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開學發作文那天,鮑老師走進教室說: “彭老師今天有事沒來,讓我代一節課。明天下午第一節英語課改成語文課。”開始我還以為能松口氣。沒想到她把手裏的講義往講臺上一砸,拿起上面的兩張紙念到: “每個人的靈魂深處都住着一條哈巴狗……”沒等她說完,全班哄堂大笑。她繼續說道: “來來來,誰寫的自己上來給大家念完。”
沒辦法,我只好走上去念了起來。念一句,大家笑一句。念到施洋這句的時候,他還站起來朝我扔了塊橡皮說道: “你個朱語彥,爹平時白疼你了是吧!”大家聽到他這麽說,笑得更開心了。只有歐陽韻寒一臉苦悶的樣子被我看到了,感覺她快要站起來說話了。我趕緊皺起眉頭狂搖頭,示意她不要。這種時候,死一個和死兩個沒區別,毫無意義。
念完鮑老師看着我,左手托着右手,右手指着門外讓我滾出教室。就這樣,我在外面站了一節課。鮑老師其實倒沒什麽,只是替彭行道。但那次真的傷老彭的心了。我平時嬉皮笑臉他都沒事,估計以為我不尊重他了。唉,自古忠孝難兩全。我反正丢人丢到家了,後來天天被同學嘲諷。
下課後,歐陽韻寒第一個跑出教室。她看着我,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我被她突然這樣吓到了,想趕緊幫她擦。她卻甩開我的手說: “你以後別這樣了行不行?”
“怎嘛?就許人賣刀賣馬,不許我鑽狗洞?”
“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那…我也不是白鑽的。” 說完我趕緊抹掉了她的眼淚。
“嗯,你說,我什麽都答應你。”
“哎,你怎麽說話也不過腦子了嗎?這種話能随便對男生說嗎?”我真是無語。
“我糊塗了呀。那你說,你想要什麽?”
“emm,請我吃一個禮拜的肯德基吧?”
她漸漸露出了笑容,指着我說: “那說定了哦?”
“嗯,說定了。”
說完我們互相微笑地看着對方,好似幾百年前早就認識的感覺。那一秒的默契,那一秒的信任。恐怕這一秒,是我們高中時光裏離對方最近的一次。那一秒,我多麽想牽起她的手再也不放開。那一秒,我多麽想抱住她再也不松開。而且從她的眼神裏,我也看到了同樣的想法。只是那時,我們都還太年輕。不懂得把握在漫長而又布滿荊棘的人生中,那一瞬間閃耀人心的溫存。
接下來的一個禮拜裏,我太有面子了。校花每天中午跑出去給我買肯德基,送到我的桌子上。哎喲那滋味,啧。不過我好像也更得罪班裏的某些人了。管他呢,誰讓能者可多得呢?哈哈。
還沒得意幾天,狂妄就讓我付出了代價。那天放學,周晨追上朝食堂走去的我問: “歐陽韻寒給你買了一個禮拜的肯德基?”
“嗯,怎麽了?”我一下驚醒了,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聽說你暑假大作文寫她了?你們班都在撮合你們。”
“別聽他們亂說。”我胡亂編道, “我只是挑了班裏長相最好和最差的對比了下,舉個例子而已。肯德基是上學期她借我的錢了麽。”說完,我心裏猶如陰雲籠罩般不适。
“你真的不喜歡韻寒嗎?”
我猶豫了下說: “同學麽。”
“真羨慕你能和她一個班!”他好像松了口氣, “暑假我約她幾次都說沒空。也不知道她暑假裏都在幹嘛。”
“哦,她考鋼琴十級你不知道?”
“是嗎!?不知道呀。”
“怎麽,戴光霁沒跟你說?”
“我問了。她說她也不知道韻寒在忙什麽,也找不到她。原來是這樣的。你怎麽知道的?”周晨也有點天真,她們同寝室之間怎麽可能平時不聯系呢?不過到這一刻我才明白,原來戴光霁說的只能支持的那個人,是我。她真是糊塗呀,我其實早就對她表明過我的态度了。不去幫一個明着追的人,反過來撮合一個“不清楚,不知道”的人。她到底腦子還是不夠清楚呀。
再說了,一個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一個是我喜歡的人。不管選誰都是錯的。我當時就是這樣一個不成熟的人。根本不懂得做什麽樣的選擇才是正确的,才是對大家都好的。那時的我,只希望可以默默守護歐陽韻寒,就很滿足了。往前跨一步,我從來都沒想過。
“哦。有天中午她在音樂教室練琴偶爾碰到,才知道的。”我不知為什麽,有點心虛。一字一句地像犯人似的回答着。
“朱語彥,你怎麽運氣那麽好呢?早知道應該問問你。也不對,你對她又不關心。問了也是白問。唉,我要知道多好啊。”
“約不出來,找戴光霁啊。就不知道想想別的辦法?”
“我怕找了戴光霁也約不出來,那就表示她不喜歡我了啊。我不想。”
“唉,我真是服了。那你只能守株待兔咯?”
“我也不知道…”周晨很無奈地說。
“那天你去她家看她,為什麽不表白?”
