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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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果然諸事不順。
大叔拿着駱延簽好的合同和柳青炎簽好的合同下了樓辦手續,空留加上駱延背後帶來幫忙的衛羽一共四個人大眼瞪小眼。
真是一對神奇的朋友。
無法找到詞語形容此時此刻的莫名其妙:柳青炎坐在沙發上架着下巴一言不發,巫凡跨坐在椅子上撓着頭,衛羽像個小寶寶一樣四處參觀,而駱延直接上了二樓,看都不看她的新室友一眼。
也許都想着眼不見為淨,而尴尬持續到駱延走下樓梯,期間柳青炎一直在尋找合适的措辭去緩解尴尬,滿頭的黑線不足以支撐繃不住的愁。
反觀巫凡和衛羽這兩個小子,仿佛眼前都沒有對方似的,一個只看得見柳青炎,一個只看得見駱延。
駱延倒沒有表現出極其明顯的不适,徑自拉開椅子把自己的無袖上衣擱在椅背上,一陣異香就從駱延身上的短袖裏散發出來。
駱延叫住了衛羽并與他耳語了幾句,衛羽即刻就出了門。
然後伴随着香氣而來的,是駱延本人。
剛剛巫凡就一直在提醒柳青炎,現在反倒人家先過來禮貌了——明明某人在微信上跟本不對付,話不投機半句多似的。
巫凡一連戳了好幾下柳青炎的胳膊,柳青炎松開手起身,向前伸出了右手。
“你好。我是柳青炎。”
駱延心疑。這副面孔和前段時間的那個精幹的柳青炎完全不一樣,眉間沒了英氣,眼神不那麽紮人,甚至語氣也變得不那麽刺痛。
這和之前的女警官形象不那麽符。
駱延迅速端詳了一下面前這位只有一面之緣的女警官,明明當時覺着挺帥的警察,怎麽卻成了未來的室友?一股心煩油然而生。
駱延并未伸出右手。
“這也能看到你。”
這可太巧了,巫凡見這兩位眼神都能擦出火花了眼看就要發生不測,趕忙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打圓場:“你好我是巫凡,是柳副隊的助手。”
“我先走了。”
“柳警官”目送着未來的室友走出房門,馬上掐了下巫凡的胳膊。
“哎!!怎麽了嘛!只是不巧而已嘛。”
“現在和我回家。”
“什麽意思?”
“搬家!還什麽意思,你想讓我在她面前失态嗎?哪有這麽蠢的事?放你身上你信不?”
巫凡被柳青炎的連珠炮問倒了:“那我也不知道啊,丹柏就這麽大嘛!兩個人同時看中一張出租廣告也很正常嘛。只不過你先前認識她罷了。”
何止是認識,簡直是認識到差點把駱延當成嫌疑人的地步。
柳青炎嘆了口氣,重新跌回沙發裏一言不發。
巫凡見狀也坐回椅子上開始好言相勸:“沒關系啊姐,好歹你倆先前打過照面,不至于落得個互相看不順眼還合租的尴尬地步,只不過前段時間你在她那的第一印象不好而已。”
“而已?我那天是帶着錄音筆和筆記本去的。”
——
回家的路上,坐在後座的巫凡仔細想了想為什麽柳青炎為什麽會有這麽大反應。
這與柳青炎的性格有很大關系。
柳青炎做事有個習慣,凡是柳青炎接手後破了的案或是即将要結了的案,柳青炎就不會再去面見當事人。雖然她本人還比較随和,但一旦在工作上和有接觸的人再有第二次接觸,柳青炎就會表現出極大的不适應。
這也許和相稔潤接待過的那些“醫鬧”有一定關系——柳青炎根本不想與不講是非的當事人過多扯皮,加之柳青炎又和巫凡提到了在回家的車上跟人家在微信上互相看不順眼的事,巫凡就更加确定自己的結論。
柳青炎不願意再見當事人第二次,即便是有必要的口供需要落實,她也會去找別人去做。
這是一種無形的尴尬:巫凡剛剛也見識到了,下樓的時候那邊搬架子鼓的駱延還抛給柳青炎一個怪怪的眼神。
巫凡就非常确定了:駱延是社會上的人,定不是善茬,而柳青炎又是一個長期生活在體制內的人,将來會鬧出什麽矛盾或是什麽摩擦,非常難說。
巫凡在心口為自己的柳隊長狠狠地攥了一把汗。
柳青炎把電驢開得飛起,眨眼間就又回到了原點,不待車停穩柳青炎甩開頭發就往樓上走。
巫凡只能憋着一口氣跟着她,在擰開大門後,柳青炎端着手臂開始嚴肅地環視家裏。
巫凡也看着柳青炎家裏,不說話。
“起居用品你來幫我裝,我來裝我自己的東西,像文件什麽的一并整理,其餘的一概不動,電視機櫃下有幾張大幕布,清理完了給它們全遮上。”
“霸霸!”
