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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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凡說得很對,季度末了,這兩個星期的确很讓人讨厭,柳青炎都快燥死了。
降雨機率百分百,出太陽變成了小概率事件。
首先是警局裏的一堆事。
第一個星期,整個刑偵支隊都在丹柏市內來回奔波,巫凡打趣說是不是前幾日的行動驚了市內的那些地頭蛇,都開始蠢蠢欲動起來。包括柳青炎在內的隊員一開始并沒有把他這話放在心裏,但是事實證明,巫凡終于烏鴉嘴了一次。
有個中規模販毒團夥的,有不少扒手和小賊的,五花八門的犯罪嫌疑人開始出入市局,柳青炎感覺這幾天屁股就沒着過床。
比如星期五這天,柳青炎和牧厭剛把表格做好準備上交,推開門的剎那只聽見一聲悶響。
匆忙趕來的巫凡與玻璃來了個親密接觸。
“慌啥,真是不疼啊。”
巫凡當然疼,神經傳導的疼痛感直沖腦門。
柳青炎的表情峰回路轉。
巫凡拽起他們二人就奔向門口的千斤頂。
晚飯時間點,兩個隊長被宋局叫去處理一夥搶劫逃逸的慣犯。在車上的時候巫凡把他的電腦遞給牧厭,牧厭認出了其中一個嫌疑人。
“這麽巧,又是老相好?”
巫凡的表情被柳青炎說了個九曲十八彎。
“你不知道,這幾個曾經被你牧隊處理過,現在出來了是又打算再進去。”
“……你在吃什麽?”
“剛剛巫凡給我的小面包——你別搶,他那還有。”
“沒了,吃沒了。”巫凡攤手。
兩個隊長同時豎起詭異的笑,如同深冬的北風拂過巫凡的後腦勺。
“真的,都分給爻紫舟他們了。”
“他們也在現場。”
華燈初上之時,一排警車呼嘯而過,留下一串撲閃的信號。後座上的柳青炎側坐着,上半身只剩下一件戰鬥背心,半邊胳膊被繃帶占據,降雨後鹹津津的味道順着車窗縫滾進來,柳青炎打了個噴嚏。
“涼到了?”巫凡正仔細纏着藥布,咬下一片膠帶貼上去。
“唔,輕點。”柳青炎收回胳膊,又捂着膝蓋。
“窗戶收上去吧。”巫凡拍拍司機的肩。
“……巫凡,我老了嗎?怎麽這麽個天氣都讓我舊傷發作。”
柳青炎穿好衣服,向飛逝的五彩建築投去陰沉的目光。巫凡收拾着醫藥箱,被這麽一問倒還愣住了。
巫凡擡頭,看柳青炎扯開領帶,潮濕的風吹開她的頭發,露出半邊臉龐和不明确的眼睛。
“沒老,肯定還能再幹三十年。”
“再幹十年我就哭給你看。”柳青炎只是淡淡笑笑,徑自合上眼睛。
“把我扔小區門口就好。”
“嗯。”
車到了,雨下得也大了一點。
“明天可能得早點來,宋局說要開幾個會。”
“好。”柳青炎朝司機打了招呼,巫凡和車屁股逐漸消失在霧氣裏。
背後那片燈火剩下的不多,柳青炎收回眼神,現在的她只想回去睡一覺。
可柳青炎發現她錯了。
當柳青炎剛把鑰匙放進鎖孔裏,耳邊傳來一聲短暫的玻璃碎裂的聲音。
這兩道劍眉再次緊巴起來。
推開門一看,柳青炎什麽都沒看到,只聞到一串又一串詭異的味道,然後是将近溢出來的煙灰缸,碼成一排的酒瓶,一把塗成彩虹的電吉他,以及一個睡在沙發裏看起來略狼狽的人。
大半夜回家再看到這場景,仍然讓柳青炎有點不适。
霸霸趴在一角和他的碗睡着了,仔細一看,那只貓竟然卧在霸霸身上。表情祥和。
柳青炎也不想開客廳的燈了,只是把手機的手電筒關掉,再去合上書房的門。
書房裏稍微能待,柳青炎脫掉潮乎乎的衣服,居然引起一陣不适。
一個是新傷,一個是舊傷。柳青炎咬着牙扯下繃帶,結痂撕裂的聲音不絕于耳。
柳青炎對着微光細細看來,發現那個歹徒真的很會挑地方,基本上是覆着舊處砍上去的。
柳青炎忍着疼,微微喘着并翻出常備的藥箱,一手攥着繃帶的一邊一手開始往胳膊上上藥。
陣痛傳來,疼得柳青炎額頭開始冒汗。
膿血被逼了出來,柳青炎又不得不拿起工具刮掉傷口上的爛肉,咬下一段合适長度的繃帶,一點點往上纏。
疼得柳青炎有點想爆粗口。
背後的雨勢不大不小,柳青炎坐在椅子上默默忍着痛,聽着雨滴拍在窗戶上。
腳步聲漸進。
柳青炎猜到了。
門吱呀一聲,駱延背着閃着白色的電杵在門口。
柳青炎逆着光看向這個剛剛還沉睡的人,沒什麽表情。
駱延的聲音有點厚,但更多的是冷冰冰的态度。
“剛剛不還在睡着,怎麽醒了?”
