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章
第 18 章
“絕不會!”石磊斷然否認,他情緒激烈,若非被東宮暗衛剪了雙手,怕要立起身來,“此等悖逆,即便他叫我做,我決不應!”
傅玉璋卻笑了,似笑他的天真,“不僅如此,”他道,“過了這一遭,他們還叫你毀了新政,讓西南糧倉顆粒無收。若邊境告急,金陵一封密信,便叫你讓寧夏,讓固原,最後,再讓潼關。”
這一切,正是前世的石磊所為。
說罷,傅玉璋一字一句地诘問他:“石磊,你聽也不聽?!”
“不!絕不會!”石磊仍在否認。
然而,傅玉璋的言語卻如最細小的塵粒,随一呼一吸,洇入他的肺腑,幻作一幅又一幅奇異的景象——失寧夏,失固原,最後,死守潼關。
明明他不曾經歷,這些畫面為何真實得過分?真實到,他似乎能嗅到殘劍之上的血腥味,觸碰到同袍永難阖上的雙目。
悲涼的悔恨與傷痛漫溢,叫他吃捱不過。石磊的虎目中落下淚來。
“石磊,別再騙自己。”看着陷入迷亂的石磊,傅玉璋的心中一片平靜。
這樣看來,他與石磊何其相似。一場重生于他,是贖罪,于石磊,又何嘗不是?
“石磊,別再懦弱。”他道。
☆
翌日,天高雲淡,山風吹開旌旗,發出“獵獵”帛聲。
高臺之上,晉與吐蕃以白馬之血作盟,勒石為信——兩國自此止戰,于松州府設茶馬互市。
一番祝禱後,傅玉璋一指前頭的圍場,“舅舅,正是松州府最好的時節,”他演得徹底,對假“吐蕃王”,真南日倫道,“咱們比試一番?”
南日倫“哈哈”一笑,“舅舅長在馬背上長大,”這兩天,他當便宜“舅舅”當得順手,“屆時,莫要說我欺負你。”
傅玉璋一夾馬腹,暢快笑道:“比了再說!”他極少露出這樣的少年心性。
正如傅玉璋所言,七月是高原最好的時節。高原草甸綠至深處,沿褶皺山脈起伏,延至幾裏外的密林中。
一行人打馬飛馳,濺起雜色亂花無數。
突然,前導的侍衛發出驚呼,“是狼王!”
不多時,前衛率打馬而回,“殿下,”未喘平氣,他急急禀道,語氣激動,“是白毛狼王!”
聞言,阿紮林逋急忙問道:“可是通身雪白,僅額上有一線紅痕的一匹孤狼?”
“正是!”前衛率答道。
“恭喜殿下!”阿紮林逋朝傅玉璋一拜,賀道,“去年,白狼翻過黃龍山,在此地稱王。它年青,兇悍,毀了不少牧人的牛羊。它雖是狼王,卻慣于獨行,一應獵殺全無蹤跡,叫人難尋。不想今日能夠遇見!”
“殿下真是松州府的福星!”阿紮林逋拍馬道。
“瞧!狼王朝林中去了!”譚子建指一道飛奔的白影,高呼道。
叫這話一激,衆人打馬的打馬,拉弓的拉弓,都想做捉住白毛狼王的第一人。
時臨安回想起在海子邊見到的孤狼,那匹孤狼亦是通體雪白,僅額上有一簇灰毛。也不知,它與狼王是甚關系。
這時,傅玉璋自人群之中瞧了她一眼。時臨安一點頭,緩緩地落在了人後。
她弓馬平平,還是不要拖傅玉璋的後腿,徒增一個靶子——畢竟,譚子建一馬當先,已将一行人引入密林。
密林之中,冷杉、雲杉、大果青扡密布,又有一道一丈寬的清溪奔流其中,汩汩冒出寒氣。
衆人細細搜尋。
這時,一株黃果冷杉後頭閃過白影。
衆人搭弓,羽箭齊射。
一應侍衛用人海戰術,封住左右,将白毛狼王逼至絕處。
它恨極了,弓起身子,低低嗚鳴。雪白的頸毛炸開,狼王的一雙眼瞪得通紅。
譚子建遞過弓,“殿下,”他道,“狼王死在殿下手中,也是它的福氣。”
傅玉璋看了他一眼。
譚子建身量不高,傅玉璋俯視他,正瞧見他的眉眼。他的眉毛生得濃,兩道黑眉幾乎連到一處。
《相書》有言,這樣的人狡詐、奸猾,野性難馴。
傅玉璋拿過弓,兩指繃住弓弦,再一拉、一瞄——他的眼對上白毛狼王的視線。
血紅的眼中滿是仇恨、絕望,還有…眷戀。
“铮”地一聲,長箭穿透山風,化作一道筆直的殘影。
随後,林中傳來鈍響,白毛狼王被長箭貫穿,釘在地上。
它怒目難阖,似在詛咒殺它之人。
“敬惟皇太子殿下!”“天開景運!”衆人高舉長弓,連聲喝道。
然而,夾在呼喝聲中,卻有拉弓後,弦與弓發出的,細微的,繃緊的聲音。
最先發現危險的是一名站在外圍的吐蕃兵。
他不經意擡頭,看見樹冠中隐藏的人影。
“有埋伏!”他用藏語高喊。
話音剛落,林中垂下無數繩索。
着鎖子甲,臂上系藍巾的川軍援繩而下,他們一面降落,一面将弩箭對準“吐蕃王”一行。
“殿下,吐蕃王已是甕中之鼈,”譚子建大聲禀道,他欲告知所有人,一切是傅玉璋的謀劃,“殿下算無遺策,乃大晉之福。”
聞言,“吐蕃王”怒視傅玉璋,罵道:“當真流着傅承臨的血,未料到,你這般城府深密,行若狐鼠!”
