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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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星期,柳青炎繼續了前段日子毛燥又心情巨爛的日常。
首先是柳青炎不用那麽連軸轉了,每天還可以回家歇着;柳青炎不是警隊裏個別那種可以不停熬夜工作還能保持超強待機超高效率的超級英雄,稍微悠閑些是必要的。
可回家的第一件事,現在變成了罵街。
早上,兩個都沒睡好的人會因為濕漉漉的衣服沒人拎出來拿到陽臺外面晾而怼起來。
事實則是,這星期輪到駱延管衛生——但問題是,這堆混雜在洗衣機裏的衣服就像是鑽法律漏洞的混蛋,再次精準踩雷。
中午,會因為柳青炎忘了洗駱延那張被霸霸尿了的床單而罵起來,柳青炎感覺都要被她的無理笑死了,于是把貓之前對柳青炎的床單幹過的同樣的蠢事拎出來,拉拉扯扯對線了一中午,聲音大到都有鄰居皺着眉來敲門。
晚上,會因為駱延兀自帶着樂隊的人來家裏不打一聲招呼而怼起來,柳青炎前腳剛着地,後腳就讓幾個陌生人把自己疲憊的樣子看了個遍。
沖鼻的煙酒味讓一口煙都不沾的柳青炎忍無可忍,二樓那層隔音棉完全擋不住她們的口水。
衛羽幾個人只得先行告退,空留這兩個人把這一屋子空氣凍成冰塊。
氣不過的人一般是柳青炎,她不會吵架,尚未精通駱延那樣深不可測的功力,長期以來辦案的日子讓她鍛煉成了面對任何人都能保證一個表情的技能,無論是巫凡,抑或是面前這個口吐芬芳的室友。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六天。
周日是集體倒班的時候,這次輪到柳青炎上夜班,她跟巫凡打了聲招呼後,抓起鑰匙披上皮夾克就離開了。
巫凡本來有些摸不着頭腦,忽然又想到之前柳青炎深更半夜打來電話一事,心頭一緊。
苦命的不止是柳青炎,還有巫凡自己。
巫凡今天雖然不上班,但是要值夜班——他正坐在大樓底下一邊看着這部電影一邊側耳聽着窗外的電閃雷鳴,有點想給柳青炎打個電話,可還沒找到號碼,柳青炎自己撥來了。
“哈喽,巫小凡在此,有何指示?”
對面的背景音安靜得出奇,巫凡聽不見柳青炎的呼吸。
“……喂,你怎麽了?”
“你人在哪,我怎麽在樓上沒找到你?”
“我今天值夜班啊,樓下聽雨呢,要不要——”
“到後面來。”
“怎麽個後面法?”
“健身房。”
巫凡甩開上半身的雨,發現偌大一個健身房裏只有拳擊臺那亮着微光,好像還不只一個人。
正在揮拳出汗的是柳青炎,當人肉沙包的好像是爻紫舟。
爻紫舟?
巫凡邊走邊覺得不對勁,因為鼻腔裏還有別的味道,應該是燒烤。
“看看這是誰來了。”坐在臺下的是相稔潤,以及偵查科的一些同事,他們把幾張桌子碼成大桌子,一大袋燒烤早已被分食幹淨。
相稔潤舉着啤酒瓶朝巫凡笑笑。臺上的柳青炎一拳擊中爻紫舟的護肘,力度之大乃至放倒了爻紫舟。
燈泡下的柳青炎大汗淋漓,恍然的汗液讓柳青炎本就鋒利的側臉平添絲許兇悍。
巫凡一度以為柳青炎的傷完全好了。
“讓你磨叽。只剩簽子了。”
“誰來了?是巫凡嗎?快攙我起來!你柳姐姐下手太重了。”
巫凡大概猜到了為什麽柳青炎下手比平常重,柳青炎還給巫凡一個驚喜,就是她偷偷藏了一份燒烤。
幾個人圍坐一圈看着柳青炎擦汗,還有身邊的巫凡大快朵頤。
“柳隊,我們待得夠久了,就先走了。”
柳青炎點點頭,目送偵查科長離開。
“柳隊,我去寫報告了。”
這搞得巫凡莫名其妙的,相稔潤也溜了,只剩巫凡和柳青炎兩個人。
巫凡嘴裏塞了個雞翅,嘟嘟囔囔地:“他們怎麽都走了。”
“走呗。”柳青炎扔下毛巾,拿起水瓶。
“好嘛,你來說說,這回是什麽爛攤子?”