“我沒想好啊,而且我覺得,她像是在趕我走一樣。”
“你怎麽那麽會胡思亂想呢?”
“不是我真這麽覺得的。”
“那你要趕緊了。下半學期分文理,沒人知道她會選什麽。你要在分班之前讓她知道你怎麽想的。否則分了班,一是往後大家都沒時間。二是如果你和她不在一個班,而我跟戴光霁也和她不在一個班,到時很多事就說不準了。我們可再也幫不了你了。明白嗎?”
“唉,越聽我越難受了兄弟。”他垂頭喪氣地說。
“哎喲,這不是還有段時間麽?我意思讓你自己提提速呀,不要老想着等。你一個男的這麽被動,合适麽?”
“行,我想想辦法。”
“嗯,反正你要幫忙就跟我和戴光霁講。哦對了,你注意過她平時的考試成績麽?”
“知道呀。怎麽了?”
“那大哥,你能不能動動腦子?你覺得她文科好還是理科好?”
“對哦!她好像理科好一點!”周晨突然精神煥發了起來。
“那不用我多說了?”
“嗯!謝了!”
“別謝這麽早,追到再說。”
“歐了歐了!”
周晨興奮地像個孩子。看着他慢慢遠去的背影,我心裏不自覺多了一份難受。
時間飛逝如白駒過隙。越來越繁重的課後作業和越來越高的測驗頻率,已經讓人忘懷了自由的味道。我們這幾個人之間都沒什麽過多的交流,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
只是有個新聞,讓大家暫時忘卻了煩惱:文藝委員林淼淼,竟然暗戀張宇很久了!這事我們是怎麽知道的呢?這還要怪戴光霁這個腦殘。林淼淼準備排練班會舞蹈節目之前,在更衣室換戲服的時候,被戴光霁發現她戲服裏側繡了張宇的名字。
那你可以當作沒看見吧!?她嘴巴快,當場說了句:啊!林淼淼你喜歡張宇啊!?神經病吧?好了,林淼淼當場就哭了。然後麽一傳十,十傳百。林淼淼徹底沒法做人了。你說戴光霁是不是嘴欠?不是一天兩天的毛病了。
我為什麽心煩她呢?因為張宇喜歡誰?這不是留下隐患了麽?加上歐陽韻寒本來就不太參加集體活動。除了必修課之外,她是能溜就溜。就連去年的校運動會她都鴿了。每次都是同一個借口:肚子疼。我也真是醉了。她這在別人眼裏,不就是太高傲了嗎?對了,眼下下周就是校運動會了。我必須找她聊聊了。
想到這裏,我立刻站起來走向她。她正好在埋頭寫作業,我拍了拍她的肩說: “你出來下,我有話跟你說。”她擡頭看着我,滿臉疑惑。
“下周校運動會你參加嗎?”我問道。
“emm,不太想去。”她想了想說。
“那...去年你想考十級我可以理解。今年怎麽也得參加些集體活動吧?”
“你怎麽了?突然這麽嚴肅。”
“你想,你每天都在過集體生活,卻老是鴿集體活動,別人會不會覺得你太高傲了呢?”
“別人要說,就讓他們說去,我又不在乎咯。”
“你是可以不在乎。但如果本來應該太平的事情,變複雜了呢?有沒有想過?”
“你說得對,這點我真的沒想到。朱語彥,原來你想問題這麽深的嗎?”
歐陽韻寒這個回答,就很體現出她的聰明了。其實我上一句說得很複雜,很籠統。她竟然連思考都沒思考,就想明白了。至于其他的麽,那還不是因為我對你的事上心麽。不上心誰會想這麽多呢。
“哎,別岔開話題。那現在你想不想去?”
“嗯,去。”
“快點跟鮑老師去報名吧,随便搞個項目混混就行了。重在參與。”
“嘿嘿!”她突然很詭異地對我笑了兩下,我被她搞得莫名其妙。她繼續說道: “那我要是拿名次了,你再送我東西,好不好?”
“你翹了一年多體育課的人,還能拿名次?切!你要笑掉我下巴對不對?你到現在體育成績上面全是空白的。”我就差呵呵了。
“哎呀,試試嘛。說定了?”
“說定了!你拿一個名次,我送一樣!怎麽樣?”
“真的啊!?不許反悔!?”她伸出小拇指說。
“決不反悔!”說完我們拉了鈎。
到了校運會那天,我拿到名單一看,驚呆了。她報了短跑,接力跑,跳高,跳遠,還有扔鉛球。扔鉛球!?我擦了擦眼睛,又看了一遍。沒看錯啊,扔鉛球!不是吧,這種只有戴光霁會報的項目,她湊什麽熱鬧?肯定又是戴光霁出的馊主意。
我看了一肚子火,便往女子區走過去。但一看到歐陽韻寒穿運動服的樣子,我又不争氣了。她穿運動服也好看,真的穿什麽都好看。戴光霁先發話了: “你幹嘛?來偷看我們韻寒?色咪咪?”
“不是,戴光霁。該進馬桶的水,進你腦子了是吧?”
