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章
第 16 章
一路上的景象逐漸變得荒涼,破舊的房屋逐漸增多,路邊開始偶爾聽到有人聲在哭喊,一種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
玉落自是從小就見慣這種景象,但是想到韓子過從小在汴京長大,怕是頭一次孤身呆在這樣的環境裏,于是主動貼近了他。
“害怕嗎?”韓子過以為玉落緊張,微微低下頭在人耳邊輕聲問道。
“我從小就這樣長大,不怕。”玉落微微仰頭,看向比自己略高的韓子過,“你呢?”
韓子過看着玉落仰起的臉蛋搖了搖頭。不怕,但是擔心他。
他小時候得過天花,知道一些防禦方法,只是這并不是什麽萬全之策。玉落此番跟随自己深入萬豐縣,萬一真生出個好歹,他會後悔一輩子。
萬羅的萬豐府衙是通往暨陽接應地的最後一站,因為瘟疫,所有前往暨陽的人都會被嚴格篩查,而讓此更雪上加霜的是萬豐的府知事和韓子過有着深仇大恨。
府知事黃文斌曾是正四品官員奉天府丞,他貪戀女色,長年強搶良家婦女卻因官官相護免于制裁。被他強搶的女子瘋的瘋,死的死,卻無人申冤。百姓一是怕傳出去有礙女子名聲,二來也怵于官家報複,長期以往這種沉默縱容使得黃文斌愈發嚣張。
直到有一次他有眼無珠染指了貝勒千金才被交至大理寺法辦,可他還想私下串通內部官員獲得從輕發落,不想被韓子過參議疑獄、披詳法狀一舉将其正法,貶至九品、發配疫區。中途他曾多次雇兇想要買起韓子過性命,幸得他早有防範躲過一劫。今時今日,雖說朝廷到現在都沒有公布韓家被誅一事。但父親大名在外,謠言四起卻無人辟謠,內中實情早就不攻自破。如果再碰上黃文斌,韓子過怕是無力脫難,因此一切務必低調謹慎。
前往暨陽的路程比他們預想的要長很多,多得韓子過一路給災民派發食物,十數天下來即使吃得再節儉,他們的食物已經所剩不多了。
“去哪裏?”韓子過看穿了玉落的行動,提前把正欲起身的人拽住。
“膩了,不吃了。”玉落嫌棄地撇了撇嘴。
韓子過知道他這麽說只是為了把食物留給自己。他嗯了一聲,“好,你吃多少我吃多少。”邊說着把剩下的餅包了起來。
“你怎麽也不吃了?”玉落趕緊制止。
韓子過抓住玉落的手,“膩了,不吃了。”他擡眼看着玉落,學着他的語氣。
知道被韓子過看穿,玉落別扭着身子乖乖坐下。
“啊,張嘴。”韓子過撕下一小塊餅,喂到玉落嘴裏。
看他把餅吃進去,指腹轉而輕揉他豐滿的下唇。雖然進入萬豐縣以來,韓子過少不了對他動手動腳的。敏感的玉落對韓子過這溫柔的撫摸越來越無力招架,連眼眶都跟着小臉發燙起來。
韓子過的手指不依不撓,順勢輕撫他的臉頰,“哥哥怎麽生得如此好看。”看着玉落拘謹的模樣,想起他從前調戲自己的嘴臉,突然感慨風水輪流轉。
玉落眼見自己氣勢輸了一大截,趕緊抓起一塊餅,頭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看着玉落離去的背影,韓子過臉上的微笑漸漸褪去。
一路以來,他的思緒随着逐漸深入而變得越發不安,百姓的水深火熱遠比他想象的嚴重。這裏的瘟疫雖與他多年前染上的差不多,但其中的異同又有種說不上的奇特。像是發生了什麽異變,使得病症更為詭異複雜。
萬豐縣經年累月實行下來的封閉式管理,已經讓它名正言順地成了玄漢國國土上唯一一塊具有自我管轄能力的特殊區域。這個地方的實際情況,除了當局者,外面的人無論對地域管理還是瘟疫治療都不得要領;而為了防止瘟疫向外擴散,萬豐縣圍城築得極高,屬于易守難攻型。
韓子過根據這十幾日觀察到的蛛絲馬跡考慮,這裏面牽涉到的恐怕不僅僅是百姓的安危,還有背後他還摸不清情況的陰謀。這定不是那庸人黃文斌的腦子能策劃出來的,那這是否與朝廷有關?昏君自然沒有理由給自己弄這麽一個隐患,也不會是父親,禹政王和齊總督更不需要走這種歪門邪道,那會是誰,欲以一城百姓性命相要挾?
