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想到這裏,突然覺得有點口渴,就問空姐要了杯熱水。擡頭看了下電子屏幕,就快到上海了。
其實從高中畢業的那個夏天開始,我每年都往哥倫比亞大學寄一封信。可惜四年來沒有收到過回信,也沒有被退回過。我第一年打電話到她學校打聽,都說有這個人,但怎麽都聯系不到她。我不知道是該去,還是不該打擾她現在的生活。茫茫人海中,我依然随着這根未斷的線,向前走着。雖然不算勇敢,但也不打算放棄。
過了幾個小時,我走出了機場。沒走幾步,就有輛車停在我面前。我揮了揮手示意不要。沒想到非但沒走,還按了下喇叭。接着便看到周晨從車裏下來了。我有點驚訝: “周晨!?”
“快上車。我不能停太久。”
我趕緊坐了上去,系好安全帶,問道: “可以呀,什麽時候買的車?”
“啊呀剛買兩個禮拜。”
“這麽有錢?靠什麽發財的?快!告訴我。”
“你就別搞我了。我爸給的呀。我哪有這個本事!和你一樣才畢業。工作都沒落實呢!”
“聽說上海蠻堵的。”
“是呀,特別這幾年開始。以後會越來越堵的。”
“國家這兩年在發展基建對吧?”
“嗯,在動員做材料。唉,我不覺得是個好事情。”
“嗯,我也覺得。加速這個行業死亡麽。”
“對的呀,到底還是和你有的聊。”
“你什麽時候考的駕照?”
“那早了,我大三就考出來了。只是一直沒錢買車。”
再一次看到周晨,他比以前穩重很多。我們就這樣一來一去聊了一路。還沒盡興,就到我家了。
“怎麽樣,上去坐坐?”
“哎,不用了。不是明天還有同學聚會麽。你來的吧?”
“嗯,那明天見了。”
“等等!”
“什麽事?”
“對不起,那時打了你一拳。”
“哈哈!你搞什麽啊!來接我就是為了這個?”
“嗯,我走了。”
我豎起大拇指,往後指指說: “要不要走走?快五年沒見了。”
我們沿着河邊走着。周晨突然開口說道: “其實我當時,是接受不了你成心讓我這件事。你和歐陽韻寒的對話,我都聽到了。那時我才知道,原來你也喜歡她。而且你們是兩情相悅。我不知道自己在中間攪了這麽多年的局。加上當時我覺得你讓,是有點看不起人。沒忍住就出手了。”
聽到周晨這麽說,我意識到他确實和以前不一樣了。我也把後來的經歷告訴了他。就這樣我們聊了半個多鐘頭才散夥,很開心。
第二天下午三點,我準時來了聚餐的地方。結果進去一看,我竟然是最後一個到的。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又浮現在眼前,真是讓人懷念。不過大家變化都蠻大的,倒不至于認不出的地步。我找到戴光霁他們那一桌。果然都是些老朋友:鮑老師;李老師;戴光霁;周晨;還有陌生人A。
“好久不見呀你們!”
“好久不見!朱語彥,還是那麽帥麽。”
“行了李老師,你不是也風華正茂麽。”
“哈哈,國粹沒扔掉。可喜,可喜呀。”
“啧!你們怎麽樣了?”我看着鮑老師,對李老師使了個眼色。
“你是指…?”
“哎喲老李,你在朱語彥面前就別裝十三了好麽。”鮑老師說道,”我們去年領的證,酒席還沒辦了。老李一領證就一百八十度翻臉。你說他是不是賤?是不是欠抽?辦酒席的事情到現在前前後後,都是我一個人弄。好像結婚跟他沒關系一樣!”
