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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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炎環視周圍,突然覺得不對勁。駱延貌似一晚上沒回來,因為家裏的味道很新鮮,沒有煙味,也沒有另一個人回來過的痕跡。
星期一并不會因為這件事而顯得閃閃發光。清新的空氣裹挾着微涼的氣息送入屋內,卷起霸霸耳朵附近的毛。
柳青炎注意到了這點。
秋天真的要來了嗎?
一年一度的科室評比大賽要開始了。
想來也是,每當一年中夏季一過天氣轉涼的時候,比賽就要開始了。
上屆的比賽碩果累累,最佳技偵科室在爻紫舟主持相稔潤輔助的情況下一舉奪魁,為此爻紫舟甚至付出了女朋友差點和他撕票的代價。相稔潤當時因為這起碼嘲笑了他一個禮拜,因為相稔潤這個單身狗是不會體會到爻紫舟的痛苦的。
而上屆公布的部門綜合能力排行榜中,由牧厭領銜的刑偵大隊不負衆望榮膺桂冠,宋俞局長親自拿着錦旗和獎狀來到隊長辦公室給牧厭頒獎。
柳青炎清楚地記得,牧厭這個家夥當時當着所有人的面發表了一段無人能忍受的演講,其語氣之賤語句之冗長無人能比。
一共五分鐘可以說三分鐘都在講廢話,或是鋪墊,或是無意義的語氣詞。
“柳隊早……給我老實點!”兩個民警同志拽着一個無精打采的扒手,一邊教育一邊問好。
“早上好。”柳青炎決定直上二樓,順便喊醒某個小子。
待柳青炎摸到辦公室門口,她聽見了裏面傳來的鼾聲。
根據多年對這幫人的了解,鼾聲分別來自牧厭,爻紫舟和偵查科的正副手。
柳青炎心平氣和地推開門,柳青炎的辦公室裏一共四把椅子被拼成了兩張床,上面分別躺着巫凡和爻紫舟,三張不知道哪來的折疊椅上卧着蓋着警服看不到臉的睡獅,但從體型來看應該是牧厭和偵查科的同志。
四周的拖鞋皮鞋運動鞋玩起了疊羅漢,飯碗面碗叉子筷子被壓得整整齊齊,屋子裏布滿詭異的味道。
柳青炎把警服放到還算整齊的桌上,摸出手機。
她想到了一個巨損的招。
柳青炎找到了一截音頻——一段宋俞同志罵街的珍貴錄音。這還是大半年前牧厭被宋俞罵的一回,柳青炎實在心癢癢就錄下來了,誰知道除了當作黑歷史還有第二個作用。
那就是鬧鈴。
——“牧厭!!!”
——“你看看你像個人民警察嗎?!”
——“滾!!!”
第一句話吓醒了除牧厭外的所有人,懵圈的巫凡使用像掉幀一樣的腦袋四處張望,于是就看見了笑到合不攏嘴的柳青炎。
第二句話吓跑了除牧厭外的所有人,他們都向柳青炎示以抱歉的眼神,抱起警服和垃圾就匆匆離開了。
柳青炎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第三句話直接把牧厭吓得咣一聲掉到地板上,,飛起來的頭發,渾圓的黑眼圈,以及顫顫巍巍的眼神,牧厭像一個奓了毛的河豚。
這一聲“滾”直接讓牧厭魂歸天國,直到他和柳青炎四目相對。
“起床了牧大隊長。太陽曬屁股了。”
二十分鐘後,第一個來報道的是爻紫舟,他搓着小胡子端着咖啡,剛剛睡獅的形象一掃而光。
“醒了?”柳青炎即便不擡頭也知道爻紫舟的臉上有多麽不可名狀。
“喝咖啡嗎?”
“謝了,您老自己留着吧。”
爻紫舟随便就坐了,從兜裏摸出面包開始啃。
兩分鐘後,偵查科正副手一起來了,兩人開門見山,第一句就是對不起。
“你倆倒是說說哪對不起了?”柳青炎自覺有點冷,套起警服昂起眸子。
“不該,不該不成大體地睡在辦公室裏——”
“又是牧厭教你倆這麽說的吧?”
