落臨走前遞給他那張畫,對他說,“蕭兄,請把這個交給子過。告訴他我去找鴛鴦了,他自然會明白。”
“玉落兄,你… ”蕭涉內心掙紮着,卻還是開了口,“可想知道那日你寫的筆畫是何字?”
玉落默默看着蕭涉。
“是‘愛’字。”對玉落心動是他逾矩了,他不願成為奪人所愛的小人。
撇、 點、 點、 撇、 點、 橫鈎、 點、 斜鈎、 點、 點、 撇、 橫撇、 捺。韓子過一筆一劃在玉落手心寫着。
“這是,什麽…字?”玉落啞着聲問道。
“是我給你的,藏好了。下輩子我會當面告訴你。”韓子過的聲音透着溫柔和眷戀。
玉落後來才知道,為了讓黃文斌救他,韓子過把自己交了出去。赴死前就只留下這麽一個字。為了不讓他在餘生痛苦掙紮,甚至沒告訴他那是什麽字。
“蕭兄,你覺得我的病會好嗎?”玉落的視線從空蕩蕩的掌心擡起,看着蕭涉。
“會的。”他希望。
“如果我的病好了,我希望能和他在一起,一輩子都不分開。”
他沒提韓子過的名字,可蕭涉知道眼前的玉落永遠不會屬于他。愛意剛萌芽便被連根拔起。嘆了口氣,他心服口服。
輾轉多日,韓子過一行人終于到了固州。
“齊伯父!”齊總督早早便在齊府大門等着。
“辛苦了我的子過。”铮铮鐵漢看到韓子過的瞬間竟紅了雙眼。他用布滿繭子的雙手撥弄他略顯淩亂的頭發。“平安就好,我總算沒有辜負韓兄的囑咐。”
韓子過一想到父親,心中甚是意難平。“待禹政王掌權,定要了琮寧那狗皇帝的性命。”
“不可。”齊越嘆了口氣,“這是禹政王對你父親的許諾。子過,有些事情你并不了解。一方面是琮寧要挾要殺你父親,可另一方面又是你父親甘願為他而死。”
韓子過隐隐察覺許多矛盾,結合過去種種,聰明得他一下想到了其中的不可告人。不願面對的他起身告辭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原來玄漢國成了今天的局面,不止是慶言帝昏庸,更是父親這個定國大将軍昏庸。韓子過憶起那個嚴肅疏遠的父親,那個對母親相敬如賓的丈夫。原來,他不是沒有心,他只不過是把心留在了別人身上!
那個皇帝給他賜名“子過”是這麽個初衷。韓子過突然對自己的名字感到厭惡。
皇宮
慶言帝已經荒廢朝政數月,無視朝臣日日觐見。他只守着韓刻的遺體一時哭泣一時瘋笑。
“滅門是讓你妥協,不是真的讓你死。從小到大我叫你去死千千萬萬遍,為何只有這次聽我的?你知道我任性,從小你便縱容我,為何這次不了呢?你怎麽忍心不管我了?韓刻,你給我起來!我不讓你殺那頭野狼了好不好?他想要我的江山我就給他,我只要你再抱抱我好不好?哥哥,你再抱抱我… 嗚嗚嗚…”
門外巫醫求見,也是期間慶言帝唯一願見的人。“皇上,奴才來為韓将軍更換口裏的玉琀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