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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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這麽對待合租的?”
這句話看得柳青炎莫名其妙。不過一次出差,柳青炎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又不是深夜未歸。
說到未歸,未歸的究竟是誰呢。
雜亂的燈光照在柳青炎上半身上,靠窗的她有點心不在焉地看着返程的車輛來來往往,街頭的人群摩肩接踵。
身旁的巫凡可能是太累了,手裏抱着電腦,枕着柳青炎的胳膊睡着了。
可柳青炎毫無困意,甚至還有點抖擻。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十一點,剎車聲把本就沒怎麽睡沉的巫凡喚醒,一看才發現已經到小區門口了。
柳青炎和分局局長随便寒暄了兩句,在小區門口別了巫凡就離開了。
局長拉走了巫凡去和已經到市局的牧厭他們彙合,那裏還有一大堆文件等着寫,而柳青炎并不是偷懶或是什麽,她只想找某人問問清楚,問了就走,絕不含糊。
雨後的小區裏聞起來潮乎乎的,樹下的泥土翻着跟頭一樣遮着雜草,雲遮霧障的視線裏只剩頭頂的點點燈火。
雨還是沒停,柳青炎的半邊警服濕透,那寸傷口居然和舊傷同時開始發作,隐隐作痛起來。
柳青炎快步進樓道,跺醒燈泡後摸出鑰匙打開門。
首先映入眼簾的自然是駱延,她站在書房門口直勾勾盯着來人,其次達到沖擊力的是滿屋子怪味。
“你那話是什麽意思?”柳青炎也開門見山,脫下略濕的警服走向書房。
駱延把她攔住了。
“你對我手機做了什麽?”
“什麽什麽?”
“你平白無故拿我的錢買一大堆外賣我還不能說了是嗎?”
柳青炎搡開她的胳膊:“你一天到晚的不見蹤影,一回家就睡倒在沙發上,好心幫你叫個外賣你還有理了?”
“那你就可以随随便便把我一晚上掙來的給弄沒了?”
柳青炎找衣服的動作微微一怔,心底微微上升出一些火氣:“那我以後就看着你死在家裏呗。你這樣整天沒有規律的生活,那些外快還不如不賺。”
駱延插兜杵在門口,眉間陰晴不定。
“而且我要提醒你,”柳青炎重新找到一件外套,“過量吸煙和飲酒對身體有害,無論你有多年輕,有多少錢。”
“和你有關系嗎?”
柳青炎心裏微動,莫非她連怎麽回來的都不知道?手機就那麽開着,還能這麽理直氣壯。
“沒有所以,就這樣,我還有事,我走了。”
駱延撐開一只手攔住了她的去路。
兩個人是一樣的表情。
“讓開。”
駱延盯着她的眼睛冷笑:“你不也是整夜未歸,有什麽資格說我?”
柳青炎擰出一個皮笑肉不笑:“我讓你讓開。沒有閑工夫跟你耗。”
柳青炎徑自甩開她的胳膊,踩上鞋離了。
丹柏的雨只要下就沒有停止的勢頭,不知不覺雨量又大了,柳青炎走向儲藏室把她的電驢推出來沖出了小區。
電閃雷鳴之際,狂風掀開了電動車車頭的雨衣,那可憐的藍色雨具被吹得挂到了一棵樹上。
樓上,駱延注視着被淋濕的柳青炎踉踉跄跄地離開家。
警局裏燈火通明。
“所以我認……乖乖,你怎麽濕成這樣?”
柳青炎是直接甩掉雨衣頂着大雨從停車場跑過來的,所以一頭霧水。
“不用管我,宋局長呢?”
“你不在的這會兒他們已經啓程去廳裏了。”
“幹嘛了你,回趟家濕成這樣。”
柳青炎随便地把幾分鐘前的事複述了一遍,巫凡從語氣肢體動作和表情來看,柳青炎好像真有點生氣。
“她什麽意思啊?”巫凡問出了柳青炎想問的。
“我怎麽知道,說我大晚上不回家,她自己醉成一攤爛泥,我要不管她她怎麽死的都不知道。好心當成驢肝肺。”
“是是是,消消氣。”巫凡斟了杯茶給她。
柳青炎一飲而盡:“算了。牧隊做什麽去了?”
