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3
景陽出事了。電話裏牧厭他只說了個大概,就足以讓柳青炎頭疼不已。
岳衡炀認識的那個刺頭曹序感到了風聲,從柳青炎一行人正式将案件移交給景陽分局時,他就開始了為期三個多星期的逃亡。
景陽分局聯系廳裏對整個景陽區進行了徹查,竟然連根拔起一個特大犯罪團夥。牧厭打來電話時,曹序這狗日的被警方團團圍住在景陽郊區的一個廢棄化工廠裏,可以說已經是甕中捉鼈。
但牧厭的話沒有說完。
柳青炎匆匆趕回市局時,衆人早已整裝待發。
柳青炎關上車門,只看見門口的特警支隊整齊劃一,隊長正在發言。
巫凡從接到緊急調令後就一直在市局門口等來等去,終于等到了風塵仆仆的柳青炎。
“宋局有指示,讓你立即率隊前往景陽與牧隊彙合。”
柳青炎收起傘,直奔二樓。背後傳來一聲聲宣誓似的怒喊。
“那樁兔子案居然還沒有完結?”
“我也沒想到,韓局還有岳隊已經在現場了,”巫凡遞給柳青炎電腦,“他們打起來了。”
電腦裏是一個特警隊員的攝像頭,正記錄着眼前的一片狼藉。
“好,我先上樓,你把車停好,你跟技偵的那倆宅男講一聲。這麽大陣仗我還不想被那個狗雜種偷家。”
“好的。哎柳姐!”
柳青炎轉過身,眼睛濕漉漉的。
“結果如何?”
“回頭說,給我找套裝備去。”
柳青炎出門時忘帶手機了,也沒看現在幾點幾分,也沒那個心情。
她猜大概淩晨兩三點。
十幾輛警車頂着狂風暴雨從市局大院沖向高速公路,一路上撲閃着紅藍光,撕開喑啞的夜幕。
柳青炎猜測,丹柏的雨就快停了。
遠在廳裏的宋局一紙調令将市局幾乎全體能打的警員全調去了景陽,自己則跟着一幫子領導開了一天的會,讨論了一大堆問題。
牧厭是第一個帶兵出發的,其次是其餘分局的支援,最後是柳青炎。柳青炎這一支雖然沒什麽人,但也足以塞滿一輛車,還有些随行人員。
後座的柳青炎正操作着巫凡的電腦,眸色低迷。
現在正坐在市局辦公室裏的巫凡透過耳機嘀嘀咕咕了柳青炎一路:“不知道那個王公是怎麽做到的,根據上級通知來看,這個人自從接手了景陽就開始着手建立他的理想國,涉及方面五花八門,手段無所不用其極。”
柳青炎擡頭看向窗外,噼裏啪啦的雨滴讓柳青炎忽然心安了下來。
她一句話沒說,老天爺倒是勤快地降下他的哀怨。
“丹柏這是什麽天氣,真讓人不得安寧。”
柳青炎擡頭,從後視鏡裏看着司機的眸色。
“事情沒怎麽簡單。”
“嗯?”
“你覺得這麽一個人敢在山裏做動作,還能借職位鑽空子,但會蠢到被我們堵到那個廢棄化工廠裏嗎?你也知道那是化工廠,那我問你,化工廠裏有什麽?”
“有什麽?化學藥品啊。”
“對啊,如果再加上一點點明火呢?”
司機聽着他們聊天,扶着方向盤的手僵住了。
“你有沒有注意到,這個化工廠正對着鷹鸠山,他要是想做點什麽小動作簡直輕而易舉。”
“你是想說什麽?”
“快通知你的牧隊長,做好兩手準備。”
柳青炎松開鍵盤,忽覺眉間與太陽穴間的神經無故抽疼。
巫凡拿出他的手機本想聯系一下牧厭,卻發現這會兒他們正在周圍全是亂石叢生的郊區雜草地,根本無法聯系。
景陽到了。
柳青炎在車上把頭盔背心穿戴整齊,打開了第二個眼睛。
這身裝備她也只在上學時的那幾節選修課裏穿過,當時沒穿幾次柳青炎就放棄了,所以她對那些特警武警同志都特尊敬。
幾十個特警全副武裝,現在站在不遠處注視着那邊冒着紅光的建築,頭盔下目光堅硬。
柳青炎這次當了一回領隊。
耳麥裏,巫凡的聲音慢慢響起:“應該到地方了吧?我現在就把地圖發給你們。”
“全體都有!”
“是!”
“出發!”
