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章
第 19 章
一片深綠的草地上,月琅達騎一匹黑骝,迎風而來。大紅的衣衫飄在風中,舒展如一只撲火的血蝶。
暗衛攔在她,不叫她靠近。
時臨安在心中嘆一口氣,她還是來了…
“月琅達,你有何事?”時臨安問道。
月琅達非哭非笑,神情複雜。她皺起眉,看了時臨安一眼,眼神深得不像天真、嬌憨的她。
最後,她輕聲道:“對不起。”
話音剛落,那柄叫時臨安吃過苦頭的烏蛇鞭淩空襲來。漆黑的鞭影似幽靈,滑入暗衛之間,發出尖銳的嘯響。
暗衛見招拆招,徒手拽住鞭身。烏蛇鞭攻勢一阻,霎時繃做一條又黑又直的粗線。
然而,未等時臨安舒一口氣,烏蛇鞭的鞭尾因猝然受力,猛地炸出一朵火光。無數細小的塵粒湧向時臨安,她在察覺的瞬間閉氣,卻依舊覺得喉頭一幹,再一甜。
糟糕,她心道。
“中庶子!”幾名暗衛圍攏過來。
“去請太子殿下。”月琅達一指最右側之人,吩咐道。
見那人猶豫,月琅達穿插雙手,結出複雜的印記。“破!”她用苗語說道。
應聲傳來的,是一陣剜心的疼痛。時臨安捂住左胸,疼得蜷起身子。
暗衛不再猶豫,打馬往密林中而去。
☆
被月琅達扣住咽喉,一步一步退至湍流之畔時,時臨安的心情很複雜。她的心中湧現出許多念頭——
一念是,她本想立好理智、冷清的高級打工仔人設,卻不料,穿越或許重構了她的腦子,叫她犯下聖母病,将月琅達這個殺器留在身邊。
一念是,原來,志怪文學誠不欺我,神秘至極的苗蠱當真存在。她所處的這個世界,莫非也不如她想象的辯證唯物主義?
再一念,月琅達是否錯把她當作女主?她的腦子有多“瓦特”,才拿時臨安來威脅傅玉璋,叫他寬恕月渌與月琅吉的罪名?醒醒!時臨安真的只是東宮的打工人!傅玉璋的前任是豫王妃,是剛被策反的四川布政使,石磊他侄女!
然而,傅玉璋到得很快。
時臨安環視四周,譚子建已不在行列之中。她放下一半的心——至少,她不曾誤了大事。
“太子殿下,你說過,還我阿爹和阿姊清白,解決之時,不是此時,解決之人也不是你。并非月琅達不願信你,”月琅達道,一向雀躍的聲音已淡了生氣,“只是,今年的恩繡供不上,袁貴妃氣急了,只道月氏行事不力,欲開墳戮屍,我等不到你說的時候了。”
她抹一把淚,狠下聲音道:“現下,中庶子叫我施了蠱,天下只我能解。太子殿下何時還我阿爹、阿姊清白,我何時解了中庶子的蠱毒。此後,是殺是剮,悉聽君便。”
“然,”月琅達手中一緊,時臨安只覺氣短,“蠱蟲寄宿人身,只可活一月,過了一月,我亦救不了中庶子。”
似要證明她所言非虛,月琅達單手捏印,催動時臨安身上的蠱蟲,時臨安疼得眼前一黑,不可避免地痛呼出聲。
時臨安既不願殒命,也不想壞了傅玉璋的大局——今時今日,傅玉璋羽翼未豐,在三省六部的權勢遠不如袁氏一黨。歲供一事權歸禮部,瞧着事小,牽涉卻甚廣,多少蠹蟲趴在歲供上啃食。貿然斷了生路,他們一恨,難保做出狗急跳牆之事。
于是,她決定自救。
“月琅達,你想還阿爹、阿姊清白,也想保住二人的墳茔、屍骸,不叫他們身後受辱,”她一面艱難地喘氣,一面道,“然而,現下不是好時機,你再逼迫太子殿下,亦是徒勞。況且,你太看重我,我不過是東宮的屬官,金陵城中有多少如我一般的屬官…”
她咳一聲,細細地吸入氣,“不若如此,我着人啓墳,先将你阿爹、阿姊遷至旁處,過了當下的坎。此後,我再與你謀劃,可好?”
然而,譚子建已堵住這一條後路。他曾對月琅達道:“莫想着你能騙過咱們,袁尚書的手中有多少人?你能将你的阿爹、阿姊藏到何處?莫傻了,惹惱了尚書大人,你連一抔灰都留不下!”
“不!不要!”月琅達尖利地喊道,眼中流下淚來。
只是不知,她激烈否認的,究竟是時臨安的提議,還是如毒蛇一般,不斷吐出信子,叫陰狠的毒液滲入每一寸眉間心上的,譚子建的一番話。
她情緒激動,手上沒了輕重。時臨安叫她掐得一窒。
時臨安在一陣眩暈中,艱難地想,上一世,她因相親出了車禍,這一世,她又叫聖母心送了性命。沒有封侯拜相,也未經商、基建,開創一番偉業,可有她這樣沒有出息的穿越人士?
