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章
第 14 章
這一小段路應該是貧瘠的萬羅城最繁華的地段了,再往東走,他們很快便會步入荒蕪的貧民窟-萬豐縣。那裏與他們此行的接應地點暨陽毗鄰,由于想越界的難民聚集,萬羅官府庸官懶政,因此那裏常年鬧饑荒鬧瘟疫。
為了養精蓄銳面對後半程的艱苦,玉落下午安置好韓子過在客棧落腳後便一個人外出采購食糧。
不多會玉落便大包小包地回來了。
韓子過自始至終都沒出聲,敏感的玉落頓感房間裏的氣氛安靜得有點詭異,于是趕緊扯了個話題開始活絡氣氛。
他給韓子過分享剛剛聽到的八卦,原來那位抛繡球孫小姐背後很多耐人尋味的風流韻事。
他背對着韓子過一邊打包食糧一邊說道,“你知不知道,那孫小姐看起來大家閨秀的樣子,結果卻是水性楊花。”
沒聽到身後人附和,他糾結了一下還是硬着頭皮繼續,說那孫小姐是怎麽勾三搭四惹得滿城風雨的。“真是看不出她竟是這樣的人。”
“有些東西眼睛看見的可能只是假象。”韓子過終于開口,他看着玉落忙碌的背影頗為感慨。
“對啊,表裏不一的壞人。”想到她勾三搭四冤死了書院老先生他便來氣。
“表裏不一的也有好人。”韓子過意有所指地自說自話。
“什麽?!”玉落以為韓子過在幫那孫小姐說話,于是他放下手邊的工夫,開始語重心長地想要幫人擺正三觀,“都跟你說了她和趙公子勾搭,書院老先生發現後被她反咬一口,老人家含冤而終,前段時間才沉冤得雪...”
韓子過不等他把那破故事又說一遍,直接打斷,“我說的是你。”說完躺下作勢要休息,不願再聽他講什麽張三李四的故事。
好人?他說我是好人?玉落仔細琢磨也沒想到自己到底幹了什麽好事…想問卻發現人已經睡下。
好奇怪,上午本來還好好的,怎麽突然間又情緒低落了。
韓子過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玉落,因為就在剛剛,他才得知那日在将軍府裏,玉落險些成了自己的替死鬼。
玉落前腳剛出去采購食糧,後腳就來了一位中年婦女。
“這位公子,我剛剛在橋的那頭好像看到一位舊人進了這家客棧,掌櫃說你們進了這屋,所以想看看那人是不是南風館的三郎。”眼見韓子過不為所動想必是有所提防,婦女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道明自己的意圖,“我想跟他道個謝。”
“請問您是?”不清楚對方的來路,韓子過還是比較謹慎。
“我是從汴州過來的,之前三郎救過我家風兒,我想謝謝他。”婦人雙手緊握一臉誠懇。
“他這會不在,您晚點過來吧。”韓子過點頭致歉,正想關門被婦人打斷了。
“我還要趕路,不知公子是否方便幫我傳達一聲?”
看着婦人風塵仆仆的樣子,韓子過點了點頭,“請說。”
“麻煩您跟三郎說,我是風兒的母親,感謝他兩個多月以前幫我家風兒贖身,真的太感謝他了。”婦女放慢語速,“我知道那是韓将軍臨時讓他進将軍府的賞銀,三郎他自己過得那麽不如意,卻還想着幫助別人...”
聽到父親的名諱韓子過急忙追問,“臨時讓他進将軍府的賞銀?”
“對啊,聽說韓将軍給他打賞黃金百兩,讓他務必在進将軍府之前,把賞賜的黃金花光。三郎拿着那些錢到雙金閣把八十好幾個娃兒贖了出來,那次他差點被黑心窯子打死...他把風兒帶回來的時候滿身是血… 真的,他家父母要是看到了,肯定心疼到不行。”婦人強忍嗓間幾欲啜泣的聲音。
“您可知道他為什麽進的将軍府?”韓子過知道父親把玉落召進府是為了在滅門前把他氣走,可是既花了百兩黃金召玉落進府,為什麽偏非要他進府前花完。除非父親認為給玉落這錢留不到以後用?
玉落沒有用這些錢花天酒地及時行樂,反而是飛蛾撲火式地跑到雙金閣從黑窯子要人。如果他不在意金銀玉帛,那他入府的目的又是什麽?他寄希望于玉落曾對這位婦人透露一二。
“別人都開他玩笑說他傍上大将軍,從此衣食無憂了。但他只說是多年前與府裏一人有約,此去只是為了赴約。看他遍體鱗傷卻還效益盎然的樣子,不用想肯定是去見心儀的姑娘了。只有帶着那樣的念想,才會在任何情況下都微笑啊。”婦人想到那時的三郎嘴角也是難掩笑意。
可轉念一想到他後面的遭遇,婦人的心一下又沉了下去,“其實要不是剛剛在橋頭見着三郎進這家客棧,我都以為他已經死了。他那會剛進将軍府不久,那韓家便被抄家了。”婦人一邊說一邊嘆氣三郎命不好。“将軍府有位嬷嬷跟我是同鄉,将軍府抄家前幾日退休返鄉了,後來我跟她打聽三郎的情況,她說韓将軍與三郎不像是那種茍且關系,甚至都沒有同房,而是安排他住進了自家公子的別苑,不知是不是想把他收做養子。唉...還以為三郎苦盡甘來了,誰想卻是閻王催命啊...”