柳青炎在車上制定好了計劃,柳青炎把槍法好的和有指揮能力的隊員們特意破開均分至各組,能較好保證各個點的火力覆蓋,柳青炎則一個人潛入大樓的一個拐角處先行與牧厭碰頭。
來之前她仔細揣摩過了,六層大樓,還有一個三層的配套倉庫,幾乎每一層都塞滿了各種大中小號的機器和試劑,稍稍不慎這棟樓就會在眨眼間消失。
曹序那個王八蛋是準備好了同歸于盡的。
柳青炎繞過那最後一排不知道還能不能用的攝像頭,眼前終于一亮。
牧厭正坐在地上和岳衡炀吃餅幹,周圍橫七豎八站了一排的特警兄弟。
柳青炎取下頭盔,朝牧厭點點頭。
“終于舍得來了。”
“岳隊。”
幾個星期不見岳衡炀像是老了幾歲一樣,胡子長了眼神倒更鋒利了,想必為了生擒這個王八蛋用盡了心力。
“副隊,拿個毛巾來,給柳隊長擦擦。”
幾個頭頭于是聚在一起吃口東西補充體力,宋局的電話片刻就打來了。
“你們幾個兔崽子吃得挺歡啊?”
幾個人哈哈一笑,權當是宋俞又搞了什麽小動作方便他吹胡子瞪眼。
“宋局,我岳衡炀。”
“小岳啊,你在現場幫我把你身邊那個姓牧的看好咯,別讓他幹蠢事。”
牧厭滿臉被出賣後的倔強。
岳衡炀笑得不停,捶了一下牧厭的肩膀。
宋俞又交待了一些別的,宋俞倒不是不放心他們年輕人,他是相信他們的業務能力的,就是太年輕了,毛毛躁躁的心不是個好事。
牧厭把電話挂了,朝岳衡炀點點頭。
“去把前面的偵查員叫過來,我得交待幾句。”
柳青炎和岳衡炀随意地扯些有的沒的,注視着牧厭嚴肅的與各隊員講話。
“岳隊,問你個事呗。”
“講。”
“如何與一個和自己在各方面都不合的室友進行正常的交流?”
岳衡炀還在試圖厘清她這句複合句,牧厭那廂大嚎一聲,勢必拿下這一仗。
“不知道,等結束了我再想想。”
柳青炎這才發現,三十幾的岳衡炀笑起來很好看。
“嗯,好。”
牧厭和岳衡炀經過共同仔細斟酌後,将剛來的隊員把前線的隊員換了下來,精挑細選後分了六組,依據樓層各分一組,三個頭頭則是單獨一個組,專門去查那個倉庫。
牧厭和柳青炎在前線搭夥幹了這麽久,實話就是頭一回在這樣一個随時爆炸的場地作戰,況且心裏也沒什麽底。
牧厭無故就想起來某位著名老醫師罵學生的那句話,病人會按照課本上來生病嗎?
……
一聲令下,随着天邊那道驚雷,幾路隊員迅速散開,慘白的光線劈開了他們未知的前路。
城市的另一邊,巫凡正馬不停蹄地為前方的戰鬥人員鋪墊,身邊的另兩個人倒落個閑,正在鬥地主。
按理說柳青炎一般是不讓他們玩牌的,但相稔潤總有一些獨特的方法藏秘密。
比如那個用來放屍體的冰櫃。
巫凡這邊忙得火燒眉毛,身邊的兩個人拖鞋啤酒小燒烤,一人一手零食飲料,鬥得火燒眉毛。
耳麥傳來的不是國罵就是槍聲,很讓人頭疼,再然後就是相稔潤或是爻紫舟的嘚吧嘚。
巫凡有時也想罵幾句,但又囿于正工作着影響不好,于是只能拍幾下爻紫舟的大腿。
“這你過分了啊,我們兩個技偵的好同志非但沒有抛棄你,還守着夜陪着你幹活。來張嘴,給你一顆奶糖。”
爻紫舟附和相稔潤:“是啊,我還想回去陪對象呢,一聽到兄弟還在工作,當場就殺回來了。”
巫凡完全聽不出來這倆哥們語氣裏所謂的義結金蘭,只聽到了幸災樂禍。
就因為同時攤上了這麽個上司?
