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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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中的那束陽光沒有出現。
清晨五點左右,幾乎是同一時刻,廳裏派出的一支武警支隊深入鷹鸠山成功生擒了王公。
探照燈看到他時,他正一邊嚼着面包一邊愉快地數他的金條。
與此同時,被血淚包圍的戰場裏岳衡炀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不争的事實擺在柳青炎面前。
被巨大的危險襲擊後人群往往表現出無畏的舉動,那便是柳青炎帶着隊員們血洗整個化工廠,以損失十人的代價,換來了這麽一個破碎的結局。
而等待他們的,依舊是無邊的黑暗。
從戰場走出來的一瞬間,柳青炎渾身無力,腳下一軟,暈了過去。
再一睜眼,映入眼簾的是宋俞着急的目光。
“醒了。”
只要讓柳青炎能看見宋俞這張始終疲憊又精神煥發的臉,好像再大的磨難再怎麽無法克服的疼痛也就能咬咬牙捱過去了。
這是哪呢?
記憶裏的最後一個場景好像是一團大號的火焰,燒得自己渾身抽疼。
好像還記得,自己把十幾年沒哭出來的眼淚釋放,因為有人再次從眼前逝去。
那不是夢,是活生生血淋淋的噩夢。
“別起來,躺好,你睡了兩天。”
宋俞轉身去倒熱水。
柳青炎努力張開眼睛,認出了這大概是廳裏的一個專門拿來安放傷員的隐秘角落,也只有宋俞這種級別的警員可以使用。
下一秒鐘,疼痛和疲憊無情攻擊着柳青炎。
可聽到雷聲陣陣,可感到危險來臨。
撕裂感如潮水泛濫:肩膀的刀傷,腿上,腰上,還有槍傷,具體在哪已經找不到了,唯一能感觸到的,大概是渾身上下熱騰騰的繃帶。
“我扶你起來。”
柳青炎感覺後腰快斷了。
一口熱茶下去,胃裏得到了些許溫暖。
溫暖過後是徹骨的冰涼。
宋俞接過空杯子,指尖碰到了柳青炎的手。
“等你休息好了,我會叫醫生過來給你換藥。”
宋俞能看到柳青炎似有千言萬語傾訴,卻找不到嘴的位置。
“別說了,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宋俞走了,但是沒有完全走,他在床頭留了一份手抄報告,還有一部手機。
眼淚已經幹涸了,剩下的只有無邊的冷靜與石沉大海一樣的決心。
柳青炎用盡全力打開燈,幾乎是含着切齒的憤恨讀完了所有。
報告是宋俞寫的,這三天內宋俞馬不停蹄地将這一個多月的事件事無巨細地寫了下來。
這手機是柳青炎的,出門前她忘在了市局,想必是宋俞還回去了一趟給她拿了回來。
刺眼的光芒貼在柳青炎的頭發上。
最後兩條消息是來自巫凡的,第一條是她讓巫凡調查的後續,第二條則是他的求助。
……
也許那杯宋俞泡的熱茶有助眠效果,最後一個字進入眼睛後,腦海裏的某根緊繃的弦霎時斷裂,柳青炎又昏了過去。期間她迷迷糊糊醒過那麽幾回,不是被炸裂的驚雷吵醒,就是有穿白大褂或身着警服的男人女人在房間裏交談。
柳青炎不是那種一經歷大風大浪就憔悴不堪的人,可她更希望現在什麽都聽不見,什麽都感覺不到。
那樣很好。
大約十天後,一份新鮮出爐的體征報告交到了還在廳裏處理事務的宋俞面前。
男醫生這幾天也忙得不可開交,幾乎整個市局的人都被駝到了省裏,同時還要注意醫院裏的雜事,實在分身乏術。
“柳警官的體檢報告。”醫生很懂他們的禮數,最好就是交了就離開。
宋俞拿着報告就去找柳青炎。
從一開始的昏迷不醒再到能吃一些流食,長期的鍛煉促成的免疫力讓柳青炎無論遇見什麽危機都能更快捱過去。
光線被惡劣天氣預報得渾渾噩噩,柳青炎正靠在床上閉目養神。聽見有人推門,她微微睜眼。
“我已經派人去救爻紫舟了,預計你康複那天就有結果。”
柳青炎仍舊想張口,而喉嚨裏的異物究竟是什麽沒人知道。
“你先別說話,”宋俞看着這孩子,內心也是心痛不已,“牧厭他,他還在ICU,岳衡炀他已經離開了,三天後舉行下葬儀式。”
柳青炎早就知道了,可當宋俞又一次提到這事,怎麽聽怎麽難受。
之後是長久的沉默。
還有狂風沖刷着被悲傷,憤怒,無奈,被萬千情緒愛戀着痛恨着的熱土。
雨沒有停。
……
柳青炎一開始以為出個差能發生什麽,結果就是工作了一天,躺了十幾天。
如若不算受傷的兄弟,死亡人數就應該是0。
王公正式被丹柏市人民法院批準逮捕,拉扯了幾十天的案子終于在那個化工廠爆炸後告一段落。廳裏就這件事開了無數的會,讨論的那些問題每一個都剜心刺骨。
通知宋俞爻紫舟被抓走的是巫凡,但巫凡總覺得沒那麽簡單。
如果可以的話,他寧願被打傷的是自己。
牧厭被從省廳轉移到了市裏的醫院,狀況依舊不樂觀,除了徹夜值守的特警,還有偶爾回來探望的戰友以及牧厭的妻子,但這其中不包括正在隔壁療傷的柳青炎。
全局上下都被一股無名的低迷籠罩着。
岳衡炀的骨灰經由省廳敲定,運回丹柏市,安葬在烈士陵園內。
一批搜救隊員從市局出發之時,丹柏市內的烈士陵園裏正肅穆靜立。
柳青炎推開護士的手,從輪椅上努力站起。
醫院和烈士陵園的直線距離并不長。
數十名幹警矗立在此,傾盆大雨下無人講話。
岳衡炀的骨灰在衆人的注視下從門口運來,正步砸在青石板上,響徹雲霄。
岳衡炀的妻兒被宋俞扶着——看不出他們有什麽巨大的悲傷,不知是被莽莽迷霧籠罩,還是早已預計到了,這樣一個偉大的人民戰士,這樣一個合格的丈夫,這樣一個慈愛的父親,終将會有這一天。
可否請這樣的悲傷來得再慢些,再慢些。
“全體立正!”