“滾,那快說來幹嘛?”
“我正要問你,你扔鉛球就算了,幹嘛拉歐陽韻寒一起?”
“我拉她?”她和韻寒互相看了一眼,不約而同笑了起來,繼續說道: “哈哈!你有沒有搞錯?人家自己報的名。為什麽報你自己心裏沒數?”
“你!”我無話可說,轉頭問韻寒: “你真自己報的?”
“對呀。你沒事老冤枉光霁幹嘛?”
“我!那你自己當心點。”我無言以對,掉頭就走。背後依舊傳來她們的笑聲。
等我拼盡全力做完所有的項目,跑到計分板前面一看。要命,第一又全給周晨包了。這貨什麽身體素質?不是人吧?跳高的時候,他最後一跳那麽高的欄杆,竟然雙手插着褲袋,正面跳過去的。你說神奇不神奇?你見過這樣的人嗎?我服了。看來這次我們班總積分又只能屈居第二了。
反正已成定局,我也不多想了。趕緊跑到女子區去看一下她們最後一個四乘一百米接力。戴光霁在第三棒,歐陽韻寒在第四棒。哎,這幫人什麽腦子。田忌賽馬都不會嗎?把韻寒放在最後一棒不是等輸麽?應該把她放在第一棒林淼淼的位置呀。
算了,将就看吧,只要韻寒別受傷就可以了。槍聲響起,大家都沖出了起跑線。等林淼淼傳到第二棒的時候,我們班在最後一名了。我都不想再看下去了。還好第二棒在傳到戴光霁手裏之前,超過了兩個人。這戴光霁就厲害了,一百米裏連追四個。我竟然看到了一點希望。真為歐陽韻寒捏一把汗呀。她接到戴光霁棒的時候,還落後五班的女生大概兩秒的時間。只要她能保持住名次就行了,反正前三都有獎。
但接下來的事,讓我看得啞口無言。只見歐陽韻寒的換腳頻率,遠遠高于五班的女生。兩個人的速度當然也不在一個等級上。短短幾秒的時間,她竟然輕輕松松就超過了對方。沖過終點線的時候,她居然領先第二名三秒多!我看傻了眼,站在那呆了那半天。她和戴光霁走了過來,拍了下我肩膀說: “怎麽樣?本姑娘還行吧?”
“深藏不露嘛,原來林淼淼才是後腿馬麽。”
“哈哈!你快去看看計分板。”
我跑過去一看,乖乖,她報的五個項目,第一全是她!我一下感受到了自己的愚蠢and無知。才想起戴光霁說過,她是個全能。回過來細想,其實我早在翻牆的時候,就見過她的核心力量。只是我早就忘了這個細節。
我開始自我拷問起來:我真的喜歡她嗎?還是我這個人天生就自私,只關心自己想關心的呢?或者太驕傲以至于容易忽略細節呢?我不知道。但起碼,她現在很開心。我們之間的關系也不錯。這樣的狀态蠻好的,沒有必要去想那麽多了。
韻寒從身後拍了我一下,原來她們已經走過來了: “怎麽樣大天才?本姑娘有沒有讓你刮目相看呢?”她的這句話,像是突然點醒了我。歐陽韻寒還有另外一個很大的特點:溫柔。她從來不會居高臨下地和人說話。這點完全不像我和戴光霁。
好完美的人呀。我現在想想,從高中畢業以來這麽多年,我又何嘗碰到過一個像她這樣的人呢?連UBC的校區裏都沒見到過。她給人的印象太深刻了,深刻到讓人可能一輩子都難以忘懷。
歐陽韻寒打斷了我的沉思問道: “你怎麽了?又發呆。我發現你每次碰到我,就喜歡發呆呀。”
“沒有沒有。”我立刻回過神來, “所以,這就是你可以一直逃課的原因?”
“對呀!我剛來報到的時候,就找老師測過所有項目了。他準我高中三年不參加體育活動,但條件是每年必須參加一次綜合測驗。會考和最終體育測試必須去。他還想給我體校保送名額,被我婉拒啦。我不可能去體校的。”
“原來是這樣,那你想好以後要成為什麽樣的人了嗎?”
“嗯,我有方向了!但很多事需要留到下個暑假研究一下,我才能定下來。”
“快!說來聽聽。”
“秘!密!”
“你!每次都拉跨?”
“嘿嘿,以後你總會知道的。等時機成熟再告訴你吧!”
“怎麽個成熟法?”
“秘!密!”
“你秘上瘾了是吧!”我伸手作出捏臉的動作。
她趕緊笑着躲開說: “沒有沒有!總之會和你說的,但不是現在。”
“好吧,那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那天校運會結束以後,我特別開心。開心她也找到了人生的方向,找到了應該追尋的夢想。追夢路上,我不再是一個人。我知道不管今後如何歷經千山萬水,總有那麽一個人會和我一樣:在困難的時候咬緊牙關;在孤獨的時候理想為伴;在成功的時候享受喜悅。哪怕再遙遠的天各一方,也會成為天涯咫尺。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好像很久都沒睡得這麽好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