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後來我再也沒和他們說過話,一個人每天只管埋頭學習,逃避現實。但讓我意外的是,暑假考的托福,雅思和GRE分數,竟然異常的高。這些分數能申到什麽學校,我心裏有底。照道理我沒有必要再上這一年的課了,應該專心攻大學的課程。但我卻又不想放棄,不想放棄陪着他們一起走完最後一年。
我很矛盾。另一方面,不管我怎麽逃避,始終能在走廊裏,食堂裏,操場上遇到他們。我甚至連昂首挺胸走路的勇氣都沒有。我很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上半學期快結束之前,學校決定開最後一次班會。每個班都在積極準備着,而我也不例外。正當我扛着一箱道具路過女廁所的時候,突然聽到裏面歐陽韻寒的聲音: “關我什麽事?”
“集體活動永遠不關你事對嗎!”這是林淼淼的聲音。
“學校哪個規定說必須參加了?”
“沒說必須參加就代表你不是這個集體的一員了嗎!”這不知道是誰的聲音。邊上不少人附和着叫好。看來圍攻歐陽韻寒的人不少。但我舉着道具沒有進去,一直在外面聽着。
“有規定說是這個集體的一員,就必須參加嗎!?”歐陽韻寒擲地有聲。
“你!”林淼淼急了, “你憑什麽勾引張宇?”
“我勾引張宇?哼,我連話都從來沒和他說過!”
“你敢說沒有?我忍你很久了歐陽韻寒!”
“我沒有!你把他喊來!我當面跟他說:我永遠不可能喜歡你!”
“你!你這個死女人!去死吧!啊!你放開我!這麽用力幹嘛!”我聽着好笑。肯定是林淼淼想出手,被歐陽韻寒拿住了。她是不會打人的,這點我很了解。當然除了我之外。
“你等着!我們走!”
“好啊,我随時等着你!”
只見七,八個女生從廁所裏走出來。我就裝模做樣扛着道具繼續往前走,卻聽見背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啊!”我叫了一聲。有人從背後捏住我的耳朵往後拉。疼得我差點流眼淚。我放下道具,氣哄哄地回頭剛想罵,一看竟然是歐陽韻寒。我就再也發不出聲音了。
“你剛在外面聽了多久!?”她問道。
“全聽到了。”
“你!你為什麽不進來!?”
“你那麽厲害,自己應付得了,我為什麽要進來?再說女廁所哎,我進去不是等着吃處分嗎?”我說得有點過頭了。
“朱語彥!你!”她又打了我一記耳光, “天下怎麽有你這麽笨的人!?”說完邊哭邊跑了起來。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周晨從另一頭走了過來說: “我剛看到歐陽韻寒哭着走了。發生什麽事了?”
“哦,她啊。被林淼淼她們圍攻了。哎,她還蠻厲害的。一個人對着那麽多人,把林淼淼說哭了,哈哈。”
“你為什麽不進去?”
“我幹嘛進去?幫她還要得罪林淼淼這種小人,還會吃處分。我吃飽咯,早就學乖了。她很厲害啊,自己完全能處理,要我進去幹嘛。”我又說得有點過頭了。
果然,周晨握緊了拳頭,朝着我臉就是一拳。我被他打翻在地,還滾了一圈。他說道: “戴光霁說你缺根筋,你是真的缺根筋。”我又被他搞糊塗了,撐在地板上看着他慢慢走出視線。我本來以為還有機會和周晨說話。沒想到那是我們高中時期的最後一次交談了。不光是周晨,連歐陽韻寒也是。
來年的冬天,我申請了學校。最後拿到UBC,滑鐵盧和伊利諾伊香槟分校的offer。雖然我選了UBC,但我還是參加了高考。考下來分數不錯,被中科大錄了。戴光霁又超常發揮了,被交大錄取了。而周晨如願去了同濟。
到這時我心裏懸着的那顆頑石,才落下告終。突然,我想找戴光霁打聽歐陽韻寒的下落了。考完以後,就再也沒見過她。我撥通了戴光霁的電話: “你知道歐陽韻寒被什麽學校錄了嗎?”
“知道,電話裏說不清楚。你在老地方等我吧。我馬上過去。”
“好,我等你。”說完我不經想了起來。說學校名字不就結束了,非要見面才能說清楚麽?也想不了那麽多了,我徑直往三號線金沙江路站對面的肯德基走去。
過了半小時,戴光霁終于來了: “怎麽沒點吃的?”
“吃不下。”
“那你等我去點個套餐。我是餓死了。”
等她拿着盤子慢悠悠坐下時,我已經有點不耐煩了: “現在可以說了吧?”
“你想知道什麽?”
“不是問你了麽。歐陽韻寒去哪了?”
“你個畜生東西心裏還有她?”
“你幹嘛?不能好好說話?”
“你這一年半怎麽對她的?你自己說。”她邊吃邊說,連正眼也不看我一眼。
“我!”我半天說不出話來。
“自己知道就好。還需要我多廢話了嗎?”
“你知道周晨表白被她拒的事嗎?”
“當然知道了。還用你說?”
“那如果他們之間沒有我呢?”