“哎哎哎!”李老師急了, “你別瞎說啊!我這不是去把你最喜歡的“滑板”(樂隊)都約到手了麽!”然後指着鮑老師,轉頭和我說, “朱語彥你評評理呀,自己的歌不想聽,這十三點喜歡跑去聽巴子的歌。還要動用我所有的關系,才約得到。你說這幫巴子架子大不大吧!不知道花掉我多少時間,精力哦。”
然後又轉過頭去對着鮑老師說, “對吧?這件事花的時間,比我上班和搞樂隊加起來都要多吧?”接着又轉過來對我和周晨還有A說, “哎喲,不要把女人請回家。就是請祖宗呀。請回來就跟你擡杠。我這個日子過得。”說完搖搖頭。
“哈哈哈!鮑老師,你以前知道李老師這麽戲精麽?”我實在憋不住,笑出了聲。
鮑老師一把掐住李老師大腿的肉,用力轉了一圈。李老師疼地“哇哇”亂叫: “好了好了,我嘴巴欠。你快松開。哎喲哎喲,烏青塊也要被你捏出來了呀。快松手呀!”鮑老師一把松開,指着李老師說: “嘴巴有種還給我欠麽?”
“沒種沒種。”
“你沒種?怎麽保護好我?”
“有種有種。”
“嗯?有種?”
“沒種沒種。啊呀,你別搞我了行麽!”
“哈哈,懂事!”
我們幾個笑得人仰馬翻。
等緩過氣來,我看了下A,又對他們說: “這位是?你們不介紹下?”
“你不也沒介紹麽?”戴光霁說道。
“哦!懂了懂了。”我趕緊說到, “我叫朱語彥,語文的語,彥麽上面一個産,下面三撇。”然後我指着戴光霁說, “我先聲明哦,我不是她前男友,她也沒有過前男友。兄弟,你是幸運的。我跟她從小一起長大的。認識快十六年了吧?”
A微微笑道: “我知道你呀,朱語彥。你每次都是年級第一。”
“嗯!?不對!你是我們高中一屆的?”
“嗯,我叫雷雨軒。以前是五班的,後來去了理重二跟戴光霁做了同桌。”
“哎那兄弟,你厲害的呀!這麽短時間,就把她搞定了?你要知道,你認識她之前的十年裏,都沒人搞得定過她。”
“你給我滾!”戴光霁急了。
“鬧,你看你看。那戴總,我可以跟雷兄弟講講關門話麽?”我笑嘻嘻地看着戴光霁問。
“講個屁!他早就知道了。我的事他全知道。你們的事,他也知道。”
“啧!哎,戴光霁,這你就不夠意思了啊。嫁個人把娘家人的秘密也嫁過去了啊?不應該留在祖墳裏麽?”
“你去死吧你!”
“雷兄,你要做好準備呀。一輩子對着她,夠你吃的了。”
“朱語彥,你特麽再給我廢話試試!”
“行行行,潑出去就不是娘家人了。我懂,我懂。”
“你!特麽今天不抽你一頓,你是不能正常了對麽?”
“別別別,我真的不說了。”
“這還差不多。少在我們家雨軒面前丢娘家人的臉。”
“哎,那我要問了。雨軒,你看上她什麽呀?”
“嘿嘿,我這人沒什麽優點,就是脾氣好一點。哈哈哈。”他笑嘻嘻地說道。
“哦喲!那真是不容易啊。這絕對是真愛了。”
這下輪到李老師和鮑老師笑得人仰馬翻了。
我看熱得差不多了,便拿出給大家準備的東西了: “來,先是鮑老師和李老師。絕版唱片兩張!”
“朱語彥,你可以呀!這個人情要我們怎麽還?”李老師說道。
“哎喲!等會把這桌錢結了!”
“哈哈哈!可以可以。”
“接下來,帥哥與野獸夫婦。來,小紙條拿好。《魔獸世界》絕版道具賬號兩個。”
“剛想罵你,看在你這麽孝順的份上。下次再說!”
“還下次了!我下次還敢回來麽我?”
“滾滾滾,你愛回不回。”
“最後,我周晨好兄弟。UBC機械工程檔案庫,歷年資料記憶棒一個。”
“你這麽做犯法的知不知道?”周晨緊張地說。
“哎喲,我早就研究過了,不犯法。放心食用。”一聽我這麽說,周晨一下就開心了起來: “那我也欠你很大一個人情呀。”
“別別別,請學學我們野獸夫婦的作風。一笑而過之。”
“哈哈哈!好!”
可這一坐下來沒話說的時候,我突然就特別擔心大家提起一件事了。不過沒辦法,只要有戴光霁在場,這氣氛就好不了。果然,她又開始講話不過腦子了: “朱語彥,你就不想知道今天歐陽韻寒來沒來?”