“舅舅!”傅玉璋欲解釋,譚子建卻未給他機會。
“殿下莫要上前,”譚子建勸道,似憂心傅玉璋的安危,“莫傷了殿下,臣來處置吐蕃王!”
“吐蕃王”輕蔑一笑,“就憑你?”他道。
“就憑我!”譚子建抽出長劍,揉身向前。
譚子建出身寒門,受盡大戶的作踐。他痛恨他們,更想成為他們。殺了吐蕃王,殺了傅玉璋,他便能握住這一機會。
然而,叫他吃驚的是,“吐蕃王”近身功夫極好。刀劍铿然相擊,他全然占不到優勢。
譚子建的心中閃過一絲疑慮,然而,對于功名的熱忱淹沒了僅剩的冷靜。
既然近攻占不到優勢,那便——
譚子建勒馬,高揚左臂,“吐蕃王好身手,”他贊道,“然…”
他的左臂揮下,一杆飛箭發出叫人牙酸的嘯聲,穿越人群射/來。
轉瞬,箭影已至“吐蕃王”身前。
千鈞一發之際,一杆紅尾羽箭自垂直的方向射/來。羽箭的镞頭沉,在距離“吐蕃王”一尺之地,将弩箭的箭杆擊斷。
譚子建目光一凜。
所有人都朝羽箭射來的方向望去,他們瞧見着明光铠,系藍巾,顯然同為川軍的…
石磊。
吐蕃兵傻眼,心道,這是…內讧了?
“昨日,左參政布下圍獵的一應安排,本官不曾料到,是這樣的安排,”他拉開空弦,再一放,叫角弓發出“嗡嗡”的鳴聲,“殺了吐蕃王之後呢?你的刀鋒所向,下一個便是誰?是我?還是東宮?”
“布政史說笑了,”譚子建暗道不好,面上卻強顏撐着,“這一切俱是東宮與布政史的謀劃,某只是行兵的卒子。”
“瞧見了?”傅玉璋一捋有些淩亂的袍袖,遙遙地對石磊說道,“這條贓船,早将你也算好了。”
“某受教了。”石磊抱拳,應道。
譚子建心中大駭,是哪裏出了錯?為何傅玉璋與石磊站到了一處?他事事小心,當不曾露出痕跡。怎麽?怎麽…
松州府大營乃石磊親兵。譚子建暗調弓箭手,借的便是石磊的名頭。
現下,正主來了,林中形勢逆轉。
“衆将聽令!”石磊喝道,“念爾受人蒙蔽,未成大錯。即刻棄箭、歸營,恕爾無罪。”
譚子建欲負隅頑抗,然而,與他纏鬥,卻不叫他占一分優勢的“吐蕃王”突然發難。
他狠狠一刺譚子建坐騎,待坐騎立身長嘶,他縱身一擒,将譚子建撕下馬背。
“吐蕃王”将他壓在地上,重複說了一句:“就憑你?”
“瑪本,留他一命!”傅玉璋喚道。
聞言,譚子建一掙,欲轉頭看清背後的“吐蕃王”,“你究竟是誰?”他問道。
“是你爺爺,南日倫。”南日倫傲然道。
吐蕃大将——力能扛鼎,悍勇異常的南日倫?
這時,密林之中的吐蕃王終于現身,“左參政,”他道,“你的近身功夫好,本王總要防一道。”
譚子建恨極了,他用力一錘地面。
原來,吐蕃王的身份都叫他們算計進去。他如一個被蒙住雙眼的醜角,在衆目睽睽之下荒唐謀劃,何其可笑,何其嘲諷?
他…他可真不甘心!
所幸,他早布下一顆暗棋。
南日倫捉起譚子建,将他交與東宮十衛。
走過傅玉璋身邊時,譚子建突然擡頭,“今日,中庶子怎的不在殿下身旁?”他的臉上露出陰險的笑意,“是怕刀劍無眼,傷了小娘子?”
“可惜,最危險之處,亦最安全,”他搖了搖頭,似乎覺得遺憾,“殿下竟參不透這一點。”
傅玉璋的心頭籠過一絲不安。
不錯,謀劃之時,他便與時臨安商定,叫她留在西山溝,不叫刀劍意外傷她。譚子建的話,究竟只是詐一詐他,叫他心驚,還是真的安排下後招,專向時臨安而去?
他雖留了暗衛,可是,在時臨安的身上,他不可接受事有萬一。
“左參政何意?”心中再焦急,傅玉璋也未露神色,他平靜問道。
譚子建卻“哈哈”一笑,揚長而去。
這時,傅玉璋環顧四周。他突然想到——
月琅達并非朝廷之人,自然不可參與會盟、圍獵。此時,她會在哪,她在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