她開始憂心,若再沒了命,她會在另一世醒來,還是化作三千凡世的一粒塵埃,再找不見痕跡…
傅玉璋向前一步,突然道:“放了她,孤答應你。”
時臨安蹙起眉,看向他,目光複雜。
誠然,她不想死。可是,她也未想過,傅玉璋會救她——畢竟,她只是他萬千屬官之一,或許她好用一些,能幹一些,但她依舊只是屬官。
而月琅達提到的,是誰都看得分明的——賠錢的買賣、虧本的陷阱。
她從不高估自己,沒有期望,就不會有失望。她也不習慣将生的希望寄于他人,這讓她不安,也失了底氣。
“孤答應你。”傅玉璋再向前一步,重複道。
時臨安一直看着傅玉璋。
她的眼神中有不解,有感念,還有她自個兒都分不清的,複雜難言的情緒。
“當真?”月琅達一喜,問道。
“孤向天起誓,在場之人皆為見證。”傅玉璋立起三指,說道。
然而,就當所有人以為,傅玉璋千金一諾,已然解開困局,一場變故似扣了時秒,不偏不倚地撞入此刻。
幾炷香前,阿紮林逋說來白毛狼王的形容。時臨安聽着熟,疑心自個在海子畔偶遇的孤狼,與狼王有淵源。
她的直覺不錯,海子畔的孤狼正是狼後。一王一後,俱是通體雪白,相差之處僅是一者的額上是紅毛,一者是灰毛——當真天生一對。
今日,狼王命喪傅玉璋箭下。狼後見到錐心一幕,便跟在衆人之後,欲伺機複仇。
然而,衆人圍着傅玉璋,叫它找不見時機。
狼後一路逡巡,徘徊至溪畔的一株冷杉後頭——此處離時臨安與月琅達僅一丈之遙。
它與狼王情深,能讀懂人與人之間的情緒、情感。它分辨許久,又權衡許久,終于找了時臨安這個倒黴蛋——她的力量弱,又受傅玉璋重視。
狼後定下目标,決定殊死一搏。
只見它蓄勢蹲下,再用全身力氣往前一縱,趁去勢,狠狠地蹿到時臨安身上。
時臨安只覺一道雪白的身影籠來,她尚未分辨這是個甚物事,便覺頸上劇痛。
更糟糕的是,叫那畜生一撞,時臨安與月琅達後踏腳步,然而,此地位于河畔,地面下傾,兩人踏空步子,跌作一團。
一番變故只在電光火石之間,暗衛飛身來救已是不及,只聽“撲通”兩聲,冰涼的溪水壓出水花,兩人滾落其中。
刺骨的溫度在短短的一瞬帶走周身的和暖,時臨安只覺手腳發麻。其實,她會凫水,然而她穿一身朝服,礙事得緊,加之中了蠱毒,又被圓毛畜生咬了脖頸,已是力弱。
時臨安掙紮劃水,卻離岸愈遠。
最後,她看到離岸邊更近,顯然不會水的月琅達。時臨安一面唾棄自個兒不合時宜的聖母心,一面卻伸手,用力推了月琅達一把。随後,她叫刺骨的雪水卷入湍急的浪中,往下游浮沉而去。
這下,真要沒命了,她想。
時臨安已分不清,自個兒嗆了多少回水,又叫多少怪石、暗礁撞傷手腳,她努力仰起頭,試圖在一個接一個的暗渦中偷下氣。然而,她咽下愈來愈多的水,浮沉之間聽到的轟鳴聲也預示着,溪流在不遠處将化為一道飛瀑。
她絕望了。
正當她松開四肢,坦然接受即将到來的命運時,她的腕間一緊——
時臨安掙開眼,在寒涼又清澈的溪水中,瞧見了凫水而來的傅玉璋。
或許是自個兒頸上的傷口又沁出血來,血水籠上傅玉璋的雙眼,叫一雙漂亮的眸子如朱砂一般通紅。
時臨安想問他,他為何來了,他知不知道,這有多危險?
可是,她什麽都問不出,她亦使不上力氣,只任傅玉璋摟住她,掙紮着,将她帶至岸邊。
他也用盡了力氣,只見他一手攀岸邊亂石,一手攬住她,在深不見底的溪水中喘息良久。
最後,他猛地發力,終于将時臨安推上岸。
他跟着上來,半抱着她,不停喚道:“霁春,霁春?”
時臨安嘔出溪水,溪水那樣涼,她卻只覺喉頭滾燙。
傅玉璋的冠早已掉了,他的烏發散下來,貼在蒼白的面頰,顯得人冷極了,也清俊極了。
時臨安不敢再看,再看,就要印在心裏。
這可不好。
她阖上眼,眼角落下一行淚。
傅玉璋捂住她頸上的傷口,“莫怕,孤來了,”時臨安全身冰冷,傅玉璋俯下身,抱緊她,“莫怕。”
在他一聲一聲的安撫中,時臨安松下心神。
疼痛如海嘯一般襲來,她的脖頸疼,心口疼,周身的關節、軟肉,無處不疼,在難忍的疼痛中,她神思昬昧,終于暈了過去。
她聽到傅玉璋說了最後一句話,他道:“我再不能讓你失了性命。”
他為何不再自稱“孤”,為何又說“再”?他們之間,曾有死生相見的情緣?尚未想出答案,時臨安沒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