“那她來了麽?”
周晨搖搖頭。
“哎不是,戴光霁,你成心在我傷口上撒鹽,有意思麽你?”
“嘿嘿,我就喜歡看你這副蠢樣。”
“你!”我被氣得無話可說,戴光霁每次都要腦子抽筋一下才舒服。我真的服了這個腦殘了。
“好了好了,我們先吃飯吧。我等會單獨跟你講,夠意思了麽?”
“你确定?沒玩我?”
“我話都講出口了,他們想法我都不顧了,你還要怎麽樣?”
“嗯,我不該多問一句。那我們開吃吧!”
這頓晚飯吃得我又是五味雜陳。倒是戴光霁“咕哩咕嚕”一杯接一杯,毫無節制。這人真的是完全不知道什麽場合該做什麽事情,我真是服了。不一會,大家就吃完結賬了。今天和大家聊得很開心,我們這桌一直都沒變,還像高中時候那樣。
出門的時候,李亦安走過來和我說: “我其實一直知道你偷偷複制了一套。學校門口的鎖匠是我的老朋友,我配這套鑰匙就是在他那配的。以後做事,要更謹慎一點知道嘛?我沒說,是因為我和你鮑老師,也看好你們。真的很般配。我們其實還蠻羨慕你們有這樣的條件,還這麽年輕。想去哪就去哪,有什麽夢想就能實現。我們呢,被困在這裏走不動了,也被時間困在這裏走不動了。只能過好我們的小日子。你和歐陽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不要輕言放棄,明白了嗎?”
“李老師!我想哭!謝謝你和我說這些話!”
“走了,留着等碰到歐陽的時候吧!”
“嗯,再見李老師,鮑老師。常聯系!”
說完,周晨也過來拍拍我的肩說: “走了,你爸媽要幫忙就告訴我,知道嗎?”
我一把拉住周晨,擁抱了一下說: “嗯,會的。”
最後出來的是戴和雷。戴光霁醉得走路都走不穩了,卻掏出一把鑰匙給了雷雨軒說: “雨軒,你去車裏等我。我馬上就來。”
“嗯,你自己站穩點。走了語彥。”說完朝我揮揮手。我向他點點頭。
等雷雨軒走遠,戴光霁接着說下去, “朱語彥,你知道我為什麽十一年都沒喜歡一個男生嗎?”
“我靠,你喜歡女人?”
“滾!恩将仇報的東西。”
“那你說呀,為什麽啊?我其實也覺得奇怪。但我覺得你吧,這脾氣太爆,估計也沒幾個男的會喜歡你。”
“你個蠢貨。我不能跟韻寒比,但我長得也不算差吧?有多少人一開始就知道我脾氣不好?你就不想想,為什麽沒人會喜歡我?我告訴你,有的是!初中你同桌給我塞過情書你知道麽?”
“俞新裕?”
“對。”
“我去這東西,夠陰的啊,我竟然一直不知道!”我嬉皮笑臉地說。
“隔壁班的陳德還記得麽?”
“他也給你塞了?”
“對。”
“不是,那既然有人追,你圖什麽呀?我還是沒明白。嫌他們脾氣不夠好?”
“你滾吧,什麽狗屁邏輯?”
“怎麽沒邏輯?雷雨軒不就脾氣好,你才選的麽?”
“我!”戴光霁一下沒找到說法,想了想繼續說道: “先不說雨軒。你知道我為什麽能考上這個高中麽?”
“你用功了麽。有什麽不對?”
“我初中這成績能考上來,你就沒想過為什麽嗎?你知不知道我初三一年,每天只睡六個小時?”
“原來你這麽拼?”
“你知不知道,我為了争取一點點,哪怕一點點和你同校的機會。我都不會放棄!?”
“你在說什麽啊?”
“聽不懂麽!?借你《星際争霸》我成心的!我就是不想你好!你明白麽!?朱語彥!”