又過了十幾日,一天夜裏,韓子過看玉落蹑手蹑腳地回來問道,“你又去別坊了?”。
韓子過從小心懷百姓,玉落卻由于自身成長原因,對窮苦人民有着很深的同理心。因此随着逐漸深入疫區,水深火熱的民生使得他倆不約而同地放慢了前行的速度。
“唔…對,去了一個專門收治老人家的別坊。”玉落邊說邊把遮面防止傳染的面巾洗了。“那裏的老人家很可憐,萬豐管事的顯然已經放棄他們了。”
待玉落洗漱完畢,韓子過把他拉入懷裏,像往日一樣詢問他的所見所聞。韓子過不便于行,好在透過玉落他得以深入了解當地民生疾苦。只是目前他自身難保,治理貪官救百姓于水火還得等他和齊越碰面後再從長計議。
末了韓子過再次叮囑玉落要保護好自己。玉落點着頭從韓子過懷裏起身睡下,“今天好像特別累。”
“好好休息。”韓子過滿懷心事地幫玉落掖好被子,在昏暗的燈光下開始整理見聞。
……
“玉落,醒醒。”韓子過輕輕晃動睡夢中的玉落。
“唔…我想睡覺。”玉落沙啞着嗓音把臉埋進被子裏。
“玉落…你發燒了…”韓子過手心手背反複探測着他額間的溫度,這額間帶着汗水的溫潤全是燙手的炙熱。韓子過把玉落的袖口拉開,清晰可見的紅點已經悄無聲息一夜間全冒了頭。“會不會…是瘟疫…”
韓子過急忙下床把備好的藥拿出來熬煮。進入疫區之後,玉落經常往別坊跑,一位好心的大姐把自家的藥勻了一部分出來給玉落,讓他萬一不幸感染的時候能解燃眉之急。
“不…不要…碰我…”玉落迷糊間知道自己一定是中招了,于是憑着最後一點力氣掙開韓子過。
韓子過強行把玉落禁锢在懷中,“我感染過不過有問題,你把藥吃完了好好睡覺。”像哄孩子孩子般溫柔。
“不是…不是的,有的人痊愈了…還是…會複發。我…自己…”玉落不依不撓地想和韓子過保持距離,卻因為生病使不上勁兒。見韓子過不為所動,他頂着一口氣微弱着聲音說道,“我生病的時候最讨厭別人碰我…撒開…”
“可由不得你。”韓子過冷着聲音拒絕了玉落的言不由衷。
“你也病了,我們…都…得死。韓子過,放開我…”玉落沒有看向韓子過,聲音卻透露着堅定和理智。
韓子過擰不過他,于是把玉落拉起來,讓他靠在牆邊,小心翼翼喂着玉落吃藥。
韓子過一夜沒睡,天朦亮了玉落的燒還是一點沒退。眼看着剩下的藥材只夠再用一次,于是韓子過趁着玉落沒醒拄着拐杖出門去了。
天寒地凍路上根本沒有人,他憑着記憶中玉落描述的方位摸索着向別坊尋去。
“玉落,起來喝藥了。”當玉落再次醒來已經又是天黑了。
韓子過今天出去幾個時辰卻無功而返,別坊已經沒有藥了,他挨家挨戶地詢問附近百姓也沒讨到一星半點的藥材。眼看玉落病情沒有好轉又找不到治病的藥,韓子過整個人在絕望中顯得異常憔悴。
“子過…”玉落自然一眼就看出韓子過不對勁。
這段時間他每天都往別坊跑,自然知道最近萬豐縣已經一藥難求。普通百姓染上瘟疫便只能等死。“聽我說…”玉落把最後一口藥喝完後強撐着意識看着韓子過,“明天一早,你…一個人上路…萬豐…你幫不上忙的。到了暨陽一切…都會…好的…咳咳咳…答應我…”
韓子過撫摸着玉落的臉,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玉落閉着眼用力別過頭去,淚水從眼角滑輪,“別碰我…”
等玉落在懷裏睡去後,韓子過又拄着拐出去了,他要去更遠的人家試試。
從黑夜到黎明,孤寂的寒風凜冽地刮打着韓子過的面龐,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将他孤立于冰天雪地之中。他獨自踏着厚厚的積雪,腳步沉重而艱難,每一步都仿佛在世界的邊緣徘徊。
“這大清晨的是誰啊!”一個男人的聲音罵罵咧咧地在門背後響起。
開門看到一位疲憊不堪的年輕男子搖搖欲墜地站立在大雪中,脫口而出的怒罵戛然而止。
“你…你找誰?”男人略帶關切的聲音。
“實在抱歉,請問您家裏有沒有這些藥材。”韓子過雙手遞上一個方子。
