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下半學期開學第一天的第一節課,沒想到歐陽韻寒傳了一張紙條給我。
隔在我們中間的兩個男生很不情願地幫她遞了過來。特別是坐在和她隔一條走廊的歷史課代表張宇。真是讓人頭疼。這種事單獨找我說不就行了?非要大張旗鼓地傳紙條給我。搞得最後一排我的室友一起起啞哄。就是不敢明着噓,用敲臺板表達。
我打開紙條一看:借我100好不好?這...要麽不說,一鳴驚人?我回過去:我有點懵,你要幹嘛?
當然有用了。
不說不借。
買雞心的錄像,只有正版的。一盒35。要買四盒。
雞心還有錄像!?你學屠宰?我靠!看不出啊!
你!?就曉得你忘了!借不借?
哦,基辛啊?行啊,好人做到底。借你150吧。
太好了!兔頭感謝!(兔頭是她畫的)
為什麽不問戴光霁?她富婆啊!
她破産了,買了個新電腦,還買了一塊和我一樣的手表。看到沒?
哦!才注意到。她都沒跟我說過。那你怎麽知道我能借你?
周晨說你們寒假打工去了。
他沒借你?
他問過,但我不想借他的。
你!
我無語,只好拿紙條包着錢傳了過去。她拿到紙條看了一眼,捂着嘴笑了一會。語文彭老師其實早就看到我們了,站在講臺上搖了搖頭。
我服了周晨。原來這個貨在喜歡的人面前也是個大嘴巴,真離譜。我怎麽就沒看出他有這個毛病呢?本來寒假攢下來的錢,想買一個最新的文曲星。現在看來泡湯了。這學期晚上,我又沒事可幹了。就指望裏面幾個游戲打發晚自習,特別華容道,我能玩一年!
看着書包裏僅剩的100塊錢,心裏苦悶得要死,便在走廊裏晃啊晃的。路過的音樂老師李亦安看到我愁眉苦臉的樣子,不禁問道: “喲,朱大天才還有郁悶的時候?”
李亦安李老師也很年輕,好像和我們班主任鮑老師是同歲,都是27。他特別有才華。私底下組了個樂隊叫“赤佬模子”,意思是矮子裏的佼佼者,還蠻搞笑的。他是鍵盤手,吉他手。他們還出過不少專輯。在普陀區算是比較小衆的一個樂隊。
另外他也是我們年級,除了我以外,最帥的男人。他身上有股成年人的魅力是我沒有的。我很喜歡上他的音樂課,雖然我連五音都唱不全。每次下課都會和他聊上幾句。他很能接受我們小孩的想法,也很能融入這個集體。我經常有難處,都會第一時間想到去找他。
“唉,是苦悶呀。我看中一個新版的文曲星很久了。本來就指望打工存的錢了。好了,被人借走一大半,沒希望了。”
“是女生吧?”
“你能不能每次不要這麽惡毒?”
“哈哈,看來大天才是喜憂參半呀。”
“有這時間尋我開心,不如幫我想想辦法麽,我絕望了。”
“那你還剩多少?”
“100。”
“這樣,音樂教室有塊幕,有個投影儀連着電腦你知道的。”
“那又怎麽樣?和我有什麽關系?”
“你去租點你喜歡看的電影。我給你音樂教室的鑰匙。怎麽樣?”
“哎!?好主意啊!李亦安你牛批啊!每次都能解決我煩惱麽!”
“切,本校最帥男人不是白當的。”
“喲喲喲,不經誇啊!”
“哈哈哈,但說好了電腦不準下游戲。每個禮拜你只能看一次。禮拜三教導主任不在,你中午和晚上,随便挑時間。晚上自習下課後,不能待過10點。不許捅婁子,明白了嗎?”
“收到!我最好的李老師!”
說完他就去辦公室拿來了鑰匙。我一看,哇塞!好精致的鑰匙,問道: “你為什麽會有這麽好看的鑰匙?教導主任允許的?”
“他發的不是這把,但我可以改了以後不告訴他,對不對?他永遠不會發現的。”
“哈哈哈哈!你這麽壞,平時怎麽沒看出來?”
“切,就你這種小男生,還差遠了!”
“滾!勞資再過兩年就成年了!”
“那再過兩年喊自己勞資吧!”
“哈哈,你癢了!?”我一邊笑,一邊往手上哈氣。
“別別別,我真的怕癢。”
“那還差不多,謝了!哦,對。電腦密碼多少?”