這一天的連軸轉折騰出來的案子還真不少,牽涉的大大小小事務衆多,于是牧厭整理好了卷宗和資料,前往廳裏交接手續。
“未來兩個星期,可能都是這個強度。”
柳青炎一口吃的還沒咽下去就被口水嗆着了,轉而似乎很意外地看向巫凡。
“季度末了,宋局就愛整活。你忘了前幾年咱們不停出差了?”
柳青炎放下杯子,皺着眉頭:“我只記得沒有像這樣成天下雨。”
話音剛落,窗外一道閃電。
“啊我知道了,原來是——”
“閉嘴,再講一個字我把你卸了。”
“怎麽了又,未必吃槍藥了?丹柏就這爛天氣能有什麽辦法,擱局裏歇着呗……”
巫凡拖來幾把椅子,解下衣服準備小憩。
“你倒是看得開。”柳青炎坐回她的工位,抽出紙筆打開眼鏡盒。
“嗯?你在寫什麽?記仇本嗎?”
“滾蛋。”
“哎我挺好奇的,你和她是不是吵起來了?”
“我真是天真又腦殘,居然輕易相信了室友這個物種。”
巫凡頃刻投來八卦的雙眼。
“我讓你變成巫幾你信不信?”
“切。”
“睡你的吧,等會再打幾個雷什麽的你又要嚎叫。”
“略。”
巫凡轉過身,幾秒後他又轉過來了,
柳青炎身上的舊傷讓她整個人坐立難安,巫凡就想起了一件事。
“我記得你櫃子裏有那種止痛的塗抹用藥水诶?”
“哪有,我屋裏的你還能比我還門兒清?”
巫凡偏偏不信這個邪,一骨碌起身憑着記憶蹲到一排小匣裏,翻箱倒櫃地找還真讓他給摸出來了。
“又是你從哪順來的吧?”
“沒有,宋局前段時間給我的。”
柳青炎解開了上衣,露出新傷和舊傷,巫凡撸起袖子往手上倒了點,一下還不知道該從哪下手。
“輕還是重?”
“你看着辦。”
冰涼的藥水通過揉搓傳來的熱意和無法忍受的痛感讓柳青炎只得靠咬牙和捶桌子硬撐過去。
這樣另一種形式的滿目瘡痍讓巫凡感到一陣心疼,忽然他又想起,自己甚至都能将這些傷疤如數家珍般記起,包括柳青炎手上的大大小小的繭子,包括上次抓捕毒販,那顆子彈又往她身上的哪個部位射去。
藥水刺鼻的味道成功驅除了困意,然後兩個人都睡不着了,巫凡拿出手機玩游戲,柳青炎坐着,一邊寫一邊又偶爾放下筆思考。
窗外的雷聲雨刷似地侵襲不停,伴随着冷風來的是淩晨兩點半的鐘聲,樓下的指揮中心突然打來的電話。
“喂,我巫凡。啊?好,知道了。”
“怎麽了?”
“一個歹徒持械搶劫還綁架了人質,地點就在不遠處的一個酒吧裏。”
“我跟你一起去。”
“好。”
雨勢仍舊那麽大。
剛下車,隔着幾道警戒線柳青炎就聽見了裏頭傳來的酒瓶摔碎的聲兒。
酒吧不大不小,都已被先行到的警員圍起來了,紅藍相間的燈刺穿一整個黑夜。
“酒吧老板報的警,說一個歹徒似乎醉了酒後尋釁滋事,砸了店傷了人還綁架了顧客做人質,現在正在裏面談判。”
“傷者呢?”
“都被酒吧老板暫時帶離了。”
“好,抓緊時間做個筆錄,把監控調出來,如果有必要叫個槍法好的過來。”
“是。”警員離開了,柳青炎冷着面容和巫凡走入酒吧。
“……你先把武器放下,有話——滾蛋!老子就要五百萬!老子□□%&×$#……”
後面有一大堆不忍卒聽的話,柳青炎不在意這些,步入酒吧的那一刻倒是氣場全開。
“柳副隊。”
“大聲公給我,我來說。”
巫凡搬過一把凳子給柳青炎,柳青炎順勢坐下了,表情比歹徒還拽。
周圍一地都是碎玻璃和流淌的五顏六色的酒液,磅礴大氣的音樂開得小了,但柳青炎鎮場子的聲音貫穿全場。
人質欲哭無淚,大氣不敢出。
“嘛呢嘛呢,給我把人放了。大晚上的你不睡你讓我們這些個兄弟也不睡是嗎?”