“炸!願賭服輸啊來,抽二條。”
“怎麽又輸了。”爻紫舟拽過他的胳膊,用力搓搓他的皮膚,抽得相稔潤嗷嗷直叫。
“你倆小點聲我靠,我正幫他們規劃呢……”
話音剛落,頭頂嗡的一聲。
眼前驟黑,呼吸停止。
居然停電了。
突如其來的黑暗讓三個人多少有點意外,耳邊竟然只剩下磅礴大雨和陣陣雷電滾滾。
巫凡的這些從上級借來的通信設備全是連着總閘的,要是源頭斷了,那一定就是直接把他們這一片的電器劈壞了。也就是說,除了他們手裏的手機,約等于和柳青炎他們失去了穩定聯系。
大概就是失聯的意思,真是完蛋。
“搞什麽,不會是下雨天跳閘了吧。”
巫凡打開手電筒,正對爻紫舟油膩膩的臉:“不知道你這樣是咋找到對象的。慌什麽?我先去開備用電閘,你倆要不就先在這呆着。”
“那還是算了,我可以,他不行。”
爻紫舟無情拆穿了相稔潤的小秘密。
相稔潤雖然是個法醫,但是他怕黑也怕鬼,即便是個唯物主義戰士,偶爾還是會對陡然出現的困境表示出唯心的恐懼。
比如現在,三個人像小學生玩老鷹捉小雞一樣,巫凡是母雞,剩餘那倆是小雞仔,腳步整齊地走向樓下。
這才是最扯的,一道驚雷劈斷了整個市局的電閘。
樓下也有值班的同志,聽到了腳步聲,看到了是巫凡他們,于是将近十個人就聚在一起考慮着如何是好。
巫凡決定自己去大樓外的總閘看看,實在不行再回來開備用電閘,剩餘幾個同志覺得也只好這樣,于是紛紛回到自己的崗位。
爻紫舟向相稔潤提議先去找備用電閘,得到了巫凡的肯定。
相稔潤是被爻紫舟的語重心長打動的。
“在哪來着?我記得是在一樓……”
除了交叉出來的腳步聲,耳邊還有狂風席卷樹葉,如子彈的雨滴擊打在玻璃上的詭異聲響。
相稔潤拽着爻紫舟的那只手抖得很有節奏。
“大哥你給技偵長長臉好嘛?好歹是個能做到在巨人觀面前淡定飲食的法醫,這天氣能比巨人觀吓人?能有多吓人。”
老吓人了——相稔潤只不過沒有說出來,如果眼前要是竄出個黑影來,保準能讓他驚得撒腿就跑。
“法法法醫和,和怕黑是是,是兩回事好嗎。”
“啧,嘴皮子怎麽打結啦?”爻紫舟轉身,拿手機的手電筒對準相稔潤。
“看你背後!!”
相稔潤嗷的一嗓子還跳了起來,轉身蹿到爻紫舟背後差點哭出來。
爻紫舟笑得合不攏嘴。
“瞅你這膽,還真是做法醫……”
“看你背後!”
爻紫舟以為相稔潤打算以牙還牙,根本沒在意。
“我又不……”
短促的悶響,手機應聲落地,手電筒也被踩爆了。
黑暗再次親臨大地。
黑影他真的來了。這不是玩笑。
相稔潤眼尖是事實,爻紫舟開他玩笑是事實,但一個被這個黑影持械打昏倒地,一個被吓到咬到舌頭也是事實。
相稔潤現在手無寸鐵,也是一個不争的事實。
黑影逼近,相稔潤什麽都不記得了,唯一能夠想起的,或許是唯一能看見的,是爻紫舟的腦袋上,正在汩汩冒血。
黑暗好像一顆巨石,按在他的胸口。
——
黑暗好像一顆巨石,按在柳青炎的胸口。
剛剛因為她的一個錯誤判斷,讓牧厭中了一槍。
那個磕了藥開始不停掃射的瘋子無論敵友,凡是出現在昏暗的視角裏的活物要是被他見着,統統都要鏟除。
于是柳青炎指揮狙擊手一槍爆了他的頭。
戰鬥遠沒有結束——柳青炎頭一次如此渴望太陽能夠照常升起。
但是沒有,只有硝煙彌漫,水汽橫生,火焰升騰。
柳青炎百分百确定倉庫不是王公的最後據點,她大膽猜測,他肯定還在鷹鸠山裏。經過剛剛那一輪摩擦,柳青炎深刻意識到這個王公他不是屌絲,也不是路邊的鄉村野夫,他是來真的,要麽搞死警方,要麽一起死。
一顆□□炸響,又一次将柳青炎炸至耳鳴。
牧厭這會兒正和柳青炎躲在掩體後,柳青炎費勁全力掩護着受傷的他暫時退到了安全的地帶。
牧厭這會兒口齒不清,正想說些什麽,可一張嘴就有鑽心的疼從腰間的傷口流出。
眼神有些不清楚,但躺倒在地喘着氣的他依舊看得到柳青炎堅毅的那雙眼睛。
直到牧厭用盡全力拍了拍柳青炎的腿。
他最終昏了過去。
“牧隊?牧隊?!牧厭!醒醒!!”
“……怎麽了怎麽了,牧隊?牧隊!”