“0319。”
“哦。”我總覺得這數字怎麽那麽熟呢?一時想不起來,也沒放心上。興高采烈地回教室了。
第一個周末中午,我看《石破天驚》看過了頭。翹了鮑老師兩節課。鮑老師也倒沒急着來找我。但我怕壞了李老師的事,就主動去找了鮑老師道歉,順便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出了辦公室門,發覺戴光霁在門口等我: “你膽子真大啊,鮑老師的課,你都敢翹?”
“怎麽有事?”
“你知道周晨在追歐陽韻寒嗎?”
“知道啊。怎麽了?”
“這麽淡定?”
“什麽事你快說呀。”
“沒事,你确定不喜歡韻寒嗎?”
“确實蠻漂亮的,追的人應該很多吧。”我故意扯開話題。
“怎麽你慫了?”
“你見過我喜歡哪個女生?”
“沒有。我靠!你喜歡男人?”
“死開!韻寒,我不知道。”
“那你特麽講到現在都在講廢話!?”
“我真的不知道。”
“算了。問了也是白問。你特麽從小到大就是個沒用的東西!”
“不是戴光霁,你今天有病啊?我沒惹你吧?”
“沒惹,我也沒病。再見!”
神了個奇了,今天莫名其妙的。我翹課還惹到她了?想不通。算了,反正她這個人腦子搭進搭出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了。反正影響不了我的好心情。我吹着口哨回到教室。一進門倒是看到歐陽韻寒趴在桌上不是很開心的樣子。我趕緊走到戴光霁面前: “戴光霁,你同桌不開心,不知道問問?”
戴光霁白了我一眼。 “不是,你架子就那麽大?”我問道。
“我架子大?是我瞎了眼,跟一個廢物做了十年朋友。”
“戴光霁,你今天把話講清楚,我做什麽惹到你了?”
“你特麽太廢,惹到我了,行麽?”
“不是,你今天吃屎了是吧?”
“對啊,我吃屎了啊,你管得着麽你?”聽到我們的話,歐陽韻寒反而在邊上偷偷“撲哧”了一聲,笑了出來。我們不約而同轉向她。戴光霁先開口: “你好啦?我們不跟廢物說話哦。”
歐陽笑着點了點頭。我急了: “好你個戴光霁,成心的吧你。”
“對啊,我就喜歡看你這副蠢樣。”
“你!行!好男不跟潑婦鬥!”
“ok,你好滾了。”
“滾就滾!”我本來蠻好的心情,全給這神經病搞沒了。不過我回過神來想想,中午看确實不合适。一個小時,最多看一半,還餓着肚子。看不完心裏還癢。反正中午絕對不是上策!于是我就動起了晚上的腦筋。
第二周,我比較本分。按時下晚自習以後,才悄悄摸到音樂教室去。但奇怪了,音樂教室的燈亮着,還傳出了鋼琴聲音。我想這下完了,要是李老師在裏面編曲子,那我這周就泡湯了。
我不甘心,還是往前走了兩步。趴到門窗上看了一眼,結果看到了一頭熟悉的長發。是歐陽韻寒?我悄悄打開門走了進去。果然是她!她正彈得興致上,完全沒發現我進來了。我慢慢走到她的身後,站着看。她的手指像是在撫摸鍵盤似的流暢。時而雙手交叉,時而單手,時而滾鍵盤。我第一次看到別人彈鋼琴是這麽彈的,有點帥呀。
看了五分鐘她終于彈完了。甩了甩雙手,可能手勁沒了。順勢站起身來,拿過放在琴上的水壺。一邊喝,一邊轉過身來。突然看到我站在背後,慌了神,一口噴在我的臉上。我也被她吓了一跳,閉着眼睛沒法張開,也沒想到擦一擦臉。她趕緊說: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吓了一跳,沒控制住。”我聽到她這麽說,也緩解了一點。開始拿袖管擦起臉來:”沒事,沒事!是我站在你背後一直沒發聲音。”
“你是來找李老師的嗎?”
“不是啊,你呢?你是在等李老師嗎?”我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0319不會是她的生日吧?師生戀?這也太瞎我的狗眼了吧?
“也不是啊。我每周三晚上都會在這裏練琴呀。”聽她這麽說,我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但還是好奇地問:”你生日多少?”