駱延盯着柳青炎的眼睛。
“你還能再睡幾小時,垃圾我來收。”
從頭到腳的寒氣席卷這一片方圓,柳青炎仿佛是在照鏡子,從這張閻羅一樣的臉看到了自己陰沉不定的心情和表情。
“你五天沒回家也是我的問題嗎?需要我将好心的垃圾交給你嗎?”駱延轉身就走了,并不高大的背影被一件背心遮着。
骨肉勻稱的手指指向廚房那邊。
“歡迎檢閱。”
——
後半夜,柳青炎一是餓醒了,一是疼醒了。
疼痛感迫使她坐起身,想着去廚房弄點吃的。
暗夜下的各種情緒與心事都會被冗雜進一坨無所謂的罐子裏,人們都願意相信各自的道理,惡語總是相向身邊人。
情緒的裸露就在一剎那。
當柳青炎忍着痛端着炒好的菜走出廚房時,客廳此刻大亮。
駱延正站在客廳的酒瓶中央,盯着柳青炎。
她一開始沒打算睡覺,但昏昏沉沉的腦袋不讓她這麽做。眠淺的人經不住折騰——她是被抽油煙機的聲音鬧醒的。
腦子昏沉胸口沉悶,樓下嗡嗡叫的機器精準踩雷。
“大晚上不睡覺在這做什麽?要吃你也去弄一口。”
“誰稀罕。”
柳青炎把碗筷放到桌上:“随便你。”
“我就問一句話,這房你租不租?”
柳青炎轉過身,把受傷的那只手背過去。
“現在是在盤問我為什麽消失嗎?”柳青炎甩開她灼熱的目光,“一個月前我之前沒有告訴你我作息時間不規律嗎?”
“柳警官現在是在訊問我嗎?怎麽不拿上你的紙筆和錄音設備一起來?”
柳青炎不想和她講道理,避開她的眼睛的時候無意間看到了她的手機。
屏幕裏應該是一個網頁。
“那請你告訴我,你的狗咬爛我的衣服誰來管?一交就是過千的水電也是我來墊,說好的條款你遵守了幾個?好啊,我也是租客,我遵守了規矩,喝酒都是在家裏喝,倒是某人呢?是,我自由散漫,不喜歡拘束,那又怎樣?”
柳青炎把手裏的碗直接砸到茶幾上,兩對冷峻的目光交纏在一起,誰都不服誰。
暴烈的天氣下人們總是這樣,晦澀無光的那一面被無限放大,用最避重就輕的話藏匿最不會說的弱點。
柳青炎有點好笑,她真把自己當人物了。
被她莫名其妙來一通,本來就因為警局裏那點破事郁悶的柳青炎如今也是火氣攻心。一個是因為對某人的無所謂抱怨,一個是對某人整日不着調的看不起。
“那你呢,你整天都在幹什麽?你是幹出什麽名堂來了嗎?你是哪位?”
就因為那輕飄飄的一句不知無心與否的話柳青炎飯也不想吃了,轉身朝書房走去。
駱延凝視着柳青炎的背影,無故想起了某個周五清早醒來的時候,看到滿屏幕都是柳青炎的信息。
竟然全是“幫我喂下狗”“垃圾放着我來收”之類的話,全然不顧這個活人。
柳青炎這句話不知怎的,一劍貫穿駱延的心口。
駱延不是那種适合交流的人,但一旦戳到了不該觸碰的底線,火山爆發也只是眨眼間。
“是,是的,沒錯柳青炎,我就是這麽一個人,沒錯一個爛人!然後呢?你整天又在幹什麽?”