“吃你的肉。”
巫凡吐掉骨頭,貌似并不想就這麽放過她:“快說嘛,以前你不爽的時候回回都找我,不是請燒烤就是請喝酒,最後都是我把喝麻了的你給扛回樓上。”
話說到這裏,柳青炎就有了想摔瓶子的沖動,因為巫凡又在暗戳戳暗示酒量這個話題。
等柳青炎将整件事咬着牙說完後,巫凡喝掉了一整瓶飲料。
遠方,不知何時月亮出現了。柳青炎挑了幾個具有代表性的事,剩餘的那些眼神摩擦嘴皮摩擦等等,數不勝數。
“好了,我說完了。”柳青炎咬着皮筋抓起頭發,瞟了一眼用腦袋釣魚的巫凡。
“喂,吃飽喝足就睡覺,還是曾經那個連宋老頭都不怕的巫凡嗎?”
“……我用十二指腸都能猜到你又把頭發紮成了個揪揪。”
“咋的,看不順眼?打我呀?”
“人那麽牛的室友都幹不過你,我一個小警官還是算了。”
“你倆性格不合,脾性不同,就連習慣都大相徑庭,經常拌嘴,互相看不順眼也很正常。”
柳青炎一手捏過巫凡半張臉:“裝睡。”
“疼。”
柳青炎和巫凡唠了好久好久,從家長裏短到如何快速掌握吵架技巧再到如何解釋這樣一個總是語出驚人讓人驚喜的室友;巫凡講不出個所以然來,從小到大也沒有經歷過和人同居還拌嘴的日子。所以他只得側面慢慢開導她,雖然講的都是廢話。
柳青炎搬來那個用來防身的墊子置于腦後,巫凡也想要一個,但柳青炎讓他自己拿。
吃撐成這樣巫凡懶得動了,于是挪挪屁股躺到柳青炎身邊。
“我能問你個問題麽?”
“嗯?”
柳青炎忽然又發覺無從開口,緊緊抿着嘴。
“說啊,怎麽了?”
“你覺得,你覺得我這樣一個人,真的不适合和人交朋友嗎?”
“不要拿別人的一時口快審問自己,誰說你不适合交朋友的,我們這堆人和你不是處得蠻好?只不過都沒有過度參與生活罷了。”
柳青炎聽他随意發言,目光緊緊鎖定在那不近不遠的月亮。
記憶如洪水泛濫,好似又回到傾盆大雨中。
柳青炎打斷了巫凡。
“你說丹柏的雨什麽時候停?”
“這我哪知道?”巫凡扯起嘴角,伸起爪子摸了一下柳青炎的臉。
“幹嘛,沒大沒小。”
“哦,沒哭啊。”
“滾啊。”柳青炎動作迅速,将他的雙手纏成一個麻花,疼得他只喊救命。
“貧啊,再給我貧,就會貧。”
“哼。”
被巫凡這個嘴炮吐槽了一晚上,柳青炎的心情好了一絲。
真的只有一絲,那片漆黑的雲下依舊藏匿着無數人的心思和亂糟糟的胸口。
“起來。”柳青炎蹭地起身。
“做什麽?”
“別管了,快起來。”柳青炎拽過巫凡的胳膊一把将他摟起來。
“你是不是最近又偷偷健身了,居然能把半個我帶起來。”
“別貧了,走了,有事。”
返回租房時,屋內只有月光片片,微風拂過半淹的窗簾。
沒有人。
客廳裏有喝完的有沒喝完的酒杯,一堆衣服散落在眼前,還有那四處的雞毛與狼藉。
柳青炎覺得有些頭疼。
柳青炎打開書房的門,霸霸正睡着,耳朵軟軟的。
柳青炎正在書房裏四處走來走去,褲兜裏的手機驟響。
“你是想吓死我。”
“我一猜就知道你剛到家,并且我還猜你那位好室友這會兒應該不在家。”
“你好棒啊,打電話來做什麽?”