“1111。”
“what?哈哈哈哈,你逗我的吧?哈哈哈哈哈。”
“沒尋你開心,真的1111。”
“那從小到大沒人吐槽過你的生日嗎?哈哈哈哈哈哈。”我笑扁了。
“有啊,有這麽好玩嗎?”
“你長成這樣卻注孤生,難道不諷刺嗎?哈哈哈哈。”我笑得腿都軟了。
“切,注不注孤生我不知道。但你笑成這樣,絕對注孤生!”
“哈哈,那我們扯平了。我1119。我們生日還蠻近的。”
“是哦。”她擡着頭,像是思考了起來。 “你生日前一天,我倒是可以拿到我的證書。”
“證書?什麽證書?”
“十級證書。”
“哦,彈鋼琴啊?”
“對滴。”
“那麽自信,現在就知道可以拿了?”
“不自信,但希望。”
“沒毛病。不對,你都考十級啦?這麽厲害?”
“十級後面還有演奏級,但我不想繼續了。高一考完十級就不考了。作為興趣愛好嘛,可以了。”
“嗯,怪不得你要來這裏練。哦!我想起來了!那天翻牆,也是禮拜三!你的秘密就是在音樂教室不用回寝室吧!?”
“對滴!”
“沒想到你竟然比我早半年搞定音樂教室。可以嘛。有點東西。”
“那你呢?你也要考級嗎?”
“哎不不,我這種俗人跟藝術搭不上邊。我來就是為了看電影的。”我指指黑板上面那塊幕。
“還可以看電影啊!?真的嗎?”
“當然了。”
“我也喜歡看!我家裏有DVD!那你今天帶了碟來嗎?”
“帶了呀。否則我來幹嘛?”
“什麽片子!什麽片子!”她突然異常興奮了起來。就像在圖書館裏,看到有只猴子走過去一樣。
“《黑客帝國》。”
“哇!我一直想看,找不到碟!你哪裏弄來的?我跟我爸爸說,他還不同意我看。”她拿着盒子,像是撿到寶一樣,正反來回翻着看。
“emm,确實。聽老板說,有一點點吓人。我就在校門外那個“宜興錄影廳”裏借的。”
“什麽!?我去了三次都和我說沒有。他為什麽要騙我?”
“哈哈,他不是騙你啊。因為我兩個星期前就借走了,他只有這一盒。而且我還塞了兩包煙給他,讓他不管誰去問,都說沒有,哈哈。”
“我就特別不理解你們這種江湖煙的作風!”
“江湖煙?哈哈哈哈哈,你要笑死我?”
“別說了,快點看吧!你看這上面寫兩個半小時。今天怕是看不完吧!”
“沒事,看不完,下周繼續。”
“好呀,那說定了!”
“嗯,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你什麽時候考級?”
“八月十四第一場。”
“那這樣,我們電影晚上看,你中午練琴。飯我給你打。怎麽樣?”
“求之不得!”
“好,那開始了!”
我們第一次一起看,都特別認真。全程無交流。看到10點以後,不得不收起來整理教室了。
“你看懂了嗎?”
“沒看懂,不知道說了什麽。只知道有兩幫人都想要尼歐。尼歐選了真實世界那幫人。”
“emm,它認為母體其實是計算機創造的虛拟世界,也就是像我們現在生活的世界一樣。而人的意識在虛拟和真實世界裏可以自由穿梭。因為計算機和人類對立嘛。計算機要做的,就是trap人的意識進母體,從而達到完全控制人類的目的。而人要做的,是set your mind free,解放到真實世界來重塑世界,對抗計算機大軍。墨菲斯他們就是不斷地在母體裏解放人類,然後找到救世主。他們相信尼歐就是救世主。其實我覺得好看的點在于,兩方對立有點隐喻中西方的文化差異。你有沒有覺得?這麽說有沒有明白一點?”
“你英語好好呀,發音也很标準。在哪學的?不會是看電影學的吧?不過聽你這麽說完,我現在明白它到底在說什麽了,你說得也很清晰。到底是次次考第一的人,我現在算是明白一些了。”
“我啊?其實每年暑假,我爸媽都會幫我報個國外的夏令營,去到處看看。我去過一次西雅圖,在那裏看到了像電影裏這麽發達的計算機和互聯網的世界。我特別震驚!也下定決心,以後一定要考北美的學校,學習計算機編程。未來做個軟件工程師!你呢?”