“你什麽意思?”
“如果不是我在他們當中搖擺,周晨那時會變成那樣嗎?今天周晨是自己争氣,考上了想去的學校。如果因為這件事情,他連個二本沒都考上,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嗎?”
“你覺得歐陽韻寒拒絕周晨,是你的問題?”
“不然呢?是我給了歐陽韻寒太多錯覺,不是嗎?”
“三年了,那你特麽跟我說句實話。現在不關周晨,不關歐陽韻寒,不關我戴光霁。你問你自己的心,你喜歡過歐陽韻寒嗎?”
不知道為什麽,我心裏某根塵封已久的弦,被她這句話觸動了。不自覺地眼淚流個不停。戴光霁看到我,吃了一驚。她也沒想到,我會是這樣的反應。
可能是覺得自己這三年過得太苦悶了,一直是一個人扛着。也可能是想到未來或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歐陽韻寒,而止不住的難受。在歐陽韻寒的問題上,我終于穩不住內心強烈的情緒波動了。無聲的眼淚流了很久,很久。戴光霁看不下去,也忍不住流下了兩行眼水。
不知過了多久,我慢慢說道: “何止喜歡過,我愛她。從認識她的第一天到現在,沒有一天停止過。”
戴光霁被我的話震到了。過了很久才開口: “那這三年,你為什麽要裝瘋賣蠢?”
“你要我選誰?怎麽選?”
聽到這話,戴光霁不再說話了。又流下了兩行淚水。但這一次,她是邊流邊盯着我看的。這麽多年,第一次看到她的眼神是這麽溫柔。
她擦了擦眼淚說: “她拒絕周晨是因為喜歡的人是你。她也很內疚,和周晨說了那麽過分的話。但她告訴我,她當時被周晨逼得不知道說什麽好,周晨才能放棄追她。周晨也不是小孩了,為什麽他的失敗需要你去承擔?這點話都聽不起,說實話,我也蠻看不上他的。你麽,沒這個本事,就不要把所有的事往自己身上拉。”
“只有你是局外人,又有誰能像你看得這麽清呢?”
“我是局外人麽?或許吧。你知道歐陽韻寒為什麽學文嗎?”
“為什麽?我一直想不通。明明她理科成績好很多。”
“因為她想學法。她說她花了一個暑假的時間,研究了計算機的事情。她也覺得計算機是未來。但現在連國外立法都不健全,更不要說國內了。她說想和你一起去北美學習,獲得經驗。以後不管你走到哪裏,你們都能站在同一條戰線上并肩承載夢想。這是她的原話。”
聽到這裏,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 “啊”地喊了一聲,又一次撕心裂肺地痛哭起來。戴光霁沒有再說話,只是不停地輕拍我背安慰我。
直到我慢慢收起了聲音,她才繼續說道: “所以我說你缺根筋。哪怕你高三的時候簡單問一問,關心關心,也不至于你們兩個現在失聯。連我都不知道你将來要去哪裏,你怎麽可能知道她要去哪裏呢?”
“其實我明白,你一直說得都是對的。”
“那你告訴我,你要去哪裏吧。”
“我拿了UBC的offer。”
“加拿大?”
“嗯。”
“你不是要去美國嗎?”
“我是要去北美,美國和加拿大都是北美。學校都不錯。UBC是我最好的offer了。”
“朱語彥,你特麽真的蠢。”
“你又幹嘛啊。有事說事。”
“你可能真的見不到歐陽韻寒了。”
“為什麽?”
“她被哥倫比亞大學錄了。語言成績差一點點,所以她現在人已經在那邊了。我也聯系不到她了,只能靠發郵件。而且只能等她來聯系我。現在她的消息一點都沒有。”
“什麽!?”我今天已經聽了太多難以承受的消息了。
“你們的未來,我也說不準了。朱語彥,你好自為之吧。”說完,戴光霁起身拍了拍我,便離開了。
我六神無主地走出了肯德基,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晃蕩。哥倫比亞大學,不列颠哥倫比亞大學。真是蠻諷刺的,沒想到高中的三年只是一個開始。這條路遠比想象的要艱難。
突然天空刮起風來,越刮越大。 “呼呼”地伴随着樹葉的“唰唰”聲響徹整個街道。烏雲密布的天空仿佛舉着千斤重的水缸。一不小心打翻,裏面的水就會淹沒這個城市。正值夏天的中午,卻看不見一絲亮光。街道上的人都不由地加快了腳步。紅燈下,不知道哪輛停着的車突然按響喇叭,打破了這搖搖欲墜的平靜。大家都變得暴躁起來,争先恐後地按響喇叭。
我看着眼下的馬路,突然覺得腦袋一陣眩暈,站在原地呆了許久。直到一道明亮的閃電突然在天空劃過,随之而來的是一聲驚天巨響的雷鳴聲。我這才緩過神來,趕緊往三號線的月臺走去。等我上了月臺,雨終究還是沒下來。看着眼前熟悉的月臺,腦海裏不斷湧現那個夏天的歐陽韻寒和剛才戴光霁的話。
假如...不,人生沒有假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