婦人發現韓子過臉色越來越差,再看人腳上還有傷,不敢耽誤人休息,臨走前再三拜托要替她感謝三郎。
原來父親召三郎進府一來是為了把自己氣走,二來是給自己做替死鬼?
如今玉落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韓子過心裏除了慶幸更多的是愧疚。父親的一念之差竟讓這個表面唯利是圖,實際上卻暗地裏傾其所能周急繼乏的君子命懸一線。
這個想法讓韓子過無法釋懷。
見韓子過連晚飯都不起來吃,玉落一個人吃飯也沒什麽胃口,于是草草吃了兩口便又回房間了。
蹑手蹑腳地鑽進被窩,屏氣凝神地看了一眼韓子過,似乎沒有醒,于是便小心翼翼地躺下了。
才睡下沒多久韓子過突然整個人壓了上來,他把頭埋在玉落頸窩處一動不動。
“你怎麽回事!”玉落邊喊邊想把人拉開,結果對方紋絲不動,“韓子過!”
“玉落…” 韓子過聲音裏透露着埋怨。
“借我靠一下吧。”韓子過不管不顧,執意要伏在玉落肩窩裏。
這暧昧不明的氣息在黑暗中彌漫開。
“玉落玉落...”韓子過在他耳邊輕聲地不斷重複着他的名字,聲音卻帶着小心翼翼的脆弱。
曾經的韓子過就算遭遇家變都不曾在外人面前展現過半分脆弱。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玉落一下慌了。
“子過,你怎麽了?”他雙手輕輕撫上韓子過的臉。
子過。
聽他這一聲叫喚,韓子過終是沒忍住問道,“你可曾恨我?”
玉落不解韓子過何出此言。
“你可知那日父親讓你入住景逸軒,實則是想讓你做我的替死鬼。”韓子過眼裏滿是擔憂,擔心他知道後會後悔幫了自己,會因為怨恨離他而去。
“我後來才知道的,可我不曾恨你。”那日在南風館,他聽到對方是韓刻将軍時的表情,洩露了他想進将軍府的意圖。于是在韓子過離家後,韓将軍試探過他,甚至曾想置他于死地以永絕後患。若不是他及時告訴将軍韓子過三年前救過自己,恐怕他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想了想,他還是不想讓韓子過知道自己就是三年前的小乞丐,他要對他隐瞞的事太多太多。自知命不久矣,怕太深的羁絆到頭來會成為韓子過身上的枷鎖。他無力成為他的翼下之風,只求不做束縛他的鐵獄銅籠。
“拿人錢財□□,況且韓将軍一念之仁還我生路。我此生無非就是在生死邊緣徘徊,既然死不了,便是老天還想看我繼續掙紮,還有何可恨的?”他說得坦然。
玉落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韓子過。可是你不同,我只願你常懷赤子心,不負青雲志…因為你是我仰望的夢想。
“對不起。”韓子過鄭重地說了一聲,眼裏盛滿虧欠與自責。無論如何,他欠玉落太多。既是命懸一線的安危,還有舍命相護的并肩。
“我會對你好的,玉落。”黑暗中,韓子過曜黑的瞳仁閃着赤誠的光。
玉落愣了半天才覺得奇怪,問韓子過怎麽知道這件事。
看他不依不饒,韓子過緩緩坐起身,良久才告訴玉落,是從小風娘的話裏猜出來的。
他向玉落轉達了婦人的謝意,最後問冷不丁了一句,“你的心上人在将軍府對嗎?”
心… 心上人?!艾瑪~這當事人突如其來的提問,攪得玉落心神恍惚。
悶着樂的玉落“嗯”了一聲。
不帶半點遲疑!這昭然若揭的答案還是刺痛了韓子過,心中頓時五味雜陳。
“是誰?”他語氣帶着點火氣。
“你們府裏的鴛鴦,”每個府裏都有一個鴛鴦,更何況韓評事一身正氣,整日只顧着整頓玄漢國的歪風邪氣,與各路皇親國戚風雲暗鬥,哪會記得府裏丫鬟們的名字。
韓評事出了名的善于火眼金睛識人。他十四歲頂着一個狀元郎的大名,去大理寺做個無關痛癢的評事,這個決定在當年也是引起不少汴京百姓的讨論。後來看到許多冤假錯案被他憑着蛛絲馬跡得以昭雪,保住不少被皇權污吏冤枉的良官能吏,也把一衆試圖欺上瞞下的奸臣髒官拉下馬,人們才逐漸明白他胸懷天下的氣魄。
玉落在南風館可沒少聽說他的豐功偉績,來消遣的客人對韓評事的态度如何,他只消一聽便知道那人是忠是奸。
玉落怕韓子過突然發現疑點,趕緊掩埋自己的馬腳,趁其不備轉移注意力,“不過我去了才發現她早就離開将軍府了。”
不知道小風娘都說了些什麽,玉落支支吾吾地不知該如何提問。
韓子過知道他那些心眼,無非就是想做個默默無聞的濟世大俠。“那個小風娘只讓我代她謝謝你,別的什麽也沒說就走了。我睡了!”心裏直罵誰招的鴛鴦入府!
嘿,我可什麽都沒問呢!玉落發現韓子過有時候還挺孩子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