半秒後,霸霸嗷的一嗓子就從陽臺那裏蹿出來了。
“大叔同意你養狗麽?”
“合同裏有,肯定可以的。況且走之前我也瞄了眼,她也拖家帶口的。”
“好吧。”
——
“啊???”韓良和盛雙兩個人在聽衛羽表述完後,發出了一致的疑惑。
“這麽說,駱姐要和一個警官同居?這樂子可就大了。”
搬鼓的韓良插了一句:“還真是,駱姐那性子真能和一個警察相處得來?我認為沒有一把火燒掉房子就很不錯了。”
“确實。上次打牌,她把大小王全燒了。”
“聊什麽呢?”
打诨的衛羽背後冷不丁冒出一個冰冷的聲音把他吓一跳,正嚼着餅子的駱延一臉嫌棄:“買個吃的空當你就開始傳播謠言了?”
“哪兒敢啊!”
“我看你挺敢的,”駱延把塑料袋卷起來扔進垃圾桶,“反正人家是警察,哪天我看你不爽我就檢舉你。”
衛羽被噎住了,悻悻然扛起行李箱上了樓。
“看到沒,駱姐也煩着呢。”盛雙和韓良耳語了一句,各自拿着樂器先行上樓。
路燈下的駱延顯得修長又蒼涼。
其實駱延也不知道此時她應該有什麽情緒。
反正挺不合理的。
和一個警察,還是和一個曾經上門拜訪過的警察,并且留下了不怎麽好的印象的警察同居?
換作誰都會滿頭黑線。
可她是駱延,駱延就該有駱延的樣子,她應該對任何陌生人報以冷漠的臉龐和冷峻的眼神,即使是一個警察,即使是一個登門拜訪過一次的警察也不例外。
想到這裏,駱延從小車裏拿出最後一件樂器默默上了樓,打算等房東和未來的室友回來再說。
……
大叔坐中間,駱延和柳青炎分坐兩側,各有巫凡和衛羽作為家屬陪同。
大叔并不知道這一票人的愛恨情仇,只知道眼前又多出了一只在打哈欠狗和一只在舔毛的貓。
大叔拿着合同清了清嗓子,開始念個中的注意事項,兩方人默默聽着,倒是柳青炎先開始偷瞄起對面的駱延同志。
柳青炎心中關于駱延的印象此刻來了個八百度乾坤大挪移:先前以為她就是一個不着調的女青年,因為即便自己的警察身份在先她也挑些好說的糊弄。現在才發現,她根本就是一個無論是誰她都愛搭不理的女青年。從她的着裝,妝容,以及言行舉止中很容易觀察出她深谙世事,會有正經事情做但從來不向任何人表示出絲毫感情。
那廂,駱延會時不時和她旁邊的同伴耳語,然後冷不丁地狠捏他的耳朵,這期間她始終冷酷着臉龐。
柳青炎更确定了自己的側寫判斷。
——其實,駱延也在偷偷觀察着對面的柳警官。
先前她只知道柳青炎的警察這個身份,現在居然莫名其妙多了個室友的身份,着實是把她在心中建立起的女警官形象推翻了。
她曾認為警察都很樸素以及堅韌不拔,生活應該充滿挑戰,女警官則英氣十足,雷厲且幹練,現在看來,居然完全不是這樣。
僅就柳青炎而言,是這樣的。
面前的這個警官曾經帶着一張冰冷的臉登門做筆錄,甚至留下了聯系方式,而現在,警官一身樸實的着裝安安靜靜地聽着大叔講話,就像一個年輕又乖巧的打工仔。
即便她真的很年輕,甚至可能比自己大幾歲。
——這個形容不算貼切,駱延心裏嘀咕着,但沒差。
大叔念合同的速度很快,二人也顯然也沒多認真聽,當大叔問到将來睡哪時,二人都愣住了。
“樓上卧室。”駱延先行說道。
柳青炎面色淡定:“我睡那個書房,我記得裏面好像是有一個床,方便辦公和休息。”
大叔應了一聲,将合同交予她們:“行了,我該說的都說了。哦對了,我見你們好像都帶了‘家屬’來?不過你們自己得照顧好,發生什麽不測可不算我的。”
“好。”
“不是善茬。”
“你說什麽?”柳青炎正拎起一捆文件夾,聽見巫凡嘟嘟囔囔着什麽。
“我說,你的新室友不是善茬。”巫凡從電動車上卸下行李箱。
“你倒是學會微表情了,那你說說看,你覺得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這很難說,畢竟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對警察懷有尊重的感情的,更何況是警察室友這樣尴尬的身份在前。”
兩個人一次性拿幹淨了所有行李,便往樓道裏走。
樓上,衛羽正不停多着嘴。
駱延正盤算着這多出來的音樂房如何搭建,就聽見衛羽像個知了一樣叽裏呱啦地輸出,心裏煩躁,一拳捶在他的肩上。
“疼啊!”