灰頭土臉的岳衡炀從耳麥裏得知了一切,拼死躲開了敵人密集的火力覆蓋沖了過來。
“還有脈搏還有脈搏,”岳衡炀一刻都無法放松,“止血,對對對,還有消毒……”
當岳衡炀卸下背包手忙腳亂地拿出藥品時,這顆威力巨大的閃電徹照這片黑暗。
黑暗變成刺眼的光明也只是一瞬間,柳青炎摸了摸臉上,除了灰居然還有眼淚。
牧厭唇邊的血跡,腰間駭目的傷口,岳衡炀強行使自己保持冷靜的表情,以及瓶瓶罐罐裏,從無數個碎片中,柳青炎好像再次看到了當年那個大雨過後就沒事了的自己。
“王八蛋。”這三個字柳青炎恨不得打碎了牙再把它們做成炮彈讓王公吃下去。
“掩護!!”
柳青炎扯起嗓子講完這句話後摘下耳麥踢到一邊,倍鏡裏的自己也不認識自己。
一槍一個,再來一槍再來一個,又一槍,又是一個。
“牧隊,會沒事的,會沒事的……”岳衡炀捂着牧厭的胸口,只得祈禱上天能多憐憫憐憫他的這些身披戰衣殊死搏鬥的赤膽英雄們。
“王八蛋!”子彈和彈匣打光了,柳青炎別過□□,飛身撲向還在傻眼的畜牲,動作如迅雷,她舉起槍托揮手打碎了毒販的下巴。
柳青炎覺得自己一定像電影裏那種自诩不凡的拼命三郎。
柳青炎和毒販開始了搏鬥,岳衡炀脫下自己身上一些用不着的物品,給牧厭墊了墊。
槍戰中最容易被流彈擊傷,但急速飙升的腎上腺素讓柳青炎顧不得肩上腿上的刀傷槍傷,她使出了學校老師裏曾經教過的巴柔,一腳踩爆了毒販的臉。
岳衡炀一直在掩護着柳青炎,不時又望向昏迷不醒的牧厭。
“岳隊!子彈打光了!”
“我們也是!……”
岳衡炀的子彈在耳麥裏的聲音結束的一剎,也清空了。
但不可以就如此認輸。
柳青炎那邊還在浴血奮戰,岳衡炀看着她一個打好幾個,心中那股無名火又起來了。
其實他憋了好久好久,從柳青炎他們從市局趕來景陽那一刻,從丹柏開始不停下雨那一刻,從那個叫曹序又叫王公的一次又一次逃脫,如今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那一刻,便燒得全身血液沸騰。
岳衡炀蹬開耳麥,一個箭步奔向早已身負重傷的柳青炎。
他感覺曾經的那個年輕不懂事的自己又回來了。
巨大的疲憊下一切行動都會被放慢數倍,就像現在,他明明注意到的是柳青炎吐掉嘴裏的血,眼神卻瞟到了人堆的另一邊。
年輕的戰友正在舉槍作戰,但他絲毫沒有意識到背後的危險。
顧不得那麽多了。
岳衡炀又想到牧厭昏迷前,緊緊握住自己的那只老繭密布的手。
“小心!!”
柳青炎踹開最後一個毒販,正想歇一口氣,巨大的疼痛開始直上頭皮。
可她又恰好看見了這一幕。
“岳隊!”
撕心裂肺的一陣陣呼喊中,岳衡炀奮不顧身推開了戰友,而那把不長不短的刀,精準刺入了他的心髒。
頓時,山河倒灌,大廈崩塌,柳青炎耳邊傳來堂風,一個又一個巴掌拍響她的神經。
她本該阻止他的。
第一感覺告訴她,她應該前去營救,可瞬念之間柳青炎又變得無比清晰。
岳衡炀的心髒被刺穿了,他要死了。
這不可能。
在巨大的危險下無比冷靜後,柳青炎往往會做出最後的瘋狂。
她飛奔過去,無論有多少子彈是擦着她的身體劃過還是徑自嵌入她的身體,她都不管,她只知道剛剛還在笑眼相迎的活人,再一眨眼間可能頃刻變成一把灰煙。
柳青炎撞開那個毒販,奪過他的刀,撲向他,把他捅成了個篩子。
柳青炎什麽都忘了,戰術什麽的都是屁話。
你們都不能死,都要好好的。
衆多隊員蜂蛹而至,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怎麽最年輕的戰友還沒立功,最老的卻先行一步。
柳青炎扔下血刃,攙起早已失血過多的岳衡炀。他的唇色和天邊的驚雷一樣,早已講不出一個字。
“岳隊,是我,我,柳青炎,是我柳青炎!我知道很疼,會好起來的,別睡,千萬別睡……”
“岳衡炀?岳衡炀!!”
“岳隊!岳隊你醒醒啊!”
“岳衡炀!”
“岳衡炀!!”
“岳衡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