“你之前讓我查的,我查到了。”
“好,發過來。”
柳青炎駕着這輛剛從警局大樓裏借來的車,疾馳在無人問津的公路上。
路邊雜草叢生,遠方的村落以及工廠的遺址出落大方,使人無法忽視的燈光一盞一盞撲向柳青炎冷峻的眼底。
手邊的手機一直亮着,它正指引着目的地。
巫凡好幾個電話都被柳青炎挂了,柳青炎打開四扇窗,讓郊區的涼風吹散車內的汽油味。
柳青炎心無旁骛地開車,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這是另一個村莊了,據說這裏曾經存在着一個政府建立的孤兒院,後來又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拆了,現在又變成一圈被城鄉結合部拿來當做暫住房的待用地。
巫凡說,那個不知在何方的人現在在這。
柳青炎在心裏默默祈禱,但願一切如常。她找了個比較好的停車位置,撐起傘走進這名不見經傳的新社會。
柳青炎特地往身上揣了些防身武器,穿了件風衣遮着,為保安全甚至連耳機和無線通話設備都帶了,全藏在腰間皮帶後。
按着巫凡給的地址柳青炎放慢了腳步,挨家挨戶默默搜尋。
這地方的樓房都建得平平無奇,但有一點好,就是每棟房的門牌號标得清清楚楚,一眼就掃清楚。
眼前的的青瓦白磚,地下瘋長的苔藓,還有貌似淡定實則不爽的柳青炎。
柳青炎不是沒有出過這種環境的案子,每次都沒有好下場,不是會受點傷就是前期有巨多的排查工作,回回都讓人不得安寧。
柳青炎走來走去,避開個別還沒睡的路人的注意,終于找到了地方。
柳青炎拿出手機對了對,發現沒錯,于是她走上前不輕不重敲了敲木門。本以為會有人發出疑問,沒想到出現的只是漫步而來的腳步。
柳青炎斂斂眉,調整好了表情和語氣,準備迎接答案。
答案随着木門吱呀一聲煙消雲散。一道貫穿二十幾年的命題,卻因為柳青炎的一時猜測,弄巧成拙。
“您好院長,我是丹柏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副隊長,我叫柳青炎,駱延的室友。”
老婦側出身位讓柳青炎進來。
這間小木屋雖然年久失修,但看得出來是很用心在設計,乃至十幾二十年過去了,仍能通過點點鐵鏽略知一二。
老婦拿來一些點心和白水,徑自走進她的卧室。
謎底不胫而走。
柳青炎沒有心情對他人的房間過于關心,她只想知道她的猜測是否屬實。
老婦把這本落灰的花名冊拿來給柳青炎,自己搬來凳子和柳青炎對坐。
“……這麽說,她當時是您帶大的?”
老婦的牙早已掉光,柳青炎只能從她仍舊灼熱的眼睛裏讀取片段。
柳青炎甚至還想請老院長回去看看,思來想去多少有點不妥。将這本花名冊從頭到尾速讀一遍後,柳青炎感覺來到了另一個世界,大腦一下子消化不了如此磅礴繁複的信息,當提出想把花名冊帶回去時,院長點了點頭。
柳青炎甫一起身,兜裏的手機就響個不停。接聽完電話後,柳青炎的表情陡然變故。
院長的眼睛也有毛病了,但她不相信空穴來風這種事,這個年輕的女警出現的一剎那她便知道,那個孩子的确還在。
院長她自下崗以來已把世間的瑣事忘了個幹淨,尋了個偏僻的地方過日子,可她忘不了那一天。
那是她人生中最為重要的一刻。
“院長,我還有事,我要先走了,改天我再來看您。”
老婦不知何時淚眼朦胧,突然握住柳青炎的手,想說些什麽,又礙于沒有牙齒,但想表達的東西都藏在眼神裏。
“好,我會的。您要保重身體。”
再次推開這木門,柳青炎又回到現實世界裏。
現實就是,今夜的丹柏大雨轉暴雨,雷暴天氣席卷整個省。
柳青炎撐起單薄的傘,透過小窗望向她。院長側身坐在窗前,皺紋橫生的臉上卻有着一種堅定的信仰,是那本來不存在的東西支撐着她等到了這一天。
老婦手裏捏着一張泛黃的照片,內心強大無比。
柳青炎正躊躇着,還是打算打下這行字。
“我要出差,離開一段時間。”
柳青炎收回手機,像是了卻一樁心事似的,正朝着閃電最強烈的那片天快步跑去。
飛濺的泥點一點點打濕風衣衣角,掀起無人注意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