“真好!我…還沒想過未來想成為什麽樣的人。我只知道要把十級先考出來,然後考一個好的學校,不讓爸媽失望。”
“嗯,那你确實要想一想了,以後不還得填志願麽。高三可沒時間想這些事情。”
“是啊。确實要好好想一想了。”
我們理完,看見歐陽韻寒掏出了一把和我一樣,又不太一樣的鑰匙。我很驚訝地問: “你這鑰匙哪來的?”
“李老師給的呀。”
“你拿來看看。”我拿過來,掏出了我那把鑰匙仔細對比起來。她看見了很也驚訝:”為什麽你也有一把這樣的鑰匙?你看我的,除了顏色是淡粉紅的以外,其他和你的一模一樣!”
“當然也是李老師給我的啊!等等,你知道李老師的生日多少嗎?”
“不知道啊,我從來沒問過。”
“八月十五。那你知道誰的生日是三月十九?”
“三月十九?我想想…鮑老師的!”
“鮑老師!?你怎麽知道?你問過?”
“唉,你又忘了。第一天報到你和戴光霁問過鮑老師啊!我都聽到你們說話了。你自己怎麽忘了?”
“對哦!我去,我好像發現驚天大秘密了!”我下意識地拉起她的手, “快先鎖門,我路上告訴你。”
我們鎖完門回去的路上,她好像蠻八卦的: “快說,到底什麽秘密?”
“李老師喜歡鮑老師。”
“啊!?你怎麽知道的?”
“音樂教室電腦的密碼是0319。鑰匙的圖案不是太陽和星星嘛。農歷三月十九是太陽星君,農歷八月十五不是中秋嗎?那麽小的紙片放不下月亮吧?”
“這不是農歷嘛?”
“陽歷也沒這麽巧的事情呀,當然值得做個圖案了。”
“有道理啊!這都能被你想到?”
“切,我是什麽人?我是…”
“大天才對不對?行了,你閉嘴吧。”
“哦。那我們不如幫他們一把?”
“這還差不多!”
“哈哈,沒想到你竟然這麽八卦。”
“不八卦難道真的注孤生麽?”她搖頭晃腦地說。
“哈哈,服氣。只可惜鮑老師從來沒來過音樂教室。”
“交給我和戴光霁。事成之後送我樣東西,怎麽樣?”
“好啊,你要什麽?”
“随便,surprise me, okay?”
“You have my word!”
沒想到第二天中午,她們就光速地辦成了這件事。還特意喊我去觀戰。一邊無辜地和鮑老師聊着,一邊用力對我眨眼睛。可以,到底同性之間容易形成默契。鮑老師看着歐陽韻寒手裏的鑰匙,眼淚都流下來了。這你敢信?一個帥氣的男人婆會流眼淚?哈哈哈,絕了。我開心地手舞足蹈。
不過一秒我就緊張了,那我要送什麽給歐陽?真傷腦筋。對了,我去搞一套一樣的鑰匙留作紀念吧?反正我也不能在紙片上寫“注孤生“三個字,哈哈。決定了,就這樣。
第三天中午前,我翹了半節鮑老師的課。滿頭大汗地從鑰匙匠那裏光速帶回鑰匙。把淡粉色的那把放在了琴鍵上蓋起琴蓋,就跑出去打飯了。等我回來的時候,看到歐陽韻寒站在音樂教室的門口,頭頸裏帶着她拿頭繩串的鑰匙,朝我晃了一晃,就放進衣服裏去了。
我看到了站在原地,和她相隔一段距離相互對視。此時此刻,我不想邁開步子。好像有些壓抑着的東西,頃刻間釋放了出來。我願意讓時間飛舞在這一秒,我願意讓意念婆娑在這一秒,我願意讓人生永遠定格在這一秒,我願意…
過了一小會,我還是走向了她。把飯盒遞過去的同時,輕輕地問: “怎麽樣?還滿意吧?”她湊近我的耳朵說: “fantastic!”我都不記得那天後來發生了什麽事情,只記得這一秒可以抵禦三年的寒冬。
本以為就這樣,每周都可以和歐陽韻寒看一次電影。沒想到李老師和鮑老師在一起後,征用了每周三晚上的音樂教室。不過他們确實不知道我們的事情。那天晚上,當我們看到他們在音樂教室聊得眉飛色舞的時候,還很為他們高興。
其實,那學期中午也沒什麽機會和她說話,每次打完飯只能帶一套習題冊,邊做邊陪她練琴。只是後來更沒想到的是,我們再也無緣看完這《黑客帝國》的後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