男人打開看了一眼沉默了,他搖了搖頭,“這是治瘟疫的藥,我曉得滴,我娘就是為的這個死的…無能為力啊。”
韓子過牽強地扯起一絲微笑,點頭致謝便又走入風雪中。
男人看他拄拐的手已經凍得發黑,便沖入雪裏讓人等一下,轉身回房拿到手衣,可再出來時人已經消失在剛朦亮的雪天裏。
時間不會為誰停留,天又亮了。一天又過去了,挨家挨戶敲開了幾十扇門卻只得到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花光所有力氣也沒有為玉落找到救命的藥。在無盡的奔波中,韓子過心中的火焰逐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絕望的黑暗,如漩渦一般席卷着他。
回到他們居住的破屋門前,韓子過內心不斷祈求上蒼,希望玉落的病情有所起色。可是眼前的現實還是無情地打破了他的希冀,玉落肉眼可見地大不如前了。
他失魂落魄地在玉落邊上坐下,輕輕把人抱在懷裏,下巴蹭着他的頭發,竟不知不覺昏睡過去。
真的,太累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韓子過隐約覺得懷裏有動靜。睡眼朦胧中看到玉落醒了。
他現在食道黏膜潰爛已經吃不下任何東西了,本來就瘦的他變得輕飄飄的,仿佛随時都會消失不見。
“你…走,不要管我…”微弱的聲音從他嘴裏斷斷續續地傳出。在別坊呆了一段時間,沒有藥,玉落知道自己肯定沒救了。反正也就一死,本來也就要死,他不想再耽誤韓子過的時間。
“玉落,你真的那麽喜歡那個叫鴛鴦的姑娘嗎?”韓子過沒頭沒尾地問。
玉落反應了好一會才想起來這是他之前為了糊弄韓子過而生編的人物。哪是什麽鴛鴦,那是你啊傻瓜。
“喜歡…特別…喜歡,從第一眼…開始,咳咳咳,這一生只喜歡他。”玉落嘴角微微上揚,眼裏竟生出星光。
韓子過別過臉把毫無征兆掉落的淚水擦去,“喜歡到容不下別人嗎?”玉落是否有那麽一點點喜歡我,哪怕只有一點點?
“不需要…別人…”玉落看着韓子過的眼神迷離卻堅定,像是訣別。
“…好。”韓子過已經控制不住淚水,任其潸然而下。“玉落答應我,如果活下來一定要告訴她。”韓子過緊緊抱住玉落,“你一定要幸福。”
說什麽呢傻瓜,我都要死了。玉落笑了,還是點了點頭,“子過…你也要…幸福…一定,要幸福…”
玉落吃力地伸出顫抖的手掌,不知從哪來的一股寒風凜冽地刺入他的指尖,仿佛要将他的意志吹散。他幾乎無法支撐,艱難地對韓子過說道,“子過…教我…寫,我的…名字。”他害怕在地府閻王詢問他的名字時,他卻無法寫出來。
韓子過淚水滾落,悲痛的眼神透露出無法言表的絕望,顫抖的手指,輕輕觸碰着玉落的手掌,韓子過堅定而溫柔地在他的手心書寫着他的名字,每筆皆是情深。
“好…”玉落輕輕擡起眼睛,目光迷離,他凝視着韓子過,“子過…你的…名字呢?” 聲音微弱而顫抖,随着屋外冰雪的飄舞,似乎融入了這片凄苦的大地。
在下一次輪回來臨之前,他或許會竭盡全力地懷念和回憶起這位他曾仰慕的少年。
韓,子,過…
“真好…”玉落輕輕閉上雙眼,面容被淚水浸濕,內心的悲痛如同一柄鋒利的刀子将他撕裂。直到生命的盡頭他都會反複回憶這一筆一劃。韓,子,過。
然而,他感覺手心裏的筆畫沒有停下。
撇、 點、 點、 撇、 點、 橫鈎、 點、 斜鈎、 點、 點、 撇、 橫撇、 捺。
“這是,什麽…字?”玉落顫抖着追問。
“是我給你的,藏好了。下輩子我會當面告訴你。”我一定要搶在別人之前更早認識你,告訴你:我愛你。
韓子過擦幹眼淚,看着外面的天色應該是申時。他把玉落安頓好後叮囑人好好休息。看着玉落最終無力支撐昏睡過去的睡臉韓子過毅然起身離去。
“來者何人?”萬豐府衙的門衛把男子攔下。
“請告訴你們府知事黃文斌,罪人韓子過,前大理寺評事求見。”
寒冬中枯萎的枝條,在悲傷的蒼穹下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