“你是我的監護人嗎?”
“你又是哪位?全天下那麽多瘋子,你一個警察管得來嗎?!”
“和你有關系嗎?!”
她摔在地板上的酒瓶子把冰涼的酒液砸了一地。
“你滔滔不絕的話有用嗎?!我不是你的工具,不是你的使者,我沒有必要天天操心你去哪,你去哪關老子球事?”
“是,我不是什麽自命不凡的人,但我腦袋裏根本不會得那些蠢到家的病!你以為你是什麽大人物嗎?天天擺一副誰他媽一天到晚欠你二兩銀子的臭臉給誰看?錢都賺不到就沒資格談悲憫。”
她一腳踹翻了腳底的杯子,腳步漸行漸遠。
——
這幾天說實話,駱延過得并不很順心。
自從上次吵完還在酒吧撞見柳青炎後,駱延一直有點不在焉。
就像丹柏的天氣一樣,預告着每個人的心情終點,駱延也不例外。
周一那天,樂隊的四個人正聚在酒館後場一起排練,駱延一個音符彈錯了,大家都沒聽見,唯獨駱延心裏橫生不爽,踢翻了空酒瓶。
馬上就要登臺了,這會兒駱延又離開了。
衛羽他們都知道,這是一個“莫挨老子”的危險信號。
駱延一直這樣,在音樂這方面嚴肅起來氣場全開生人勿近。
“吵架了?”
“誰能吵得過駱姐。”
“那倒也是。我還是去看看。”
衛羽放下吉他,盛雙和韓良互相看看,也跟去了。
丹柏有幾家比較好的酒吧是建在樓頂的,駱延這次挺不容易拿到了這麽一家酒吧的邀請——衆人出來的時候,正看見駱延一個人坐在蒙蒙細雨下,叼着煙架着腿,抱着吉他輕輕哼唱。
背影無比蕭索。
“好熟悉啊。”盛雙突然嘀咕。
三個人站在頂樓的一個小棚子下,只見駱延一腳踩着護欄,将燃盡的煙吐掉。
“這歌是你推給她的。”韓良彈她的腦門。
“我也忘了。”
他們就這麽看着駱延一人默默撫琴,像一個得而複失的詩人一樣。
第一天,柳青炎沒回來,駱延想問問為什麽可又覺得自己特別多事,于是作罷。
事實上是,柳青炎淩晨時分發給了她一枚紅包讓她稍微墊墊,并且沒有後續。
周二那天,駱延把憋了幾個月才寫好的歌拿給衆人看。
首先射出星星眼的是衛羽。
“我以為你把寫歌這事給忘了呢。”
“為什麽要叫4584這個歌名?”韓良反應的時間要快一些,畢竟是鼓手,節奏感馬上就被他用鼓棒在鞋跟上敲出了一星半點。
“以4/5拍為基礎,每八句一節,每段四節。”
“聽起來好酷。”
“來,動手。”
駱延一行人在樓上待了一天,從敲定歌詞再到把關曲調再到把關細節,駱延還是第一次錄好一首完整的自己寫的歌曲。
四個人在樓上打打鬧鬧,恍惚之間太陽很快西沉,月上梢頭那會,好奇的衛羽本來想問問駱延她的那位警官室友去哪了,可韓良剛拎着外賣上來之時,駱延看手機的表情就變得不對勁。
很不對勁。
恐怖的氣場壓制住了一切好奇。
駱延要求他們把随身物品帶好,順便把酒瓶帶走。
晚上時候,駱延本來想去外頭轉轉,但她沒有出門,而是在家和狗打起來了。
霸霸咬壞了駱延的一件不貴也不便宜的外衣,甚至還在家裏四處小便。自己的貓則在旁觀這一出喜劇,一天的心情全沒了。
第二天,柳青炎沒有回來,駱延強忍着惱火發了照片給柳青炎。
之後是長久的沉默。
周三周四,樂隊打算挑戰一些新東西,于是在原有基礎上,駱延要求每個人都回去看看有沒有自己會的別的樂器。
駱延從老板那借來了一把曼陀林以及一直放在舞臺角落沒人彈的鋼琴,衛羽從家裏翻出了老爸的小號以及小時候頭腦一熱買的薩克斯,韓良找到了卡洪鼓,盛雙則極力勸說家裏人,摸了一把小提琴和成色欠佳的長笛。
有新東西總比沒有好。