我一下有點懵。
她接着說: “當我知道,我竟然真的和你同校了,我興奮地三天三夜沒睡着!開學前我在學校碰到鮑老師,打聽你被分在哪個班。鮑老師人好呀!秒懂我的想法。其實當時我是被分在五班的你知不知道!還記得高一下半學期,我說你沒用麽?我說得不單單是你對歐陽韻寒。你是真的沒用。十一年你都沒察覺身邊人的心思!當我第一次聽到你和韻寒晚上在操場碰見的時候,我就預感和你可能要沒了。我悶在被子裏哭啊,還不敢發出聲音讓韻寒知道!天下為什麽有那麽巧的事情?當聽韻寒說你借她錢的時候,我就發覺,你們已經互相喜歡上了。你知道麽,她公開寫紙條給你,就是想告訴班裏所有人,她有喜歡的人了。你懂不懂?那天她生病沒來學校,還特意跟我說,要是你問起的話,地址一定要給你。那時她還不知道我喜歡你了。但我自私了啊,我不想你去!就沒主動和你說。加上周晨那天先跑過來問我,我就先給他了。結果周晨先到以後,韻寒一下就明白了我的心思。後來她也很少再說你們之間的事了。我開始不理解她,只是單純想為你好,推你一把吧。只是到最後我才發現,原來她想的和你一模一樣。她也覺得自己在我和你之間徘徊。如果沒有我,那天你被鮑老師請出教室下課以後,她可能會毫不猶豫地抱住你。你知道嗎!”
聽到這裏,我流下了眼淚,問: “那你為什麽不早說?你初中為什麽不說?”
“誰都知道你喜歡溫柔的啊!我敢說嗎!說了,我們連朋友都做不了了!我不想這樣,你明白嗎?”
“你說得沒錯,我現在想想。你的喜怒哀樂,全看我。對不起光霁,是我太木納了。”
戴光霁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我上去想遞一包紙巾,卻被她推開了。我接着問:”那你為什麽開學問我有沒有興趣認識韻寒?”
“我害怕,想試探你。”
“那你對雨軒是真的嗎?”
“是真的。你不用道歉,也不是你木讷。是你根本不可能喜歡上我這樣的人。是我一直不想從夢裏清醒;是我一直顧影自憐;是我一直心存僥幸……該道歉的人是我。這麽長以來,是你一直在包容我的脾氣,一直在容忍我的自私。我以為能一直這樣和你再過三年高中的生活。沒想到歐陽韻寒來的這麽快。到最後一個暑假,尤其是你,周晨和韻寒之間發生這些事之後,韻寒竟然還很興奮地和我說,她終于理解你的夢想了,也找到自己的夢想了。那天我整整聽她說了一個小時插不上話。我才意識到她對你是這麽堅定,你們不可能分開的。我就想明白了,清醒了。其實她打完你以後,一直很萎靡。她好像察覺到當時自己沒有理解你了,也覺得她傷害了你們之間的感情。後來一直想托我找機會聯系你。但從你冷冰冰地回答以後,我就很心疼韻寒,覺得你靠不住,真的靠不住。就像對我那樣。我就擅作主張,一邊答應她,一邊掐斷給你的消息。但畢業之後,在肯德基聽你說了那番話,我才知道自己又做錯了。真的對不起。我終于明白,我戴光霁是真的配不上你朱語彥。”說完,戴光霁蹲在地上蹲了一會。
我趕緊把她扶起來說: “我根本沒放在心上。你別胡思亂想了。”
“真的嗎?你願意原諒?”
“怎麽?娘家人真的不想認了?戴光霁,你真出息啊!”
“你!你去死吧!”戴光霁終于笑了起來。我相信這一刻,她也得到了釋懷。可憐全世界不能釋懷的,只有我了吧。
我接着說道: “我和韻寒之間如果真有緣分,始終會碰到的。如果沒有,就算你不做錯事,那也碰不到一起。趕緊去找雨軒吧,他等了很久了。今天聽完這些,我權當沒發生過。這麽多年,你終于說出來了,也可以開開心心告別這段往事,告別我了。以後好好跟雨軒過吧。”
“謝謝你,朱語彥。大概只有你才會這麽了解我了吧。”
“雨軒以後肯定會比我更了解你的。”我擡了下頭,示意她快走。
“等等,我還沒說完了。”戴光霁突然打斷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