“滾!你算哪根蔥!叫你們五條杠的出來和我講!”
“我操!你又算哪根蔥?我們五條杠的日理萬機,哪有時間和你這樣的小角色對話?聽姐一句勸,退一步海闊天空,忍一時萬裏無雲。”
“你他媽放屁!我去你×@㏄£→《……”
趁他罵街的時候,柳青炎微不可測捏了一下巫凡的手,巫凡當即會意偷偷溜開了。
柳青炎撓着耳朵,像倒垃圾一樣嘲笑他的罵功:“你他媽沒吃飯嗎?!罵人都不會?老子在審訊室把好幾個比你牛千上萬倍的歹徒罵哭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吃奶呢!”
酒精麻醉下的歹徒愈發張狂,試圖動刀子佯裝劃脖子給自己增點士氣。
柳青炎索性岔起腿又開始嘲笑他,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
聽他愈發嚣張,柳青炎就越有把握。
柳青炎還朝人質射出一道眼光,人質當場會意,收起情緒也不亂動了。
巫凡回來了,提了踢凳子。
“耳機。暗號是你他媽放屁。”
柳青炎剛戴好耳機,歹徒登時就破口大罵一句“你他媽放屁。”
——
“動手。”
歹徒在槍響之後配合地慘叫了一聲,刀柄應聲掉落,人質驚慌失措,警員蜂擁而上。
“摁好了!!”
“打得好。”柳青炎朝那邊的樓頂随意瞄瞄。
“……過獎。”
“弔啊,你不是很弔嗎?再給我裝大尾巴狼啊?帶走!”
鬧事結束了,來得快走得快。人質所幸沒有受傷。
柳青炎站在雨下拽住了巫凡。
“先前說有傷者?他們在哪?”
“……哦,請跟我來。”另一個警員領着柳青炎複又回到酒吧。
“那裏。”
“謝謝。”柳青炎忍着鼻腔裏的不适搡開門。
“……好的,如有線索請立即通知……”
柳青炎登時就愣在了原地。
“柳副,這位是目擊者,口供筆錄都做完了。”
“……好。”
柳青炎看着面前這個捂着手臂的目擊者,心裏不知是該嚴肅,還是說,只是想笑。
“我就先走了。”警員先走一步,昏暗的房間裏留下兩個人。
巫凡說得沒錯,剛罵完街就來酒吧消遣了。
一個女孩正在給駱延換藥,另兩個男生上回搬家的時候貌似瞟了一眼。
這算是冤家路窄嗎?
“剛剛不是還在罵人麽?吼得整個丹柏都聽得見。”
“你不也一樣?誰聽了都害怕。”
柳青炎沒什麽表情,駱延也一樣。
最糟心的莫過于另三個吃瓜群衆,本來就是來表演的,被一個醉鬼全給攪和了。
“換好了駱姐。”盛雙見來人了,給韓良和衛羽使了個顏色。
“我們就先,先走了。”
柳青炎側過身子和眉眼,讓他們離開。
屋子裏就只剩柳青炎和駱延,柳青炎依靠在門把手那插着兜,平常不怎麽戴眼鏡的她這回顯得更年輕,氣場更足。
“挺勇敢啊你,和歹徒搏鬥,別說這是你喝醉摔的。”
“我謝謝你。”
其實,駱延真的是摔的。兩個醉鬼無意見碰見了,那個歹徒正想發難,一掌搡開了駱延。
這串血珠其實與搏鬥和持械搶劫毫無關系,但那幾個警官非說得做個筆錄,駱延這身租來的禮服算是廢了,那個酒鬼弄出來的污漬完美地濺了一身。
“柳警官還有事嗎,沒事你可以出去了。”
“看你在這哭哭啼啼?”
“……”
“柳副隊,咱們該走了。”民警同志兀自進來。
“嗯好,我馬上來。”
警員探着個頭不明所以,默默又縮回身子。
柳青炎轉回身,笑面駱延。
“傷口不是你這麽弄的。”
“請你離開這裏。”
柳青炎拔腿就走。
“……如果你對合租不滿意,不,對我不滿意,大可以退租然後離開。”
柳青炎推門的動作微微停頓。
“不,我很滿意。都很滿意。”
柳青炎頭也不回地離開。
天空中再次降下雷暴,駱延倚靠在酒桌上,将浸滿血的紙巾團成團砸進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