雨滴滑過盒子上岳衡炀燦爛的臉龐,脫帽的那一刻情緒終是爆發,女人的忪哭和十幾歲孩子的微微抽泣帶動了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那些與岳隊共事許久的戰友們。
……
“向,在作戰中英勇犧牲的岳衡炀同志,默哀。”
……
“向,在作戰中英勇犧牲的岳衡炀同志,敬禮!!”
……
柳青炎趕到的時候,只剩雨中的一個人影。
那應該是宋俞。宋俞的确沒走,安撫好了岳衡炀的家屬後,他偷偷跑了過來帶來兩瓶白酒。
宋俞和岳衡炀不說非常熟,但也是看着岳衡炀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的。
這種轉瞬即逝的傷痛又有誰不疼呢。
“你怎麽過來了?胡鬧!趕緊給我回醫院裏!”
柳青炎的那只反複被擊傷的胳膊擡不起來,宋俞攔着她不讓她過來,她就站在不遠不近的位置。
微微抽泣還是降臨。
……
宋俞仰頭喝下最後一杯,将剩餘的酒澆在地上。
都說酒壯人膽,柳青炎感覺這酒辣喉不辣胃——兩人并肩坐在地上,正對岳衡炀的碑。
後來,巫凡也來了,他脫下警服,罩住此時顯得脆弱又孤單的柳青炎。
柳青炎将腦袋微微靠在巫凡懷裏,兩行清淚劃過三個人的心尖。
“歹徒肯定是沖我來的,”巫凡懊悔不已,“讓我去開那個電閘就好了。”
“巫凡。”
“嗯,我在。”
“我是不是,特別沒用。”柳青炎抽泣得出不了聲,巫凡只好也像他們那樣坐在泥土裏,給柳青炎一個肩膀。
“都是我,為什麽不讓我去抗那一下……”
“好了好了都過去了,會沒事的,沒事了……”
雨又下了一晚上,他們沒有說話,甚至彼此的呼吸都聽不見。巫凡紅着眼護着柳青炎,宋俞先行走了,巫凡覺得柳青炎好像睡了一覺。
“走吧,該回去了。”
“你先回去吧,把你幫我查的那些資料一定要收好。”
“嗯。注意安全。”
“老院長她人現在在哪?”
“你昏迷的那段日子,我派人把她接來了。”
“好生照顧人家。”
“嗯。”
巫凡離開了,剩下柳青炎一個人。
臨走前,柳青炎好似從不遠處的那棵樹後看到了什麽。
是影子嗎?
柳青炎複又揉揉眼。
那分明是兩個人,沖自己來的。
“來啊,躲在暗處算什麽本事?”麻木過後,柳青炎心裏裝載更多的無所謂和魚死網破。
歹徒見狀也不裝了,他們正是奉命過來弄死柳青炎的。
曹序留的一手就是先搞死岳衡炀,再搞死另一個礙眼的女警。
現在完成了一半。
柳青炎本想藏起來伺機通知宋俞,看來是不行了。
可憑她現在這樣孱弱的身體,面對兩個手持利器的歹徒,多半是要吃虧。
柳青炎想不出還有什麽辦法。
走近了才看到,這兩個歹徒還蒙面。
柳青炎簡直要被他們二人笑死。
柳青炎看他們似有一點猶豫不決,一看就知道是第一次做。
“來啊,來啊!不是要殺我嗎!來啊!”
歹徒此刻又像被侮辱了似的,叽哇亂叫地撲向柳青炎。
刀子砍下來的剎那,她無端想到了岳衡炀的那抹笑容。
那就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