柳青炎一針見血戳破了倆同志的忸怩,只剩下尴尬的賠笑。
然後是巫凡,這個臉皮最厚的小孩還拎來一袋小籠包前來賠罪,完全不走尋常路。
“柳姐——”
柳青炎手動合上了巫凡的嘴:“你買這麽多包子,最後還不是進了你的肚子。”
……最後進來的是穿戴整齊的宋局和他背後抱着資料一頭黑線的牧厭。
所有人起立的時候,宋局眼疾手快地捏起簽子紮走一只小籠包,柳青炎權當沒看見,倒是看見了牧厭眉間的烏雲暴雨。
牧厭給了柳青炎一個“敢告密我就和你沒完”的眼神。
柳青炎還給牧厭一個“你猜我會不會告密”的眼神。
“宋局。”
“我和你們牧隊長選了些這兩三個月來遺存下來的舊案疑案以及現存的案子,按照指示,在完成硬性标準的前提下還要保證準度……”
宋局又講了些司空見慣的話,柳青炎沒怎麽仔細聽,就拿出手機看了看。
微信顯示一條未讀信息。
“……我就說這麽多,要考核了,大家都要努力,不管是什麽案件。聽清楚沒有?”
“是!”
第一沓文件夾裏裝滿了鑒定類和上訪類案件,全是近兩個月來還沒有處理完善的卷宗。
這也是柳青炎最不願做的事,她不喜歡那些明明是法盲還蠻橫不講理的家屬。
此刻,相稔潤正拿着屍檢報告在白板上畫着:“原樣報告我看了,屍表只有這個‘I’字形傷口,死因為心包破裂,失血過多而亡。”
“卷宗我也讀了,”柳青炎揚揚手裏的報告,“一個過失殺人案,我認為整個偵查過程沒有問題,步驟符合程序,嫌疑人也服罪了。現在正在進行手續交接,卻被家屬不停的上訪攔住了。”
“家屬上訪什麽?”巫凡一口一個包子,跨坐在椅子上。
話音剛落,所有人看向巫凡。
巫凡嘴邊的油醋混合物滲了出來。
“看我幹嘛?”
“你過來一下。”相稔潤示意巫凡過來。
“哦。”
相稔潤把巫凡的胸口轉向衆人,自己拿了一支筆:“根據刑攝的照片,傷口剖面呈上深下淺的狀态,後背的形态下深上淺,由此可知,兇手持刀應從俯視位刺入,俯視位刺出。”
相稔潤把筆當作刀比劃着巫凡胸口。
“有道理。那麽家屬在上訪啥呢?”
“關鍵是這個嫌疑人他比死者矮将近一個頭啊,他伸直了胳膊也無法造成這樣的損傷。”
“根據卷宗,死者與嫌疑人系口角發生争執,加之先前就有不少的嫌隙,死者前十幾個小時遭到嫌疑人報複,本想劃他幾刀吓吓他,結果睡夢中死者醒了,然後兩人發生搏鬥,其間嫌疑人失手将随身帶的水果刀送進了死者的心髒。”
“所以,複原搏鬥的過程是關鍵。”牧厭插了一嘴。
“想要造成這樣的損傷應該也挺容易吧,改變體位不就好了?”
“根據前期走訪,死者與嫌疑人身高體格各方面相差巨大,就好比你帶着一把刺刀想去刺穿狂暴形态下的綠巨人,這可能嗎?”
巫凡拿過筆在自己胸前比了比,發現相稔潤說得對。
“痕檢呢?”
坐在一邊的爻紫舟遞給巫凡一份報告:“室內載體很不好,但基本排除第三人進出的可能。我可以保證這份鑒定的準确性。”
“也就是說,我這個弱雞手持菜刀準備與綠巨人搏鬥,然後綠巨人失誤,我完成了絕殺?概率太低了吧?”