“關我屁事,你不說話就不會這麽疼。”駱延狠狠地兇了衛羽一眼,衛羽當場就閉麥了。
“我說,駱姐,你覺着能和那個女警察相處得來嗎?”
“關我屁事,各活各的,我不擾她她不擾我,挺好。”
駱延的手在空中比劃着,計算着樂器的擺放位置。
“要我說,你就是這點不好,平時讓你交個朋友改改脾氣,你不聽,現在好了,怪事臨頭,但凡出點事……我說你哪來這麽多廢話!”
駱延突然揪住了衛羽的耳朵:“我就這麽告訴你,我不可能怕她,我和她無冤無仇無瓜葛我憑什麽?都是租客,我憑什麽?”
“錯了錯了我不說話了!放手!”
駱延甩開手,投來鄙視的眼神。
“我就是怕你和人家發生口角什麽的……”
“我就這麽和你說,我在二樓躲個清淨,但凡我要是和她發生一點除租客外的任何關系,我給你磕八個響頭。”
“好!我記住了,”衛羽頓時來了精神,耳朵也不疼了,“我來搬點輕便的樂器進來。”
駱延又投來鄙視的眼神,随着衛羽出去了。
樓下的柳青炎已經倒騰完善了,床單一鋪,柳青炎把霸霸暫時拴在了門把手上,大狗狗盯着它老母親勤勞的身影,尾巴甩個不停。
剛剛巫凡接了個電話要出個現場,柳青炎就任他去了。
柳青炎翻開日歷,發現今天星期五。
明天就是雙休日?
——
柳青炎拿着大叔給的鑰匙打開房門,發現眼前一亮。剛還有些淩亂的客廳突然變得整潔有序,想必是她做的。
柳青炎把霸霸推進自己房間然後合攏房門,就見駱延從廚房出來。
“廚房裏那壺茶,你泡的?”
“是。”
“我不喝茶。”
“我也沒給你泡。”
“有幾件事想交代清楚。”
“嗯。”柳青炎完全沒料到駱延竟如此直奔主題,只好跟着她的節奏走。
“一,樓上的音樂房可以進,但是要經過我的同意,但我想沒有特別的事柳警官也不會對它們感興趣吧?”
這個“它們”指的是先前聽見的樂器。
“嗯。”
“二,既然咱們同居,就應該一律平等互相尊重,不搞形式也不擺花架子,你有你的工作要做,我也有我的事情做。我有個樂隊,他們會時不時來家裏,希望柳警官能尊重我,我也會尊重你,沒有特別的事我也不會擅自進你的屋。”
“好。”柳青炎生平第一次見這麽面色不動吐詞平淡還能保持在一個調子的人,胸口翻江倒海。
“三,咱們交換着包攬衛生,從下個星期開始我管一個星期,然後你管一個星期。”
“好。”
“沒了。”
“那我就說一點。我是個警察,作息不規律很正常,如果哪天你在睡覺而我突然回家吵醒了你,或者某天我突然消失然後許久未回,是正常的。”
駱延愣了愣,然後點頭應了。
柳青炎點點頭:“嗯,沒了,你把我要說的也都說的差不多了。”
駱延點頭,正欲離開,柳青炎叫住了她。
“駱延。”
她其實挺意外的,被突然這麽叫了一下全名,條件反射性地回過頭來非常尴尬。
駱延這才發現,柳青炎比她高了個三四厘米。
“你的貓,它叫什麽名字?”
駱延盯着柳青炎的眼睛幾秒,緩慢開口:“你不需要知道。”
柳青炎有些木讷地點點頭,目送着室友端着什麽上樓,走進卧室。
柳青炎有點意外,默默嘆了口氣,又默默合上房門。