駱延不敢表演新歌,大概還是因為對自己剛完成的東西不滿意,要麽就不表演,要麽就呈現最好的。這是她的原則。
不過驚喜的是,樂隊無論去哪哪有爆滿,駱延去的那幾個能裝下幾百號人的酒吧在樂隊加入後似乎還能再裝幾百人,歡呼聲能掀開樓頂。
觀衆的吶喊總能給駱延這類做獨立搖滾的人以一種奇幻的美好憧憬,思考着未來的同時活在浪漫裏,好不快活。
駱延買下了這把曼陀林,詢問了老板能不能找人把鋼琴搬家裏,老板爽快地答應了。
整支樂隊的強度因為這幾件樂器又上升幾個檔位,駱延指揮着現場,往牆上鑿了幾個洞方便挂樂器,又把之前本來打算放飲料的隔層小間清空以裝鋼琴和錄制人聲。
這樣好像還不過瘾,駱延又和衆人幹脆将整個排練室認真規劃并打掃一遍,并在每個位置挨個測試了每個樂器應該怎麽擺放才能最和諧。
整饬一新的房間賞心悅目,又像是四個人共同的家那樣溫馨。
第三天第四天,柳青炎沒有回來,甚至是一個電話,一句短信,什麽都沒有。
駱延這兩天忙,忘了這茬。
火藥直到周五那天開始熊熊燃燒。
早晨,駱延日常和衆人在二樓排練,一個酒館老板一個電話駒過來。
本以為是邀請,可到地方了才發現這就是個挖好的坑。駱延眼尖認出了這哥們,駱延上次來過一回他的店,是個欠一屁股債還好意思叫樂隊來表演的混蛋,試圖挽回他慘淡的客流量。
哥們臉皮厚,又有三寸不爛之舌,好說歹說非要拉住這塊冉冉升起的“招牌”,把駱延他們往天上猛吹。
直到這人伸手拽住駱延的胳膊,另三人倒吸一口氣,暗呼大事不好。
駱延甩開他的手,當場就甩給他一腳。
一天的爛心情就這麽開始了。
中午時分,駱延正考慮着要不要再把新歌打磨打磨,正吃着飯,面前的兩只動物莫名其妙就打起來了。
一地的毛,駱延好似還看見了殷殷血點。駱延當場就火了,喝止了他們的無聊。
一地雞毛,還得她一個半外人管。
某個警官仍不見蹤影。
駱延翻看手機,醞釀了一攬子的國罵,終究沒有表達出來。
手機剛落到沙發上,敲門聲響起。駱延以為是那個失聯的室友,醞釀了一攬子的國罵正準備傾倒,結果眼前是一個大叔。
他拿着一張賬單,發現是繳水電費的日子到了。
使人晃神的數字讓駱延摸出手機,如同鍘刀,咔嚓一聲切斷了駱延攢了有段日子的基金。
大叔把賬單留下,合上門,駱延盯着黑黢黢的大門,內心莫名翻江倒海。
晚上的時候駱延推開衛羽的聊騷,自己一人點了一堆酒打算窩在沙發裏邊練琴邊喝,可莫名其妙就演變成了卯起勁往嘴裏灌。
喝着喝着,就睡着了。
昏睡裏駱延做了一串夢,全是古怪又無趣的意象。
鎖匙的密集聲音響起那會兒,本來皺着眉又眠淺的駱延驟然睜眼,無故的怒火轟然攻心。
昏暗的視角內,只見一個偷偷摸摸的影子。
……
柳青炎猜,距離天明只剩一個小時了。
柳青炎把帶血的繃帶擱置于地,扶着床沿向後靠。
清涼的空氣一點點安撫着躁動的心尖,電腦還開着,網頁裏閃着幾篇讀不懂的文字。
“……喂?歪?說話呀,你給我打電話幹嘛?”
剛剛一不小心睡着了,再一睜眼,屏幕上顯示已是半小時後,這就意味着巫凡活生生少了半小時的睡眠。
“幫我查個人。”
“誰啊?”
“……駱延。”
“啊?”
“別廢話,查就行了。”
“啊……那你能不能說說為什麽呀?”
“不能。”柳青炎兀自挂掉電話,取下皮筋束起頭發。
柳青炎走下床移來辦公椅,突然又發覺無從下手,柳青炎扯過一張白紙,塞進一本空白的筆記本裏。
柳青炎拿筆出來,在內頁封面上寫下駱延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