“所以說死者家屬不信啊,我也不信。可死者又不會說謊,那麽一個特征明顯的傷口擺在那裏,刀柄上,現場的衣物上,又全是嫌疑人的指紋。”
“解謎的關鍵應該是,兩個當事人在搏鬥中究竟發生了什麽。”柳青炎說到了點上。
“同時還要考慮體位,如果期間兩人突然發生口角或是達成了什麽共識,另當別論。”
“能有什麽共識可以讓一個想幹掉自己的人如願幹掉自己而自己還心甘情願?”
相稔潤抛出這個問題;牧厭講完後只是攤手。
“瞎猜的,畢竟現實毫無邏輯可言。”
“光在這猜也沒用,複盤還需回到現場……幹啥?二勘啊?”
柳青炎見這小孩又想撂挑子,使勁擰了下巫凡的臉。
“不——然——呢!”
巫凡捂着臉,嘴裏還在搗鼓:“二勘什麽的,最費勁了。”
“誰讓你二勘了?我讓你跟偵查員調查走訪嫌疑人和死者家屬去。那要不你去找人做偵察實驗?”
“……哦。”
柳青炎和大家複盤了一上午,成果是清空了第一批文件夾,包括從文字中就可以找到疑點并發回重查的,找不到疑點但操作有誤的,剩下的都是要親自再查的。
忙着忙着就中午了。
巫凡拿着衆人的飯盒推開門,燙得他呲牙咧嘴,蘑菇燒肉,醋溜土豆絲,以及巫凡最愛的魚香肉絲。
“快拿着!燙死我了!”
開蓋的瞬間,香味與口水齊飛。
一直沒說話的柳青炎突然想到了什麽,放下飯盒拿出手機。
許多條新消息出現在她的視線裏。
“……那個家屬自己心虛就……我有點事,先回去一趟。很快回來。”
柳青炎抓起鑰匙就欲走。
“柳姐你去哪兒啊?!”
咣一聲,柳青炎就消失在門後。
到家的時候,柳青炎發現天空中累了些烏黑的積雨雲。
柳青炎擰開房門,只見一個人橫七豎八地倒在沙發上。
是駱延。茶幾上的手機還亮着,“您的外賣訂單尚未支付”幾個字映入柳青炎的眼簾。
柳青炎本打算叫醒駱延,霸霸突然沖了出來,似乎很意外自己的老母親突然回家,嗷嗷就是兩嗓子。
“噓,小點聲。”
柳青炎趕緊回頭,身上只蓋了一件薄外套的駱延毫無被吵醒的征兆,呼吸均勻,眉間無起伏。臉上紅一片白一片,夜晚的妝容還沒卸下。枕頭旁邊甚至還橫七豎八躺着一些小藥瓶。
柳青炎想到了什麽,又去廚房看看,昨晚買來的糕點果不其然已被掃蕩得七七八八,留下些殘羹冷炙。
柳青炎已猜到了八九不離十。
“過來。”柳青炎拽過這大胖子進書房,趕緊抓了一把吃的堵住狗嘴。
安頓好狗,柳青炎又想起來還有個四驅的祖宗,但是不知道跑哪去了,柳青炎找遍了客廳也沒發現。
在二樓?不行,駱延不讓進。
柳青炎心裏嘀咕,決定給這個人定個鬧鐘再叫個定時外賣,醒了就爬起來吃點東西,然後她再想幹點什麽也跟柳青炎沒啥關系了。
做完這一切,柳青炎忽然聽見了雨聲。
細密的雨滴開始敷在窗沿上,思來想去,柳青炎又折回去抽出紙筆寫了張紙條,将其壓在茶幾上沒喝完的酒瓶下。
讓柳青炎沒想到的是,就是這麽個彎腰的動作,讓一大股酒精的刺鼻味道鑽進鼻腔。
柳青炎直起腰板有點詫異。早上腦海裏的那句話重新複現,以及昨晚那幾個樂隊成員講的話。
駱延昨晚到底在搞什麽?徹夜未歸還一身酒氣,現在又像冬眠一樣醒不過來?
心中的一個念想不由自主地冒出來,但柳青炎強行将其按下去。
叫醒她?還是不那麽做?柳青炎又開始思來想去,覺得還是別叫醒她比較好。
再怎麽說也是個成年人,即便有一個室友身份,柳青炎覺得管得寬倒不如不管。
柳青炎繞過沙發,走進每個房間都稍微開了一點窗以便透氣,又從陽臺拿來一把傘,帶了點貼身衣物,重返警局。
已經是半小時之後了,飯盒內的菜早已涼透。柳青炎回來時,只剩下巫凡坐在辦公室裏嚼着棒棒糖打游戲。
“回來啦?飯都涼了,我這只有一點面包哦。”
“沒關系,湊合。”
柳青炎一頭“霧水”,扔下衣服和雨傘,又重新拿起碗筷。
“……他們人呢,都回去了?”
“給個複活呀……啊對,剛剛你不在,宋局過來下達命令了。”
“說什麽了?”
“下午有幾場緝捕行動。”
“緝捕?”
“對的……龍王!撤!……就說和隔壁特警支隊和下轄分局一起出動,幾個團夥可以收網抓捕歸案了。”
“……好。”柳青炎迅速解決掉冷了的飯菜,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宋局有說我負責什麽嗎?”
巫凡的手機傳來“defeat”的播報:“沒有,但是都說了其他人的分組,我嘛,負責外圍的實時監控以及收手。”
“那我去問問宋局。”柳青炎拔腿就走,被巫凡叫住了。
“面包拿着,下午活多,會餓着。”
“算你有良心。”柳青炎接過面包往三樓走。
“報告。”
“進。”
柳青炎推開局長的門,撲面而來的不是宋俞不怒自威的面容,而是陣陣體香。
——煙味。
“怎麽了?”
“宋局,巫凡剛剛說下午有行動,所以我來問問我的任務。”
聞之,宋局按滅指尖的煙頭,從桌上卷了一捆地圖給柳青炎。
柳青炎不知所措:“這是?”
“牧厭在一樓中控室,我把指揮權給他了,你倆協商。”
“哦,好。”
牧厭這會正坐着椅子靠着牆打盹兒,柳青炎示意網警他們先別發出聲音,自己調出了那段音頻。
正打算放的時候,牧厭揭開了臉上的衣服。
“醒着呢。”
“那還哀怨個臉做什麽,起來幹活了。”
——
晚上十點鐘,柳青炎在分局裏的衛生間擦洗傷口和被大雨澆濕的全身,忽然手機響了起來。
是宋局。
宋局收到了分局局長發來的戰果,這是來恭喜的。
“傷哪了?要不要回來再處理?”
“沒事,”上半身只剩背心的柳青炎坐在衛生間裏,對着鏡子仔細挑去傷口附近彎曲的爛肉,“只需要宋局到時候批個最佳科室就行。”
“貧嘴,幹完了早點回來,這邊有兩個人非常想你們啊。”
柳青炎知道宋局指相稔潤和爻紫舟這兩個長期坐辦公室不愛運動的宅男。
柳青炎失笑,應了。
鏡子裏的柳青炎突然發現,腰上莫名其妙多出來兩塊淤青。柳青炎撇撇嘴穿好衣服,手上卷起繃帶走出衛生間。
手機又響了,一條新消息。
這條來自室友的消息看得柳青炎雲裏霧裏,巫凡在大門口喊了柳青炎好幾聲,柳青炎都沒聽到似的。
“……叫我嗎?”
“不然呢,走啦,回去休息了。”
柳青炎有點木讷,被巫凡拖着走向回家的車。
“那個,請你辦個事。”
“啥呀?”
“等會我就不回市局了,你把我運到我家行不行?”
“這都不叫事,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